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周作人的散文風格

周作人是我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著名的散文家之一。他一生的創(chuàng)作，除了三十幾首新詩和二百來首舊體詩外，全部都是散文。它的散文有雜感、文藝短評、隨筆等類。其中，影響較大，藝術(shù)成就較高，風格也較成熟的，還是他那些以沖淡平易見稱于世的美文小品。他這些美文小品，不僅顯示了散文大家周作人精湛的藝術(shù)造詣。同時，也形成了周作人獨特而成熟的藝術(shù)風格。

一

周作人散文的最大特點是沖淡平易。平淡自然、和平?jīng)_淡、閑適……這些說法都是前人對周作人散文風格的概括。周作人自己也曾說：“我近來作文極慕平淡自然的境地?！雹佟捌降匀弧保@是周作人給自己散文風格所作出的定位?！坝X得如在江村小屋里，靠玻璃窗，烘著白炭火缽，喝清茶，同友人談閑話，那是頗愉快的事?！雹谒Ｍ约旱?a target="_blank">文章能達到這樣的一種境界。不僅如此，他給廢名、俞平伯的作品寫的序言中，也一再地強調(diào)、推崇沖淡平易的文學創(chuàng)作風格。由此可見，沖淡平易，不僅是周作人希望達到的境地。同時，在他的散文創(chuàng)作中，也形成了沖淡平易的藝術(shù)風格。

周作人的散文，多寫周圍的日常生活，他常寫一些人人都看得見，感受得到的事或物。即使是生活中的一些重大問題，他也能以一個普通的見聞?wù)?、參與者的身份敘出。在他的作品中，他不故作高深地議論，沒有什么豪言壯語，就是一些精辟的警句也很少見得到。他的散文，無論談事、談人、談?wù)?、談文藝……，都象同友人拉家常，敘舊情。敘事狀物，寫景，他都能做到樸素、自然。發(fā)表感想或看法，沒有長篇大論，而是舒徐不迫地絮絮而談。比如他的《人的文學》這篇文章在他所有的散文中，篇幅算比較長的了。但是，他并未擺出一副宏論的架勢，而是采取隨筆那樣的寫法，把意思一層一層地、有條不紊地說清楚、說明白。關(guān)于“三一八”慘案，周作人寫了好幾篇散文，大多是如實的記事，雖也有內(nèi)心的感情，卻少激烈的議論。甚至有些記敘，讓你感到驚人地客觀和冷靜。最激烈也不過是說一些這樣的話：“凡青年夭折無不是可惜的，不過這回特別的可惜，因為病死還是天行，而現(xiàn)在的戕害則是人功?！雹?，“死了倒也罷了，若不想到兩位老母倚閭，親朋盼信?；钪衷趺粗?，無非多經(jīng)幾番的槍聲驚耳，彈雨淋頭?！雹?。周作人關(guān)于事件本身的態(tài)度也是鮮明的、感情也是真摯的。但是，周作人卻能冷靜沉著，通過平實的文字，表達出深邃的悲憤。這就是周作人散文的沖淡平易之處，他使人讀他的散文，一點不覺得艱難，甚至覺得有些淺顯。然而，正是這樣，才會讓你在不知不覺之中，在毫無戒備和疑問中，服服貼貼地接受他思想感情的影響。

我們說周作人的散文是沖淡而不是平淡，還在于周作人的散文是有思想的，它并不讓人覺得蒼白貧乏。周作人雖然說不上是卓越的思想家，但對于許多事情他都有自己的看法。無論是與非、曲與直、真與假、善與惡、美與丑，他都能判斷分明，做到不含糊其辭，模棱兩可。對于有些問題的看法，其深刻性往往為一般人所不及。這也正是他的散文不顯疲弱，比較耐讀的主要原因。當偉大的民主革命先行者孫中山逝世之后，社會各階層對他有種種評價。其中不乏惡意的攻訐和指責。周作人即明確指出：孫中山不是“神人”，“也有缺點”，卻應(yīng)“整個地去看出他的偉大來?！雹?。他還指出，孫中山締造的“中華民國”，只實現(xiàn)了“中華”二字，而下二字“民國”尚未實現(xiàn)，因為人民還并未成為國家的主人，他們還“習于為奴”。對于有些人把孫中山這位革命的先行者視為“亂黨”，施以攻訐。周作人能站出來說：“我的意見則此刻還因特別注重民族主義，拔去國民的奴氣惰性，百事才能進步。”⑥這在當時，雖然并非最先進的思想，所論也不能說就十分辯證全面，卻也不得不承認其表現(xiàn)得相當深刻。(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周作人散文的沖淡平易，并非象有些人所說的那樣——周作人喜歡客觀的敘述，所以他的散文表現(xiàn)出平淡的風格。而事實恰恰相反，周作人的散文都是具有主觀色彩的，都是周作人自我的表現(xiàn)。周作人的散文喜歡從自我出發(fā)，在平凡事物上談出動人的天理物趣。從審美主體上來說，周作人所提倡的言志小品是西方隨筆的自我表現(xiàn)與我國明人小品獨抒性靈的融合。周作人所倡導的言志即是抒我之情，載己之道。而并非代他人之言，載他人之道?？v觀周作人的散文，他都是以自己的見聞感思，生活瑣事來進行創(chuàng)作的。其取材極其平凡而瑣碎。諸如北京的茶食、故鄉(xiāng)的野菜、喝茶、飲酒、鳥聲、蒼蠅、烏蓬船、白楊樹、自己的初戀、愛女的病……，他都有興觀照。他寫的野菜、茶食、茶、酒、蒼蠅……都是他所見所聞、所讀所感的，都蒙上了他自己的感情光澤。就是讀書札記、序、跋之類的文章，周作人也離不開自我的感受，都有一個“我”貫穿其中。這成了周作人散文的一個顯著特點。

周作人散文創(chuàng)作表現(xiàn)出的沖淡平易，決不是直露平庸，更不是淡而無味，其中充滿了作者的感情。文學創(chuàng)作的生命在于有感情，這對于詩和散文尤其如此。問題是，周作人散文中感情的流露有其特有的方式，那就是抒情的淡化和節(jié)制。周作人的散文，總是喜歡把很在意的事說得似乎很不在意，把很有情的事寫成似乎頗不經(jīng)意。對于人和事，他不過多地渲染，而是用簡練的筆墨把人或事的輪廓清晰地勾勒出來。如《故鄉(xiāng)的野菜》，在藝術(shù)手法上可以說完全是采用“白描”的手法。用白描而能寫出真摯的感情，只有周作人這樣的散文大家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文章開頭，周作人便聲言他對于故鄉(xiāng)沒有什么特別的情份，只因為朝夕會面，逐成相識，正如鄉(xiāng)村里的老鄰居一樣，雖然不是親屬，別后有時也要想到他。待我們讀完全文，便會發(fā)現(xiàn)周作人對野菜的談?wù)摚瑹o一處不掩藏著他眷戀故鄉(xiāng)的深情。

二

周作人散文在沖淡平易之外，還有一個最主要的特點，那就是其中充滿了澀味。這也是周作人最自負的一點，他認為文章必須有簡單味和澀味，這才耐讀。他的散文創(chuàng)作，也正體現(xiàn)了他這一主張。并且他怕世人不了解他文章的真味，還一再強調(diào)：“拙文貌似閑適，往往誤人，唯一二舊友知其苦味;……今以藥味為題，不自諱言其苦?！雹?/p>

周作人所說的簡單味和澀味，用我們的話來說，其實也就是明朗和含蓄。明朗和含蓄，似乎是對峙的藝術(shù)概念。然而，這種對峙并非絕對的、水火不容的。高明的藝術(shù)家往往在對峙中尋覓諧和，在相反中求得相成，周作人正是如此。所以，人們在欣賞他散文的明朗性時，往往不忘肯定其含蓄性。他散文的明朗，是和他所謂的“簡單味”密切相關(guān)的。無論是說理、敘事或抒情，他都能力避繁冗和堆砌，而追求文氣的暢達自然，情調(diào)的單純明凈和語言的質(zhì)樸簡約。然而絕對的明白，說盡道絕，宛如白開水那樣一覽無余，淡而寡味，在藝術(shù)上未必可取。因此，他以明朗為前提 ，又追求著適度的含蓄，力求給人以余香和回味。在《故鄉(xiāng)的野菜》中，周作人介紹了故鄉(xiāng)的薺菜、黃花麥果、紫云英三種可食野菜，加上童謠、古書的引用，民間風俗的穿插，寫得豐富多彩。他對故鄉(xiāng)的回憶是由日常生活引起的隨意聯(lián)想。妻子買菜回來說起薺菜而想起浙東的事來，并非朝思暮想的念念不忘，所回憶的也是最普遍的野菜與婦女小兒的采食，而非故鄉(xiāng)傳世的文物與祖先的豐功偉績?；貞浭巧⒙o定與平淡的，由薺菜而薺菜花，到浙東的黃花麥果、日本的草餅，掃墓時常吃的紫云英……。周作人的本意就是在人們所熟知習見的日常生活、平凡人生中發(fā)現(xiàn)真正的美。故鄉(xiāng)野菜的魅力本也在于此，但這些“意思”都是隱含不露的，周作人散文正是這樣，讓你讀時并不感到有什么言外之意，似乎也沒有什么言外之意——領(lǐng)悟到含蓄的情趣。而是從他那親切平易的敘述，淡雅準確的描繪中，感受到了他的澀味。也就是說，他的散文是在簡單味的外衣下包藏著他的澀味，在明朗的敘述中蘊藏著含蓄。

周作人說文章要有簡單味和澀味才能耐讀，就必須在文字上下功夫，而周作人自己正具備了極好的文字修養(yǎng)。他精通傳統(tǒng)的小學即文字、聲韻、訓詁之學，又是漢學大師章太炎的及門弟子，并精通數(shù)種外國語，驅(qū)遣語言的能力非常高。我們看他的白話文章，古語、歐化語、官話和方言運用自如。他的文章多用單音詞匯，既有古文的虛詞，又有活的方言口語。這樣就能使文章顯得簡潔而有力，同時也含有苦澀味在里邊。他在《蒼蠅》這篇文章中，寫到飯蒼蠅時用了一個“定”字，這個“定”字，是紹興的活方言，同時又是古字古義的，表示“集”的意思，也就是指飯碗里爬滿了蒼蠅。這樣一來，加上他那種特有的描寫和議論，便產(chǎn)生了很強的語言藝術(shù)效果，使讀者在他簡單味的文字表意下體味到了他的苦澀味。

三

讀周作人的散文，給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幽默了。盡管歷來有人對此不以為然，認為那是有閑階級的產(chǎn)物。但不可否認，周作人的散文創(chuàng)作確已形成了幽默的風格，并且從藝術(shù)角度看，也還是應(yīng)該肯定它的價值的。

從美學的角度說，所謂幽默以及滑稽，其根本就在事物的內(nèi)容和形式不協(xié)調(diào)以至矛盾，從而產(chǎn)生巨大的落差，周作人散文的幽默味，就是把一些相當深刻的認識通過簡易凡俗的方式說出，一些嚴肅的問題往往是通過不經(jīng)意的論述而給人以幽默。這樣一來，就給人一種特殊的輕松愉悅感，一種淡淡的而又深遠的趣味。譬如他寫的《醫(yī)院的階陛》，說的是當年北京的協(xié)和醫(yī)院，據(jù)說這醫(yī)院是東洋設(shè)備第一完備的醫(yī)院。但門口臺階太高，來看病的人，病重一點的就得被同來的人架著兩臂，連拉帶拖地扶上那金陛玉階去。周作人由此想到東西文化的差異（當時協(xié)和醫(yī)院為外國人所辦）。于是，周作人說似乎西方人都不會生重病，或者生了重病也能走上這許多臺階去，而東方人并沒有這樣的本領(lǐng)，只好任其拖上拖下。本來，周作人的意思是批評協(xié)和醫(yī)院設(shè)制的臺階太高，不替病人著想，更深一層則是在諷刺東方文化的一些不合情理之處，因為協(xié)和醫(yī)院的建筑是中國傳統(tǒng)式的模式。文中所提出的問題是極嚴肅的，但經(jīng)周作人一描繪——病人被架著兩臂，連拉帶拖，拖上拖下。就讓人感到啼笑皆非了。

在短短的篇幅中，要敘述清楚一件事，只是平鋪直敘、枯燥推理，是絕不能引起讀者興趣的。因此，幽默味就顯得更加重要。周作人的幽默是一種欣賞的微笑和反語的譏笑。周作人的這一種幽默，真正地做到了含蓄而不露。在《烏篷船》中，他寫到一葉扁舟的腳劃小船，遇著風浪，或是坐得一不小心，就會船底朝天，發(fā)生危險。但是也頗有趣味，是水鄉(xiāng)的一種特色?？梢?，周作人對水鄉(xiāng)的這種特色是持肯定態(tài)度的，是一種欣賞的微笑，他能含蓄而不露地表達出來，讓讀者讀過之后，感到有興趣而不顯枯燥。周作人的另一種幽默，是用反語造成幽默，即那種反語的譏笑所形成的幽默。在《前門遇馬隊記》中，周作人記述了軍閥兵警馬隊的橫沖直撞，卻故意說，那兵警都待我很好，只是那隊馬煞是可怕，不知道什么是共和，什么是法律。褒人貶馬，指桑罵槐，用的是反邏輯推理法。但此種方法所達到諷刺的效果，比正面抨擊更為辛辣、深刻。

四

周作人散文還有一個眾所公認的特點，那就是富于知識性。當然，文學并不以傳播知識為自己的主要職能，人們閱讀文學作品，似乎也并不一定有意識地從中去尋覓知識。但是通過社會生活的形象化描繪，文學作品往往可以給人以各種各樣的知識，周作人的散文就是這樣。在他的散文中，通過對自己的所聞所見、所思所感的表現(xiàn)，上下古今，海闊天空，旁征博引，的確能給個人以天下國家、現(xiàn)實人生、風土人情、道德文明、文化藝術(shù)等方面極為廣闊的知識。在《蒼蠅》這篇文章中，周作人寫了孩童時代怎樣捉蒼蠅，市場上竟還有蒼蠅玩物出售。他引用希臘路吉諾思的《蒼蠅頌》，說明兩千年前的小孩已經(jīng)捉蒼蠅玩了。他轉(zhuǎn)述希臘的傳說，說蒼蠅原是很美麗的處女，因為太喜歡說話，月神一怒之下便把她變成了蒼蠅。他又從訶美洛思的史詩中曾比勇士為蒼蠅，以說明蒼蠅的固執(zhí)與大膽。周作人還引用中國的《詩經(jīng)》和日本的俳句，以說明古時對于蒼蠅似乎沒有什么反感。周作人以輕松的筆觸，夾敘夾議的道來。使人在饒有趣味的同時，了解到飯蒼蠅太小，麻蒼蠅有蛆太臟，只有金蒼蠅有用，以及蒼蠅如何固執(zhí)大膽，中外文人雅士對蒼蠅反感與否這類知識。在茶余飯后，讀讀周作人這類散文，了解一些諸如此類的知識，會使你在愉悅中就輕輕松松地知道一些你所不知道的東西。

創(chuàng)作具有知識性的散文，并非輕而易舉的事。知識貧乏的人自然望塵莫及，即使具有廣博知識的人，也不一定能寫出優(yōu)美的篇章。因為散文是一種藝術(shù)，而非堆積知識的倉庫。周作人既掌握了散文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方法，同時又很博識，這才使他創(chuàng)作出具有知識性和趣味性相結(jié)合的美文小品。創(chuàng)作這類散文時，他往往在理智的支配下，根據(jù)文章立意的需要，嚴格合理地調(diào)遣自己的知識，使其盡可能地發(fā)揮作用。在《烏篷船》中，周作人先詳細介紹了紹興烏篷船的種類、構(gòu)造，然后續(xù)寫了乘坐烏篷船的樂趣：在船上飲酒、喝茶、打牌、讀書，白天可隨意觀賞岸上的景色，夜間可傾聽水聲、櫓聲，表現(xiàn)出一種懶散飄逸的情趣。讀過之后，不僅讓人神往，而且也使讀者知道了烏篷船中有大的四明瓦、中的三明瓦、小的一葉扁舟的腳劃船之類的知識。

周作人精通數(shù)門外語，古代和外國的書他都愛翻閱，可以說是博覽群書了。每寫文章，種種掌故出典，就在他的筆下滔滔而出。他又愛旁征博引，從什么書上摘來幾句，更使他所談的知識比較翔實、豐富。對于這些知識，他都能娓娓而談，不同于教科書，而且許多知識是教科書上所沒有的，讀來趣味盎然。在《菱角》一文中，周作人從小孩買菱角吃說起，回憶故鄉(xiāng)菱角時節(jié)的動人場景。同時引錄了《湖雅》《味水軒日記》《越諺》等古書，對菱角的名稱、形狀、吃法、貯存等都作了詳盡說明。這樣的一些實際生活知識，一般教科書上都不會有，而周作人卻能從生活中實際的事物出發(fā)，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寫出生活中的趣味，讓讀者不僅得到審美的享受，同時也知道了菱角的一些知識和吃法。

我們常說大家與名家的區(qū)別在于，名家往往只有一種味道，而大家則是五味調(diào)和的。周作人作為我國新文學史上的散文大家，也同樣并非一味的沖淡平易，而是在沖淡平易的主導風格下，調(diào)和著諸如苦澀味、幽默感、知識性等內(nèi)容。多種風格巧妙地結(jié)合在一起，便構(gòu)成了周作人散文的整體風貌。

參 考 書 目

①周作人：《雨天的書·自序二》第4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②周作人：《雨天的書·自序一》第1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③周作人：《澤瀉集·關(guān)于三月十八日的死者》第60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④周作人：《澤瀉集·關(guān)于三月十八日的死者》第62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⑤周作人：《談虎集·孫中山先生》第175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⑥周作人：《談虎集·孫中山先生》第177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⑦周作人：《藥味集·自序》第2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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