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淡的荷葉茶

——春雨錢塘湖

勞燕

杭城春天，我去時(shí)，正是小雨，春意依然濃濃，“風(fēng)送落紅才身過，春風(fēng)更比路人忙”。只要是西湖的春天，似乎沒有陰霾的天氣，即便沒有晴空萬里，云淡風(fēng)輕，鶯歌燕舞。即使有這樣的雨絲風(fēng)片，淅瀝小雨，只要是在春天，在西湖，就可以不以為然，它總是能迷人。蘇東坡說：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不知迷人的是因?yàn)槲骱?，還是因?yàn)榇禾臁?/p>

蘇堤上果然是楊柳夾岸，艷桃灼灼，花紅柳綠，鳥語啁啾，人聲長堤，只是都被淡淡的雨霧籠罩著，像是被水墨染了一下。湖面迷迷蒙蒙，六橋照影隱隱約約，西南諸峰影影悼悼影入水面，西湖的境界泛泛而為之一寬。 (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云腳低，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里白沙堤”?；蛟S，白居易的詩就是在這種細(xì)雨時(shí)分寫的？ 斜風(fēng)，細(xì)雨，西湖被煙霧籠罩，淡抹了湖光山色，春水漲春池，真的是“水面初平云腳低”。 淡描的湖光山色在“團(tuán)扇”上如水墨畫般展開，真有百般韻味，千樣神采，萬種風(fēng)情。

在蒙蒙雨霧中，在蘇堤，在西湖的心里散步。

蘇東坡把西湖比作西子，白居易把白堤喻為“草綠裙腰一道斜”，在意境上不無相通。蘇堤，是西湖的中軸線，正好比美人團(tuán)扇上的那根扇柄，把堤?hào)|、堤西分成團(tuán)扇的兩半。長堤臥波，連接南山北山。

在蘇堤上走著，自然就想到了蘇軾。

西湖蘇堤是當(dāng)年蘇東坡疏浚西湖時(shí)用挖出的淤泥壘造的，已經(jīng)長虹臥波九百多年，成了天下名堤。

先，蘇軾任杭州通判時(shí)，寫了一組諷喻詩《八月十五日看潮》，遭幾個(gè)朝中小人誣陷，于是釀成“烏臺(tái)詩案”。 蘇軾因此入難，后經(jīng)人搭救，才死里逃生，被貶謫到黃州。黃州有赤壁。黃州的赤壁，并非三國“赤壁之戰(zhàn)”那個(gè)湖北荊州的赤壁。蘇東坡在黃州寫下了《念奴嬌?赤壁懷古》和兩篇《赤壁賦》，從此黃州赤壁就印入了天下人的心中。蘇東坡一支筆，使黃州赤壁光照千秋。在黃州，蘇軾生活窘迫，處境凄慘。一位老友為他申請了一片撂荒的舊營地。他稍加整治，躬耕其中，稱之為“東坡”。《黃州寒食》寫道：“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小屋如漁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睂懙木褪沁@個(gè)“東坡”。 可能是為了銘記這一段刻骨銘心的人生遭遇，蘇軾從此自稱“東坡居士”。《念奴嬌?赤壁懷古》和前、后《赤壁賦》，《黃州寒食》貼法書就是在這樣的困境中潛心發(fā)憤寫下的?！按蠼瓥|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健筆凌云，傳頌千秋。“惟江上之清風(fēng)，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智者妙悟，蕩滌人心。

之后蘇東坡輾轉(zhuǎn)回京，而后又出任杭州知州。闊別十五年，又回來杭州，他做的頭件大事就是疏浚西湖，西湖在歷史上幾經(jīng)疏浚，每次都如銅鏡新磨。就是這次疏浚西湖，蘇軾用湖中的葑土淤泥筑成了一條溝通南北的長堤。詩家常嘆惜，蘇軾重回杭州后，再也沒有寫出當(dāng)年任杭州通判時(shí)諸如《飲湖上初晴后雨》、《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那樣的好詩。

我想，蘇軾是用堤作筆，在西湖上劃出了這一道鐵畫銀鉤，從此就無人能續(xù)寫出同樣富有神韻的第二筆?！疤K堤”就是西湖千古絕唱。“蘇堤” 筑成后，蘇軾曾給朝廷一個(gè)奏文，其中說：“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蓋不可廢也。”

江山也要偉人扶，黃州赤壁因蘇東坡而揚(yáng)名，人以堤傳，所有到過蘇堤的游人都會(huì)想起造堤的蘇東坡。杭州之有蘇軾，西湖之有蘇堤，如人之有魂魄。難道這蘇堤不是一首絕妙好詩嗎？這奏文不是千古佳句嗎？蘇堤是詩，是一座意味深長的無字豐碑。眼前的西湖蘇堤，正被斜風(fēng)細(xì)雨春霧輕輕籠罩，掩春光于無形中，而蘇堤是永不會(huì)被歷史的煙云淹沒的。

徒步到堤的盡頭，見到一個(gè)茶樓：四照閣茶室。四照閣在堤的盡頭、孤山路上，從茶室可以倚孤山觀覽西湖，窗外，一片荷花嫻靜地休閑在水中。入座看茶帖，這里有荷葉茶！荷葉，出塵離染，圣潔無瑕，是佛教神圣凈潔的象征。荷葉茶，是古茶名茶，可以上溯到秦漢，以湖北望天湖最有名，望天湖也就是聞一多的故里。西湖的荷葉茶，據(jù)說宋代也就有了。細(xì)雨窗外，正滴瀝濕潤著一池荷葉，意境不錯(cuò)，太好了！入定茶室，好！就點(diǎn)一杯荷葉茶。

輕啜一杯荷葉茶，聞著淡淡的清香，望孤山，思緒慢慢的飄浮上來，如幽靈般。

一千年前的孤山，宋大中祥符元年（公元1008年），四十歲剛過，“不惑”的林逋劍裝北游歸來，對塵世俗情充滿憤慨和失望，決定把家從杭城西隅搬至人煙稀少、十分僻靜的孤山隱居，從此他二十年未入城市，直至終老。

他在孤山擇地筑成簡陋的“山閣”，又廣植嘉樹，以梅花為最，約有三百多樹。孤山原本有梅，唐代大詩人白居易曾寫道：“三年閑悶在余杭，曾為梅花醉幾場。伍相廟邊繁似雪，孤山園里麗如妝……”但林逋到后三、四年間，孤山風(fēng)景已非昔日，林逋傾注了大量的心血、汗水，栽梅成林，使孤山變成了“梅花嶼”。

于是，一千年前的早春，孤山的梅花開了。林逋用遒勁的字體寫了一塊牌子掛在他的梅園的梅樹上：“休教折損，盡許人看。不迎不送，恕我癡頑?！彼_放梅園籬門，讓游人盡情觀賞。人們趨之如騖，孤山游人如織，梅花主人則整天盤桓于林中，煮茶斟酒，淺酌低唱。賞梅的人們也向林逋索字畫，討詩文。這番氣象，豈是 葉紹翁所吟“小扣柴扉久不開” （《游園不值》）所能媲美？

林逋寫下了《山園小梅》二首，其一為：“眾芳搖落獨(dú)暄妍，占盡風(fēng)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dòng)月黃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敝杏新?lián)“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dòng)月黃昏”。此“疏影暗香”聯(lián)，占盡千古風(fēng)情。南宋詞人張炎評論：“詩之賦梅，唯和靖一聯(lián)而已?！蹦纤卧娙送跏笠操澓停骸鞍迪愫驮氯爰丫?，壓盡古今無詩才。”此詩一出，詠梅詩已至極臻，文人騷客幾可梅前擱筆矣。疏影暗香，寫盡梅魂。非是古今無詩才，但少幽人如梅魂罷了。

林逋除了種茶采藥，偶爾漁樵，靠賣梅子過日子。他把所植數(shù)百株梅，每株梅結(jié)的梅子賣了，一株梅子的收入包一小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就分365包，每天取一包化用，少了將就過，多了沽酒，夠清貧的了。林逋自稱是“幽人不作山中相，且擁圖書臥白云”。是以清逸之氣、充沛于清貧之間。詩人潘閬見他時(shí)：“云剪烏紗霧裁衣，存神養(yǎng)氣語還稀。人人盡喚孫思邈，只恐身輕白鳥飛?！狈吨傺鸵娝麜r(shí)：“山中宰相下巖扃，靜接游人笑傲行。”“莫道隱君同德少，尊前長挹圣賢清?！焙糜验h上人為他畫像，他以詩奉答：“顧我丘壑人，煩師與之寫。北山終日懸，風(fēng)調(diào)一何野。林僧忽焉至，欲揖頃方罷。復(fù)有條上猿，驚窺未遑下?！绷皱碗m然“片心高與月徘徊，豈為千鐘下釣臺(tái)”，但傾心結(jié)交正直之士，如范仲淹、梅堯臣。他扶掖青年才俊，即使外出，如有佳客，約囑書童放鶴相招。如遇上品格不高的人，則是“白眼看人亦無妨”。蘇東坡晚生幾年，未能見到林逋，亦未能趕上孤山詩宴琴會(huì)。但蘇東坡愛讀林逋的詩，有一次竟夢見林公。他有記道：“先生可是絕俗人，神清骨冷無由俗。我不識(shí)君曾夢見，瞳子瞭然光可燭……”

一千年后，無須夢見，有幸能訪西湖孤山，便覺胸中承接了一縷千年不盡的暗香！

望孤山，木石森麗，獨(dú)領(lǐng)乾坤秀色，疏影暗香，勾留多少行吟客。思林逋，天教領(lǐng)湖山，攜來雙鶴，疏影滿山引暗香。我尋思，就在這荷塘茶室待到黃昏，再去孤山，“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dòng)月黃昏”，只有黃昏，才有“疏影暗香”?？上Ы袢諢o月，但有梅魂，只有梅魂，只須梅魂。

輕啜一口荷葉茶，清淡的荷葉茶，淡淡的荷葉香。此時(shí)才品出了荷的淡淡的清香。

就在這把如西子團(tuán)扇的“扇柄”上，守住這一脈荷葉的淡香，待到黃昏，再到孤山，我要向這位“天教領(lǐng)湖山”的處士，長揖清芬，呈上一瓣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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