漫話散文集書名

一本散文集，內(nèi)容篇什是否符合讀者品味、趣好自不必說，而好的書名，或意蘊(yùn)、或情趣、或寓意，觸目便能給人一種美感。同時便也能勾起讀者一睹為快的欲望而不至于失望。使人觸目即能賞心的散文集書名，大多不至于掛羊頭賣狗肉。沒有一定學(xué)識功底的作者編者，不見得能想出有名符其實之妙的書名來。

《空山靈雨》（許地山散文集）、《月夜孤舟》（廬隱散文集）、《荷塘月色》（朱自清散文集）、……分明便是詩。這種詩意化的書名，都是作者或編者擷取文集中某篇文章冠以的書名比《××散文》便更令人賞心悅目?，F(xiàn)在，有許多散文選集是編者根據(jù)文集意旨等另外擬就的書名。如齋藏一套《現(xiàn)代名家情感寫意文叢》就是編者據(jù)作品內(nèi)容特色而冠以的書名：《水中情》——沈從文情感寫意。沈從文的散文大多是寫湘西山水的，《水中情》這一書名，便很能勾勒出作者的情感履痕。如《一個傳奇的本事》一文，開篇即是“水和我的生命不可分，教育不可分。”的確如此，沈從文的作品，不僅僅散文，無不與“水”一往情深，編者名之以《水中情》很為貼切。還有梁實狀的《槐園夢》、周作人的《雨中吟》、徐志摩的《云中戀》——方睹書名，已諳“寫意”了。

專集也一樣，好的書名給人的感覺也是很愜意的。如孫犁的散文集：《晚華集》、《秀露集》、《譫定集》、《尺澤集》、《老荒集》、《隨巷集》、《無為集》、《如云集》等，都是孫犁老年新作。作家編集命名時，大多肯定很是斟酌冥想了一番的。怕還沒有那個作家不看重自己作品書名的，尤其是最能反映出作家情感性靈的散文集。馮驥才主編了一套《藝術(shù)美散文叢書》，有馮驥才《浪漫的靈魂》、吳冠中《美丑緣》、陳剛《三只耳朵聽音樂》、熊秉明《看蒙娜麗莎看》，陳周《惟有園林》等，乍看書名，便能感染到一種濃郁的“藝術(shù)美”。

小說家林廳瀾《散文記散》、李國文《說三道四》兩本散文集的書名，也頗具特色。剛買來那套《小說家散文叢書》便情不自己即興在《說三道四》扉頁上寫道：

以《說三道四》題為散文集名，未及讀書便拍“書”稱妙。小說家想出這種散文書名，較“叢書”之劉心武《你哼的什么歌》之類便要高出一籌。寫慣了小說的小說家，通常是讓角色在那里說話，而李國文卻是在這里直接與讀者“說三道四”，如余光中妙言：散文即是作者與讀者說話。小說家參悟出這個書名，很快能進(jìn)入散文家這個角色，想來應(yīng)是一本令人很閑適輕松地聽他“說三道四”的散文集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白樺林?校園精品文集》叢書，文章多刻意雕琢，而散文于我，最偏愛孫犁式?jīng)_淡卻意蘊(yùn)深長，耐人品嚼的文字。但我還是買下了這套從書：《人生詩旅》、《傾訴淪?！?、《青春有約》、《錦繡心情》、《抒情哲學(xué)》——因為書名的詩意。而我又有好玩書，包括玩書名的癖好?？梢?，好的散文集書名，還能勾起讀者的購書欲。

還有一些散文集里，書名外，尚有許多“小書名”——分門別類的意思。謝冕《流向遠(yuǎn)方的水》即有：《花落無聲》、《文字之旅》、《凝重的思絮》；蔡翔《寫在邊緣》也有：《自由注解》、《雜思漫憶》、《燈下閑筆》等，品嚼玩味，也是頗有墨趣的。

真正好的書名，往往寓有某種深意，這不能不推一代宗師——魯迅先生。他的《熱風(fēng)》、《華蓋集》、《而已集》、《三閑集》、《二心集》、《南腔北調(diào)集》、《準(zhǔn)風(fēng)月談》、《且介亭雜文》等散文集，煞具匠心，堪稱散文集書名的經(jīng)典。如《華蓋集》，按命相說和尚交華蓋運(yùn)，是成佛的好運(yùn)，但俗人罩上了華蓋運(yùn)，便只有處處碰釘子了。既為當(dāng)局所不容而身遭通輯，又身處“左”“右”文人夾攻之下的魯迅，其時正可謂交上了“華蓋運(yùn)”。以《華蓋集》為書名，既是其收錄雜文時對“華蓋運(yùn)”的反擊抗?fàn)?，也透露寄寓著對反動?dāng)局和文人的憤懣感情?！度e集》是針對成仿吾攻訐魯迅的雜文是“以趣味為中心，……所鈴持的是“閑暇，閑暇，第三個閑暇”的有閑階級的東西。”魯迅便談諧地索性將這本雜文集命名為《三閑集》；至于《二心集》，魯迅干脆承認(rèn)自己和統(tǒng)治階級是存“二心”因而“仿《三閑集》之例而變其意，拾來做了這一本書的名目”；《南腔北調(diào)集》：上海某文人，說魯迅說話口氣，用語南腔北調(diào)，進(jìn)行近于無聊的人身攻擊，魯迅反擊說：“真的，我不會說綿軟的蘇白，不會打響亮的京調(diào)，不入調(diào)，不入流，實是南腔北調(diào)。”；《且介亭雜文》：時，魯迅住在上海閘北被稱為：“半租界”的地方，“且”者“租”之左半；“介”者，“界”之下半。“且介亭”即半租界的房子。……魯迅文集書名，亦如其文，或機(jī)智閃爍，諧趣迭生；或辛辣譏諷，運(yùn)筆如刀；處處在在顯示出一代斗士風(fēng)范。

當(dāng)代散文大家余秋雨，其文集書名也可謂意味深長——《文化苦旅》、《山居筆記》、《文明的碎片》?！段幕嗦谩肥怯嗲镉甑靡韵碜u(yù)海內(nèi)外的成名作，僅書名便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文化滄桑感。但我以為《文明的碎片》更能體現(xiàn)余秋雨文化大散文的特色和意旨。

《文明的碎片?題敘》，余秋雨寫道：

我們的故鄉(xiāng)也許曾經(jīng)是一個很成器的地方，它的“大器”不知碎于何時，碎得如此透徹。……區(qū)區(qū)如我，至多是一枚不知如何來到岸上的帶有某種文明光澤的碎片罷了。……已經(jīng)碎了，不怕再碎，只求在與愚昧和野蠻的搏斗中碎得于心無愧。……即便被人踢來踢去，也能鏗然有聲。偶爾有哪個路人注意到這種聲音了，那就順便讓他看一看一小片清白和明亮。

——正是這番意思，使本書有了現(xiàn)在的標(biāo)題。

……主題就是文明，碎成了碎片而依然光亮的文明。

余秋雨是當(dāng)代那種良知未泯的文化人，在參與構(gòu)建文明前提的事業(yè)中，希望以他的有著濃厚文化意蘊(yùn)書名的一篇篇文章，以一個文化人鍥入世俗社會“碎成了碎片而依然生亮的文明”，能召集與他一道重建文明事業(yè)的同行人。

立馬——打住。閑坐書齋，目光偶爾觸及書案上整整齊齊排列的平日愛讀的一本本散文集書名，隨筆寫下即興所感，如孫犁所說“蓋文字積習(xí)，并無深意存焉，”漸漸竟偏涉于“書名論文”之嫌了。——老實說，書名還確實值得一“論”，遇上學(xué)者，以為題材，寫出書名專論之類的論文來，抑或未知。——但永遠(yuǎn)當(dāng)不來學(xué)者的我，則純粹是書名的感性鑒賞、雜亂隨筆罷了。

（1999年12月12日泊心齋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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