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京津東翼，雄關(guān)附地，一片貧瘠的土地上流淌著一條大河，這就是冀東人民稱之為母親河的灤河。

灤河古稱濡水，它發(fā)源于河北省張家口境內(nèi)的巴彥古爾圖山北麓，向北流入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而后向東南急轉(zhuǎn)進(jìn)入河北省東北部，一直向東南流入渤海。河流全長885公里，是華北地區(qū)的第二條單獨入海的河流，流域面積達(dá)4。46萬平方公里。

對于這條河，在民間曾經(jīng)有過許多傳說。傳說最為流行的是青龍開河的故事：青龍是北海龍王的么子，喜歡玩耍嘻鬧，更愛杯中之物。因貪杯善飲，耽誤過不少正事。一天，奉玉帝玉旨，要他到孤竹國行云布雨。正當(dāng)他騰云駕霧潛行時，一股濃香直沖云霄。濃濃的酒香誘惑的他忘記了使命，急忙翻下云端尋覓酒肆。他來到貫頭山前，見一幢掛著青旗的酒樓出現(xiàn)在面前。樓內(nèi)食客如蟻，桌面酒醇肴香。他一連喝了八大碗，就昏沉沉的伏在桌上睡著了。等他醒來，早將布雨之事拋到九宵云外去了。因他酗酒誤事，孤竹國連續(xù)三年大旱。百姓流離失所，怨氣直達(dá)天庭。玉帝震怒，下旨查辦。北海龍王就打發(fā)么子投胎人間，降生在孤竹國以體驗無雨之苦。青龍投胎于李姓人家，當(dāng)他呱呱落草時，母親見他屁股后拖著一條尾巴，就用剪子將尾巴剪掉。青龍疼痛難忍，一道火光逃走了。他來到燕山山脈，看到孤竹國寸土龜裂，赤地千里，深為自己的過錯而愧疚。為了將功補過，他用夷稀可記的布雨法術(shù)每天傍晚行云布雨。但因他終歸投胎凡間，法力不及，只見雷鳴電閃，不見甘露降臨。孤竹國百姓一到這時就歡呼雀躍，都說“禿尾巴老李下雨來了，”紛紛焚香跪拜。百姓越是這樣，他越深感不安，就在巴彥古爾圖山山脈尋找泉源，而后用龍角開出一條河，用河流灌溉緩解旱情。

傳說是美好的企盼，是善良的寄托。不管灤河是不是青龍開的，但它終歸造福一方百姓。自從有了這條河，天旱車水澆灌莊稼，澇災(zāi)排泄田間積水。河道商船白帆點點，港叉灣頭蝦跳魚肥。自從有了這條河，山青了，水秀了，地肥了，禾壯了，花紅了，人靚了，成了富甲一方的“北國江南?！痹丛戳鏖L的灤河水啊，你是那樣的寬容瑕意，你是那樣的富有激情。你用你那溫柔的胸懷，甜蜜的乳汁，養(yǎng)育了一代代冀東人，讓它們繁衍生息，輩事農(nóng)桑。

一五河口出了個趙洪山(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1）

灤河從崇山峻嶺婉蜓而出，時而急瀉直下，時而細(xì)水涓

流；時而波濤洶涌，時而平靜溫馨。等到流經(jīng)灤州之際，與青龍河的五支分流交匯，河面越變越寬。經(jīng)過千年百代的沖刷沉積，逐漸形成了灤河下游的三角洲。

古往今來，在這片人們賴以生存的黃天厚土之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男耕女織，繁衍生息。這里的村民們，有過歡顏笑語，原野放歌：出過戀男情女，惡男毒婦；見過山匪河霸，惡紳劣痞；更經(jīng)歷過火與血的洗禮，愛與恨的歷練，瞢與聰?shù)男盐?，戈與劍的反抗。在歷史的大舞臺上演繹過一幕幕沁人心弦，感人肺腹，浩天昭地，驚神泣鬼的故事。你要知曉這些歷史掌故，鄉(xiāng)音軼事，我們還得從五河口說起。

五河口地處灤河三角洲腹地，在灤州正南，距州城約五十余里。全村有一千九百余戶人家，是一個北達(dá)州城、南通樂亭的商阜大鎮(zhèn)。全鎮(zhèn)共有張、王、李、趙四大姓戶。此外尚有楊家、許家、季家、劉家等零散小戶。

李家是官宦人家。據(jù)老一輩人講，李家先祖是唐王征東時病故于軍中的一個參軍。東征大軍跨海討遼，無暇將病死軍官的遺體送返長安，只好將其埋葬于隔海相望的灤河三角洲。大軍奏凱回師后，參軍的家人才曉噩耗，為了不讓參軍的孤魂游蕩它鄉(xiāng)，老夫人請命朝庭，舉家搬出長安，來到五河口安家落戶，守護墳瑩。李姓因是官家出身，祖祖輩輩都有人為官出仕，等到解放初，已是“詩書傳家，儒風(fēng)楹第”的名門旺戶了。

與李家相比，王姓人家就遜色多了。究其原因是因為王家出身微賤。王家是從山西移民過來的。據(jù)老一輩人講，燕王朱棣掃北時，燕幽一帶連年戰(zhàn)爭，人口銳減。朱棣封王后，為墾荒屯民，大量從山陜一帶移民，王家的祖先就是挑著八股繩從山西遷移到灤州來的。山西人大都會做買賣，王家先祖也不例外。他們家族來到五河口后，王氏祖宗就挑著八股繩做小買賣?；蜃呓执镔I賣雞鴨，或趕潮下海搗動魚蝦；或趁集上店收糧躉米，或進(jìn)山入林收購鮮果。那王家老祖吃得下苦，耐得起勞，買賣越做越紅火。等到光緒年間，他家已是集鎮(zhèn)有店，州城設(shè)號的大商家了。

光緒二十一年，保定、永平等州府發(fā)生水澇災(zāi)害，受災(zāi)面積多達(dá)三十八個府縣。灤河三角洲一帶的瀝瀝細(xì)雨從四月二十八一直下到八月十五。莊里道路泥濘，莊外一片汪洋。行人一不小心陷進(jìn)爛泥里就拔不出腳來，越掙扎陷的越深，直至頭被淹沒。當(dāng)年，莊稼顆粒無收。老百姓吃完草根、樹皮就吃觀音土。第二年接著大旱，村民饑餓難熬，出現(xiàn)了人吃人的慘劇。為了活命，人們紛紛攜兒帶女闖蕩關(guān)東。王家就以賑災(zāi)為名，趁機兼并土地，每畝地只給五升雜糧，立下契約，土地就歸他家了。等到荒年過后，王家已成了良田百頃，騾馬成群，使奴喚婢，百里聞名的大地主了。

在五河口，人們一提起橋東張家，不論窮富人家，或多或少都有點怵頭。就連官宦人家的李氏家族，遇事也得讓他三分。原因是老張家的人處事陰險，心毒手黑。

老張家原本不是五河口的人。光緒二十四年，河南彰德府發(fā)生一起匪案。安陽縣首富鄭易三遭土匪搶劫，全家二十余口無一幸免，全都做了刀下之鬼。匪案發(fā)生后，彰德府嚴(yán)令安陽知縣桂毓敏查辦。然而，案件勘查一年之久，毫無收獲，這幫悍匪就像從人間蒸發(fā)了一樣，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大約在光緒二十五年七月，五河口的一個叫孫六子的閑漢領(lǐng)來一撥人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說話全是河南口音。那孫六子原本就不是個好鳥，從小沒爹沒娘，在叫花子圈里游蕩，粘染了一身壞毛病，扒絕戶墳，踢寡婦門，甚么壞事都做的出來?！叭艘灶惥郏镆匀悍?。”能和孫六子攪合在一起的能有啥好人呢？事情過去好多年后，人們才慢慢得知，孫六子領(lǐng)來的這幫人，就是河南彰德府犯下彌天大罪的搶匪。

這幫人來到五河口之后，孫六子對外稱是他的遠(yuǎn)方親戚。緊接著，這幫人就通過孫六子買房置地，大興土木，不到一年的功夫，張姓人家就成了遠(yuǎn)近聞名的殷實人家。

張家在五河口橋東頭安家立業(yè)后，孫六子自以立下了不世之功，整天牛氣十足，賴在老張家吆三呵四，施威耍橫，以二當(dāng)家的派頭自居。他還不時的出外耍錢，沒錢就要，有錢就賭，一賭就輸。你想，老張家是何許人也，能容忍孫六子如此折騰嗎？一次，孫六子又在賭場輸了銀子，回到張家耍賴。張家老四叫天彪，對孫六子的行徑早就看不慣了，就沖著孫六子揮揮手說：“你該干啥干啥去，你以為你是老幾呀？”

孫六子聞聽此言，噌的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指天豹喊道：“好呀，你們這是過河就拆橋呀，躲過災(zāi)難就喊冤吶，我告訴你們，別把老子惹煩了。你們的小命都攥在老子的手心里吶。把我惹急了，我都給你們抖咯出去，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p>

張家老大天龍見勢不妙，把天豹罵了一頓?；剡^頭來對孫六子說：“天豹不懂事，你是他哥，不要和他一般見識?；仡^我好好調(diào)理調(diào)理他，讓他給你賠禮道歉?！闭f著喊來管家，讓拿五十兩銀子給了孫六子，一邊千恩萬謝，一邊用手扶著他走出大門。

孫六子揣著那五十兩銀子，唱著落子調(diào)，邁著四方步，閑悠悠地走進(jìn)賭場，迎頭碰見開賭場的楊老孬。老孬臉上堆著笑容，點頭哈腰的對孫六子說：“六爺，今日格撿著狗頭金了，咋這高興呀？”

那孫六子趾高氣揚的對老孬說：“老子摸了尼姑腚了，總?cè)ポ數(shù)?，今日格也撓撓本?！边呎f邊走到賭桌前，把銀往桌子上面一墩，拿起釃子就搖。他還沒等揭開筒蓋，身子往后一倒，七竅流血，一命嗚呼哀哉了。

眾賭徒一見出了人命，紛紛奪路而逃。其中有幾個膽子大的，用手摸摸孫六子的鼻孔，見他“兩眼不視陽間物，一身已做陰間鬼”，大家見此情景，議論紛紛。有的說孫六子是中毒而死，有的說孫六子是急癥身亡。其中有一個見過世面的叫老蓋的人說：他這是受了內(nèi)傷，中毒七竅流的是黑血，他這流的是鮮血?！闭f完，大家找來里正，報了案情。

那時后，朝政腐敗，地方吏治松弛，出了案子也是民不舉，官不究。加之孫六子是鰥夫一個，無有子嗣，沒有苦主上告。孫六之死也就不了了之。事后有傳言說：張家老大是練家子出身，學(xué)過內(nèi)功。他在扶孫六子時用了“內(nèi)殺之術(shù)”，取了他的性命，免得他口無遮攔，出言惹禍，惹是生非。孫六子之死，給張家蒙上了一層神密的面紗，都曉得張家不好斗，也就對張家增添了幾分畏懼。

（2）

張家在五河口落腳后，對李家是必恭必敬的。因為他們知道李家大少爺在州城里做文案，像他們這種負(fù)案在逃的人，是不敢招惹是非的。特別是對李家這樣有錢有勢的主，更要避退三舍，敬而遠(yuǎn)之。但對王家就不那么尊重了，他們知道王家是靠挑八股繩起家的，手上做的是缺斤短兩，眼里瞅的是戥子銀錠，與他們明火執(zhí)仗的劫財害命，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因此碰到王家的人，總是不霄一顧。王家人也不含糊，他們不曉得張家是劫匪出身，自以為家大業(yè)大，即使張家是條龍，也奈何不了他這條地頭蛇。這樣一來，兩家低頭不見抬頭見，鍋沿總有碰著馬勺子的時候，難免心存芥蒂。

宣統(tǒng)元年，王家第十四代孫王漢彬與世長辭了。

王漢彬死于眼疾。按常理眼疾是不會死人的，但他卻死在了天津的衛(wèi)協(xié)醫(yī)院里。王漢彬發(fā)病時，雖然是眼睛瞧不見東西，但頭疼的直在床上打滾。他堂弟趕忙讓伙計套上小車子將他拉到州城，然后乘坐津榆鐵路，來到天津法國人開辦的衛(wèi)協(xié)醫(yī)院看病。王漢彬到天津后，眼廉上已經(jīng)腫起了一個核桃大的腫瘤。那時侯，中醫(yī)對腫瘤還認(rèn)識不透，就是法國人開的衛(wèi)協(xié)醫(yī)院對這類病癥也無能為力。王漢彬住院一個月，活活疼死在衛(wèi)協(xié)醫(yī)院里。王漢彬死于眼疾的消息傳到五河口后，鎮(zhèn)里就有人說他是缺德缺的。為甚么鎮(zhèn)里人這么說吶？原來王漢彬有一段難以啟齒的隱私。

從王漢斌爺爺輩份起他們家就是三代單傳，等到他娶妻生子后，更是讓他鬧心，原來他兒子一落草就是個傻胎。兒子長到七八歲還不會喊爹叫娘，到十五六還穿著開襠褲，流著兩條鼻涕到處亂跑。“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兒子再傻，王漢彬也想讓兒子娶妻生子，傳宗接代呀。所以，他遙處托媒人給傻兒子保媒拉纖。在灤河三角洲，王漢彬兒子發(fā)傻是出了名的，富家小姐有哪個愿意嫁給傻子呀。王漢彬見找門當(dāng)戶對的不成，就花錢買了個貧苦人家的女兒做兒媳。女方家住離五河口三十里的趙家堡，父親是個趕海為生的打魚人，一家人除了有一條破船、兩間泥屋外，別無所有。兩個兒子整天隨父親出海打魚，過的還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日子，都十八大九的了，還沒有娶上媳婦。要不是想著給兩個兒子娶妻成家，哪個當(dāng)父母的愿意把閨女嫁給一個傻子呀。閨女小名叫桃花，在趙家堡是有名的美人。海邊上的女人開朗大方，別看桃花年未笄禮，卻有了相好。她一聽說讓她嫁個傻子，哭的死去活來。在那個年代，講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胳臂擰不過大腿，桃花只好帶著兩行熱淚，滿腹委屈出嫁了。

王漢彬傻兒子娶了個俊媳婦，在五河口成了頭條新聞。王漢彬也樂的合不攏嘴，手拿水煙袋到處抖飄，心里美滋滋的想著抱孫子?？伤f萬沒有想到，他那傻兒子不懂房事，媳婦娶了快二年了，桃花的肚子動靜全無，急的王漢彬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他讓老婆調(diào)教兒子，那個傻貨只會嘿嘿傻笑，一點竅也不開。王漢彬已年逾五旬，指望兒子生兒育女已成泡影。他想娶個二房吧，老婆又是有名的醋壇子，娘家財大氣粗，他是斷然不敢招惹的。

為接續(xù)香煙問題，王漢彬冥思苦想，最后想出了個絕招：他要效法紅樓夢里的賈珍，當(dāng)回扒灰。當(dāng)他把想法和老婆一說，被她罵了個狗血噴頭。王漢彬受到老婆奚落，并未因此而垂頭喪氣。因為他懂得圣人教悔的“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古訓(xùn)。他心里思忖：“兒子不能接續(xù)香煙，若大的家產(chǎn)誰來繼承？總不能讓堂弟撿個便宜吧？再者說了，當(dāng)扒灰也不是我的發(fā)明啊。不說賈珍，那唐玄宗李隆基不也娶了他兒媳楊玉環(huán)嗎？他不怕遺臭千古，我一個平頭百姓還怕百年挨罵嗎?！毕氲竭@里，堅定了王漢彬扒灰的決心。他拿出蘇秦游說六國的口才，對老婆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只說的唾沫四濺，口干舌燥，終于把老婆說轉(zhuǎn)了。

那老虞婆原本是不同意老爺子和兒媳亂倫的?！安环州叿莞隳欠N事，那不成了牲口了嗎。”可是后來經(jīng)王漢彬一指點，她也想明白了：“不叫他扒灰，他弄個小的來咋辦？小的生個一男半女的，還有我的地位嗎？與其那樣，還不如讓他扒灰呢。就算他和兒媳那個了，她還是我兒媳，我還是她婆婆，她能跳到哪里去。”想到這里，她對老爺子扒灰的事采取睜一眼閉一眼的態(tài)度。王漢彬見老婆心回意轉(zhuǎn)，抓緊了對兒媳的攻勢。想那桃花乃一柔弱女子，進(jìn)了王家大門就像羊羔進(jìn)了虎穴，只能任人宰割。沒用多長時間，就叫王漢彬給糟塌了。

王漢彬扒灰不到一年，桃花就身懷六甲，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小子，就是后來投靠日本當(dāng)了漢奸的那位王國棟。王漢彬有了孫子，無疑是王家的特大喜事。孫子過滿月那天，王家是張燈結(jié)彩，高搭戲臺，賓朋滿坐，喜樂悠揚。王漢彬身著緞袍，外罩錦褂，頭戴瓜帽。頻頻敬酒。只有他那傻兒子在人群里鉆來走去，流著兩條鼻涕傻笑，是對這場鬧劇的絕妙諷刺。

張王兩家心存芥蒂，王家添丁進(jìn)口，大擺慶宴，張家是不會應(yīng)酬的。滿月那天，只有張家的幾個家人站在一旁看熱鬧，不時的指手劃腳，竊竊私語。無非是說王漢彬如何如何扒灰等語。話傳到王漢彬耳朵里，氣的他一個勁的咬牙，揚言非要和張家見個高底。那張家向來沒有把王家放在眼里，聞聽此言后，也憋足了勁準(zhǔn)備和王家掰扯掰扯。等王漢彬病死天津衛(wèi)協(xié)醫(yī)院后，張家終于等來了整治王家的機會。

王漢彬的尸體從天津運回家里后，王家人聚在一起，商量喪事怎么辦。王漢彬的堂弟王漢文心懷叵惻，想借發(fā)喪人的機會把堂兄的家產(chǎn)敗一敗。原因不言自明。王漢彬生了傻兒后，王漢文打心眼里往外高興，心想：“有著一日他的家產(chǎn)就是我的了?！蓖鯘h彬的傻兒娶了媳婦，王漢文著實蔫巴了幾天。等到發(fā)現(xiàn)傻兒不能生育，王漢文侵吞家產(chǎn)的私欲又重新膨脹起來。王漢彬扒灰有了孫子，王漢文嘴里不說，心里別提多膩味。所以，當(dāng)王家族人提出“兒子弱智、孫子褓襁、喪事從簡”的話題時，王漢文首先發(fā)難。他說：我哥活著的時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苦了一輩子。不能這樣就把他打發(fā)了。”緊接著，他就提出了“全鎮(zhèn)發(fā)孝衫，滿街搭棚；請兩棚和尚，七天念經(jīng)；找十撥喇叭，三十六杠；擺燕翅席面，帶喝劉伶”的發(fā)喪方案。在王家族人里，王漢文的家底僅次于堂兄。從血緣關(guān)系講他倆也離的最近。王漢文的話可以說是一言九鼎，就連堂嫂出來反對也是無及于事的。

王家隆重發(fā)喪王漢彬的消息傳出來后，張家老大天龍馬上把天虎、天豹、天彪、管家、賬房等人招呼在一起，商量整治王家的辦法。他對大家說：“王家仗著財大氣粗，總想和咱們結(jié)梁子，他也不拿二兩棉花訪訪，我們老張家是那么好惹的?！苯又?，他讓大伙領(lǐng)著伙計們都下去，串連凡能說上話的人，叫他們一不給王家登門吊孝，二不去王家勞忙幫趁，并囑附大家想法讓王家知道消息。一定讓王家的喪事變成張家的喜事。哥幾個和管事的按著天龍的吩咐，分頭帶著伙計活動去了。

張家整治王家的消息很快就傳到王漢文耳朵里，王家族人耽心事情不好辦。王漢文笑著對大伙說：“別聽他們瞎詐呼，聽剌蛄叫還不種黑豆了。我這里小豬子一叫喚，那幫窮小子都得屁顛屁顛的跑上門來。”王家原定八月十三開吊。為了保險起見，王漢文打發(fā)伙計提前給村民放話：“凡是前來吊孝的，一人一身孝衫，精米干飯粉燉肉管夠?！辈⒂H自拜訪了大勞忙的“老榮頭”。經(jīng)他這么一操持，王家族人都認(rèn)為“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了?？墒亲屚鯘h文萬萬沒有料到的是，開吊這天，不僅沒有吊孝的，就連勞忙的一個人影也沒有看見。

見此情景，王漢文傻了眼，他急忙把家族里幾個主要人物招呼在一起商量對策。家族里的三號人物王漢臣撓撓頭皮說：“我看這樣，咱們花錢往外莊雇去吧，吹鼓手都來了，不能老等呀。”家族里的四號人物王漢武也附合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咱多花錢，我就不信雇不著人，大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到了這個時侯，王漢文還有啥說的，他趕忙從賬房支出銀子，叫漢臣、漢武到外村去雇人。人算是雇來了，喪事也照常進(jìn)行了，等到起靈出殯的那天，大事發(fā)生了。

王家雇來的人抬著三十二龍的杠，剌叭吹著“大出殯”的曲調(diào)，剛剛走到鎮(zhèn)中街，路前闖出一撥人來，人人拿著刀槍斧叉，棍棒鍬鎬，氣勢兇兇的擋住了去路，

那領(lǐng)頭的正是張家老大張?zhí)忑?。他手拿鬼頭鋼刀，敞著上身，指著抬杠的人喊到：“你們哪個要是不怕死就往前走，我不把他大卸八塊就不姓張?！蹦阆肽峭獯迦瞬痪褪菫榱藥讉€銅板才來的嗎？見到這陣勢，誰還為那幾個錢賣命呀，大家紛紛丟下杠頭奪路而逃。

王漢文見張家四虎動了真格的，早就嚇的靈魂出竅，飄到爪哇國去了。他顧不得照看傻侄子，裹在抬杠的人群里溜之大吉了。等他清醒過來，才感到這么下去也不是事。堂兄的靈柩不能老放在街上呀，再說天氣雖已進(jìn)深秋，尸首如不及時安葬，會腐爛發(fā)臭的。萬般無奈，他只好硬著頭皮找到李家老爺李雅庭，肯求他出面調(diào)停。

李家既看不起王家的刁鉆吝嗇，唯利是圖的架式，也瞧不慣張家的陰險毒辣，行奸使壞的行為，但大家都是街坊鄰里，底頭不見抬頭見，何必弄的興師動眾，大動干戈。李雅亭答應(yīng)王漢文出面說合，就來到張家。

張?zhí)忑埪犝f李家老爺造訪，趕忙整衣正冠，出門迎客。他把李家老爺迎到正堂，家人獻(xiàn)上香茶，兩人寒喧幾句，李雅亭開門見山的說明來意：“王家處事有不對的地方，這個我都清楚。但你大人大量，不能和他們一般見識，那樣就顯得你失了身份。再者說了，咱活人也不能和死人歐氣呀，就是宰相出行碰見發(fā)喪死者還得讓路繞行呢?！?/p>

那張家本來做的有些過頭，見李雅亭出面，也不好再說甚么，答應(yīng)不再折騰。李雅亭把話傳給王漢文，并把大勞忙的“老榮頭”喚到府上，讓他找人操持著把人埋了。王家這才重新殺豬宰羊，招待勞忙之人，把王漢彬抬進(jìn)祖墳，入土為安。從此，張王兩家的怨恨結(jié)的更深了。

（3）

如果說李家從長安搬來五河口安家落戶，給鎮(zhèn)上添了文氣，那王家從山西遷來五河口，給鎮(zhèn)上添了商氣。張家從河南流亡到五河口，給鎮(zhèn)上添了匪氣，趙氏家族的趙洪山的出現(xiàn)，就給鎮(zhèn)上帶來了正氣。

在五河口，趙家應(yīng)算得上大戶旺族。全鎮(zhèn)一萬多人口中，百分之七十姓趙。但趙家多數(shù)以撐船、趕海、腳行為生，少數(shù)人守著自己的薄田或租種地主的土地生活，因而沒有幾戶殷實人家。

按大清吏制，河運應(yīng)歸漕運衙門署理。宣統(tǒng)遜位后，北洋政府仍按大清體制管理河運事務(wù)。這樣，船工不僅受船主的盤剝，還需要向官府衙門交納稅賦。加上河霸海匪的搶掠，地痞流氓的滋事，船工的處境是可想而知的。在區(qū)域與區(qū)域之間，也有利益之爭。船工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紛紛成立幫會組織。趙洪山就是五河幫的會首。

趙洪山，紅臉膛，濃眉毛，身高一米七九，說話聲音宏亮。幼年時，曾投在本鄉(xiāng)拳師宋玉仙門下學(xué)過武當(dāng)拳。鬧義和團時。他帶頭在五河口樹旗立壇，當(dāng)上了義和團的大師兄，參加了天津保衛(wèi)戰(zhàn)。義和團失敗后，灤州官府告令通緝他，他支身逃往關(guān)東。宣統(tǒng)元年，他回到五河口，干起了船老大的營生。在五河幫，趙洪山豪邁義氣，遇到險灘急浪，他主動把舵?？吹讲黄街?，他挺身而出，在船工里頭很有一些威信。

宣統(tǒng)三年，占據(jù)青龍山的慣匪陸云鵬傳話給五河幫會首趙蘭池，要他送銀元一千塊，否則他就劫船扣貨殺人。

聽到這個消息，趙蘭池一籌末展：“給他們錢吧，這么一大筆銀元往那里籌聚去呀，不給他們吧，劫船扣貨船行賠不起呀。要是真的把他們?nèi)羌绷?，殺了人可不是鬧著玩的?！?/p>

正當(dāng)趙蘭池左右為難之際，趙洪山來到柜上，斬釘絕鐵的對趙蘭池說：“這錢咱不能給，給了他們弟兄們還昝活。我看那陸云鵬也是老虎不吃死人肉，活人慣的，我去會會他?！?/p>

趙蘭池聞聽此言，急得向他直擺手：“你可不能冒然行事。陸云鵬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我們躲還來不及呢，你還敢往他刀口上闖?！?/p>

“他不就是有幾條破槍嗎？我還真的不而乎他，你就等著請好吧?！闭f完，拍拍胸脯，大步流星走出柜房。

趙洪山來到家里，跟妻子云娥說：“我要到州城辦點事，少則兩天，多則五天。你關(guān)好柴門，看好兒子，不要輕易外出?！币贿呎f著，一邊從柜里找出祖?zhèn)鞯木殴射摻z鏤錦鞭，卷巴卷巴放在包裹里。又從墻上摘下鑌鐵連環(huán)刀，挎在腰間，走出家門直奔州道而去。

趙洪山來到州城，找了個偏辟小店住下。他要了一盤花生米，半斤醬驢肉，一壺貫頭山老酒，自斟自飲的消磨時間。鼓樓交過三更后，他從包裹里取出九股鋼絲鏤錦鞭，圍在腰間，手拿鑌鐵連環(huán)刀，施展夜行術(shù)直奔青龍山而去。

青龍山坐落在州城正北三十余里，南坡平緩，北坡險峨。山頂有一寺廟，陸云鵬將和尚攆走，占據(jù)廟房做了他的大本營。趙洪山施展輕功，從北坡攀巖而上。但只見：蒼柏攏月，梟膺殘?zhí)?；蒿草蓬菘，野兔迷離；危垣斷壁，菩樹婆娑。趙洪山用了兩個時辰，把山前山后，廟里寺外看了個究竟，掌握了攻能進(jìn)，退能走的線路，趁著殘月微光，飛下山來，回到小店時，住店旅客仍在酣睡之中。

第二天，趙洪山起了個大早，和店主結(jié)了宿賬，肩挎包裹，腰懸鋼刀，急馳往青龍山奔去。他來到半山腰，一個肩背漢陽造的小土匪攔住了他的去路。那個小土匪拿槍對著他說：“站住，你是干甚么的，敢闖我們山寨，難道吃了熊心豹膽不成?！?/p>

趙洪山用手將那小土匪的槍往旁邊一撥，笑著對他說：“你去秉報你們首領(lǐng)，就說五河幫給你們送銀子來了。”

小土匪用三角眼斜了趙洪山一眼：“你在這好好等著。”邊說邊往山頭跑去。

趙洪山在半山腰等了大約有一袋煙的功夫，小土匪氣喘息息的跑下山來，喊著說：“我們大當(dāng)家的傳你進(jìn)見?！?/p>

趙洪山跟著那個小土匪來到大廟前，只見有兩個持槍的土匪將趙洪山攔住，大聲說：“不準(zhǔn)帶刀進(jìn)見。”趙洪山從腰間解下鑌鐵鋼刀，交付那兩個土匪，隨即進(jìn)了廟堂。只見匪首陸云鵬斜坐在一把鋪著狼皮的太師椅上，兩旁有四個荷槍實彈的土匪橫眉立目的瞅著趙洪山。那陸云鵬唬著個螃蟹臉，大聲嚇道：“是你們會首讓你來的嗎，他怎么沒來？”

趙洪山答道：“我們會首他傷風(fēng)感冒啦，讓我代他向你進(jìn)貢。大當(dāng)家的請驗收吧?！闭f著，從肩上解下包裹，向前幾步放在供桌上面。那陸云鵬瞪著牛眼看著趙洪山打開包裹，說是遲，那是快，只見趙洪山從包裹里噌的抽出九股鋼絲鏤錦鞭，一抖手腕，那鋼鞭就似一條毒蛇一樣，緊緊的纏繞在陸云鵬的脖子上，

那幾個土匪見大事不好，抄起槍桿就要開火。趙洪山見此情景，斷聲喝道：“你們想讓他掉腦袋嗎！”說著。手臂一抖。憋的那陸云鵬臉紅脖粗，青筋乍現(xiàn)。急的他連忙向手下擺手，示意不要動武。趙洪山對那幾個土匪說：你們要想讓他活命，就把槍給我放下。”幾個土匪將槍放在地上，趙洪山接著說道：“把槍栓給我卸下來！”土匪按照他的吩咐，唏哩嘩啦的卸掉了槍栓。

趙洪山回手從陸云鵬的腰間下了他的六輪手槍，才輕抖手腕，將鋼鞭從陸云鵬的脖腔上退下來，那陸云鵬長長的出了一口粗氣，總算活了過來。趙洪山對陸云鵬說：“大當(dāng)家的，你做事太不夠江湖義氣了，那些個撐船的有啥油水可榨，你一張口就要一千大洋。你還讓他們活命嗎！有能耐你劫富去，那才是綠林好漢所為?！苯又娩摫拗钢懺迄i說：“我是好漢做事好漢當(dāng)。我叫趙洪山，鬧義和團時五河口那個大師兄你聽說過吧，那就是我。我正告你，你要再敢蹲在船工頭上拉屎，我隨時都可以取你項上人頭?！闭f完，他把土匪的槍栓收在一起，掐在手里，大踏步的下山而去。

趙洪山單鞭服匪首的事，就像三國里關(guān)云長單刀赴宴一樣，在船工里面?zhèn)鏖_了。有個說樂亭大鼓的還把它編成鼓詞，在百姓中說唱。這樣一來，趙洪山的故事在昌灤樂一帶越傳越神。再說五河幫會首趙蘭池經(jīng)過這一事變，深感會首這個差事不好當(dāng)，加之他年事已高，非要趙洪山來當(dāng)會首。那些船工也有這個愿望。趙洪山幾次推卻，老會首就像陶謙三讓徐州那樣誠心。趙洪山感到盛情難卻，只好擔(dān)起了五河幫會首的差事。

（4）

事情到了民國三年，竊取國柄的袁世凱要復(fù)辟帝制，加緊搜刮民脂民膏。灤州河運衙門傳喻船工，要收取“疏河捐”。規(guī)定每個船工繳大洋五塊。凡不按時繳納者，上岸歇業(yè)。

這些撐船的大部分是失去土地的農(nóng)民，叫他們上岸歇業(yè)，那不是往死路上逼他們嗎？船工聽到此消息后，怨聲載道，人心浮動。有的說：“都民國了，還今天這個捐，明天那個稅的，還叫人活嗎?！庇械恼f：“反正是吳大郎服毒，吃也是死，不吃也是死，就給他個不繳，看他們把我咋地?！?/p>

趙洪山見大家氣憤不已，就把船工們召聚在一起，他大聲說：“老少爺們，大家先不要著急，我準(zhǔn)備給州府衙門寫個萬民書，我們是先禮后兵。他們不讓步，我們就跟他們對著干。”

他將大家安撫下來，就找到李府的李雅亭老爺子，肯求他給寫個萬民書。在灤州道乃至永平府，李老爺子是有名的大儒，曾在直隸衙門當(dāng)過師爺。寫個萬民書那可是“張飛吃豆芽菜，小菜一碟?！钡谀莻€獨夫?qū)Ｖ频臅r代，寫萬民書是要按“煽動暴民造反罪”論處的。但李雅亭為人正直，對袁世凱竊國稱帝，逆潮流而動的行徑深惡痛絕。他思忖片刻，欣然揮毫命筆：

“直隸都督臺鑒：

我等乃都督治下灤州河運船工。河漕歷來為國脈之支流，上關(guān)國庫豐虧，下澤小民衣食。然近年河漕運量銳減，船戶收入微薄。悉聞河運衙門欲增征疏河稅賦，我等勞資已入不敷出，若再征收此捐，實為竭澤而漁，殺雞取卵之舉。民乃國家之本，民安則國泰，民饑則國危。我等冒屠家之罪，上遞萬民書，實屬無奈之舉。望督撫體憫下情，取締此稅，小民將感恩戴德，喋血操勞，以報國恩。

灤州五河口諸船工叩首

民國三年仲月二十日

李雅亭將折子寫好交給趙洪山，囑咐說：“你們不要親赴保定，通過郵政寄達(dá)就行了，以防不測?！?/p>

趙洪山鞠首說道：“我們知道了，謝謝你對我們的大忙?！壁w洪山從李家告辭出來，就直接回到柜上，讓大家逐人畫押。然后返回家中，向云娥交待一下家務(wù)事宜，就到州城郵遞萬民書去了。

趙洪山從州城返回大柜五天后的后半晌，從州城下來一股官兵，把趙洪山的住宅團團圍住。有個班長模樣的人問道：“你就是趙洪山？”

趙洪山回答道：“正是小民?！?/p>

那班長歷聲喝道：“帶走！”幾個槍兵不由分說，就將趙洪山五花大綁的綁了起來。

趙洪山問道：“你們憑甚么綁我？我犯了民國哪條王法？”

那班長歪著腦袋說：“不要問我為甚，你到了州官大堂上就知道了?！?/p>

說罷一揮手，幾個槍兵將趙洪山推推搡搡的往門外押。這時，云娥領(lǐng)著兒子從娘家走親回來，見此情景，擋住門口不讓槍兵出門。

趙洪山笑著對云娥說：“我沒有違反民國大法，他們咋地不了我，你快去柜上，告訴趙闖子，不要讓他們輕舉妄動?！闭f完，揚著頭走出大門。云娥見丈夫被槍兵帶走，急忙領(lǐng)著兒子向五河幫大柜跑去。

當(dāng)趙洪山被官兵帶走之際。李府也接到一封從灤州電報局轉(zhuǎn)來的電報。電報是李雅亭在直隸衙門的忘年之交葛慕翰發(fā)來的。

“雅亭兄臺：

所擬萬民書有變，乃幕僚湯某做梗，望速做決斷。知名不據(jù)?！?/p>

電報中所云湯某是李雅亭在直隸衙門做師爺時的一個同僚，叫湯無忌。此人對上阿諛奉承，對下驕橫跋扈，善于偷機鉆營。李雅亭與他共事時，道不同不與為謀，多有不睦。

袁世凱覬覦帝位時，他與籌安六君子亢瀣一氣，多次向袁敬獻(xiàn)勸晉表，是袁世凱在直隸的忠實走卒。趙洪山寄送的萬民書到達(dá)省府后，正是湯無忌當(dāng)值。他深知直隸督都與袁世凱貌合神離，于是就留中不發(fā)。

直隸督都叫嚴(yán)修，是東漢名臣嚴(yán)子陵的后人，初與袁世凱從密，委以重任。后對袁世凱更弦易章逐漸不滿，頗有怨言。這些，湯無忌心知肚明。他怕嚴(yán)修同情船工，把萬民書截留下來，配簽批語云：“當(dāng)此國家財力貧乏之時，爾刁民聚眾滋事，上書省府，實屬怙惡不悛之徒。據(jù)此，著令灤州知事嚴(yán)拘首惡，以儆效尤。”發(fā)回原轄官衙處置。

葛慕翰從同僚的言談話語中得此消息后，驚出一身冷汗。他趕忙到電報局草擬電報一封，發(fā)給李雅亭。

李家老小曉得此事關(guān)系重大，竭力勸說李雅亭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到奉天三少爺那里嶄避一時。李雅亭性情執(zhí)拗，死活不肯離家出走。“阻塞言路，不體下情，不管民眾死活，視百姓如草芥，非桀紂而不為之?！币患胰艘娎蠣斪尤绱司箨?，二少爺、四少爺、五少爺，就連老妻都給他跪下了。李雅亭萬般無奈，只好答應(yīng)到老三那里去避難。他叫下人找來筆墨，給趙闖子修書一封：

“闖子賢侄悉聽：洪山一案關(guān)節(jié)復(fù)雜，汝等不可莽撞行事。我欲到奉天肯求故友，救洪山于劫難之困。切記！”

李雅亭寫完書信，派家人立馬送達(dá)。當(dāng)天，他坐上小車子，繞道樂亭，直奔山海關(guān)而去。

云娥領(lǐng)著兒子氣喘息息的跑到五河幫大柜，趙闖子正和幾個船工商量抗捐的事，見云娥滿臉淚痕，侄子小飛也是眼淚濮灑，走上前來問道：“嫂子，你們這是咋地了，出啥事了？”

云娥抽泣著，半晌說不出話來。闖子越是著急，云娥越是哭泣的歷害。這時，船工王跑驢闖進(jìn)來，“闖子哥，洪山哥被官兵抓走了！”

趙闖子聞聽此言，從墻上摘下砍刀就往外跑。云娥見此情景閘住哭聲，朝著趙闖子喊道：“闖子，你干啥去？洪山臨走給你留下話?！?/p>

趙闖子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來問：“我哥他留下啥話？”

“他叫你們不要輕舉妄動?！壁w闖子走回柜房，將刀往地上一插，哎的一聲，蹲在那里不說話。

這時，李家看門的老秦頭走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封信，見趙闖子在那里生悶氣，就把信交給了他。趙闖子不識字，就把書信交給小飛說：“給叔念念。”

闖子聽完書信說：“等他把人找好了，黃瓜菜都涼了，我們不能等?！彼s忙吩咐跑驢傳話給五河幫四大站點，讓舵主前來柜房議事

趙洪山被槍兵押解到州衙后，州知事陳麟瑞吩咐將趙犯先行拘押警署，嗣后電示直隸督府：“聚眾滋事之首犯楊匪洪山已被緝拿歸案，現(xiàn)拘押州衙大牢，電請定奪?！睖珶o忌立即回電：“滋事首惡，罪可當(dāng)誅。應(yīng)嚴(yán)刑勘問，上報待批?！标愾肴鸾拥诫娪?，下喻將趙洪山從大牢提出，押至州衙，升堂問案。

那趙洪山披枷戴鎖，被獄警押至灤州大堂。知事陳麟瑞讓獄警除卻枷鎖，就問道：“汝身為船幫會首，不知遵紀(jì)守法，照章納稅，反而蠱惑刁民，上書督撫，其罪大焉。還不從實招來！”

面對州官勘問，趙洪山從容答道：“小的雖然是個撐船的，也懂國家法度。怎敢犯上做亂。只是官府要加征疏河捐，我們連飯都沒的吃，哪還有錢交稅。上書督府也是不得已的事。這在大清是以下犯上，現(xiàn)在是民國了，哪條法律規(guī)定上書有罪呀？”

經(jīng)趙洪山這么一說，陳麟瑞被問的面紅耳赤，羞惱成怒。他把驚堂木一拍，大聲阿斥：“好一個刁鉆之徒，死到臨頭，還敢巧言令色，不動大刑，焉肯招供。來呀，拖下去重責(zé)四十大板！”

那些衙役法警聽說動刑，像狼虎般撲了上來，將趙洪山連推帶搡，按在堂下就要動刑。這時，從議事廳跑過一個人來，他在知事耳邊耳語幾句，陳麟瑞趕忙擺手示意停刑，命令獄警將趙洪山押回大牢待審。

陳麟瑞下得堂來，急忙來到議事大廳，只見有一個身穿長袍馬褂，頭戴瓜帽，年紀(jì)大約四十多歲的男人躬躬敬敬的站在哪里。他見陳麟瑞急馳而來，趕忙向前鞠躬施禮，口稱：”

知事大老爺。小民有要事相告?！?/p>

陳知事急走幾步，做在太師椅上，喚那人上前問道：“你是哪里人，有何事急見本官?！?/p>

那人垂首答道：“小民姓王，字漢文，乃是知事治下五河口人?！彼麍笸昝兆痔?，就把五河幫船民如何聚眾鬧事，要來州府請愿，現(xiàn)已聚集百余人等情況添油加醋的敘說了一遍。

王漢文是怎樣得知趙闖子等人要來州衙請愿，他又是怎樣前來這里告密的呢？原來趙闖子將四站舵主叫至幫會大柜后，把會首趙洪山如何被捕。李雅亭怎樣囑咐向他們敘說了一遍。眾舵主還未等趙闖子拿主意，早就怒火中燒了。胡各莊舵主閻仲昆說：“奉天離我們這里足有一千里地，等李老爺?shù)侥抢镌僬胰嘶顒?，趙大哥的人頭早落地了。我們還是自己夢自己圓吧！”趙闖子是個楞頭青，一聽閻仲昆這么個說法，正中下懷。他立馬吩咐大家回站集合人手，到州衙示威請愿。各分站人員陸續(xù)抵達(dá)五河口，被王漢文看的清清楚楚。他對趙家族人在發(fā)喪堂兄時袖手旁觀的做法早就心懷不滿，趙洪山被官府拘押后，他揣著幸災(zāi)樂禍的喜悅看熱鬧?，F(xiàn)在見五河幫會人群竄動，猜想他們一定鬧事，就叫伙計套上小車子去州衙告密。

王漢文一番話，把陳麟瑞嚇的面色蒼白，心里像揣著一窩小兔似的砰砰直跳。他馬上用電話把警察署長吳子祿叫到州衙，商量對策。

吳子祿說“我們的警力不足，對付不了這幫窮棒子，還得請省警務(wù)道派警增援?！?/p>

陳麟瑞急皮酸臉的說：“你快給楊以德發(fā)報，求他派人增援我們?！?/p>

吳子祿說了聲“是”，就忙著去電報局發(fā)報去了。

那楊以德乃是袁世凱的心腹，早年在天津火車站當(dāng)檢票員。后來他結(jié)識了天津北站的警察總監(jiān)曹以祥，靠著拍馬溜須調(diào)到津榆鐵路偵察處當(dāng)了偵探員。因破獲大案，名聲大噪，得到袁世凱的賞識，于是平步青云，暢游宦海。1906年升任津榆鐵路總稽查，兼任探訪局總辦，1908年兼任京津電報電話線路督察，1909年被任命為警務(wù)道臺。民國初年出任直隸省警務(wù)處處長。

楊以德接到吳子祿的電報后，操著天津腔說道：“一群臭劃船的，頭上頂著水草，還敢上書請愿，真是活的不耐煩咧！對他們沒嘛說的，殺！”

他急令副官電告交警駐開平四大隊營官武劍超星夜行軍，增援灤州。武劍超率部趕至灤州時，五河幫請愿的船工已經(jīng)先行來到州衙。大家群情激奮，強烈要求開釋他們的會首趙洪山。

陳麟瑞是光緒三十四年兩榜進(jìn)士出身，平時只會舞文弄墨，哪里見過這等陣勢，見船工聲嘩音噪，嚇的龜縮在州衙里不敢露面。

警察署長吳子祿帶領(lǐng)一幫警察荷槍實彈站在州衙門口，和船工形成對峙之勢。武劍超率眾急馳來到州衙后，見此危機狀態(tài)，不忍殺害無故。他命令交警十人為伍，將船工分割成十?dāng)?shù)堆，強行把船民驅(qū)除出城，解了陳麟瑞的圍衙之急。

事態(tài)平息后，陳麟瑞本想派員捉拿首犯，與趙洪山一并正法。已經(jīng)參加了同盟會的武劍超向他披露了云南蔡鍔起兵討袁的信息，加之在奉天督軍府任處長的同年至交馮玉民給他來了一封密信，求他開釋趙洪山，陳麟瑞怕嚴(yán)辦再次激起民變，才煞有介事的貼出一紙告示：“五河口船工幫會會首趙洪山無視國家法度，串聯(lián)頑民上書督府，聚眾抗捐，實屬罪大惡極，按律當(dāng)誅。但念其舊時有仗義拒匪之舉，本州格外開恩，從輕判處趙犯監(jiān)禁終身，以張正氣，云云?！?/p>

從此，趙洪山一直關(guān)押在灤州北關(guān)大牢。直到1924年直奉軍閥之間發(fā)生戰(zhàn)爭，直系軍閥吳佩俘戰(zhàn)敗，奉系軍閥張作霖入主北京，李雅亭隨三子返回五河口，經(jīng)多方奔走，才使趙洪山解除牢獄之災(zāi)。趙洪山出獄后，在黨的領(lǐng)導(dǎo)下，參與策劃了轟轟烈烈的冀東農(nóng)民大暴動，演繹出一幕幕凌然正義、蕩氣回腸的豪行壯舉，此是后話。

二，為解放播撒火種的人

（5）

從北京開往奉天的第135次客車緩緩駛進(jìn)灤州車站。車廂內(nèi)人頭攢動，有的忙著從行李架上拎包搬箱，有的大聲呼喚著妻兒子女。只有靠車廂尾座的一男一女還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淖谀抢?，邊瞅著車廂外面，邊竊竊私語。男的二十出頭，細(xì)高個，白面頰，帶一副近視鏡，文溫雅爾，玉樹臨風(fēng)。女的不到二十，上穿白色銹花短襖，下罩黑色褶鎖短裙，到耳邊的齊發(fā)，留有整齊的劉海，全身透著娟雅秀氣。等人們陸續(xù)走出車廂，他倆人才從容站了起來，提著旅行箱慢步下了車。

走出檢票口，柵欄之外人聲雜噪，有賣瓜果梨桃的，有做熟食快餐的，有占卜算卦的，有撂場賣藝的。一個四十多歲的女藝人，手敲云板，枧擊扁鼓，伴著悠揚的三弦聲，正在演唱樂亭大鼓《趙洪山單鞭縛頑匪》的故事。他倆無暇聽唱，直向通往州城的黃沙古道走去?！皠︼w，我總算把你們盼來了，快上車！”隨著這嗡聲嗡氣的喊聲，一個手持馬鞭，身材魁梧，年紀(jì)在四十歲左右的莽戇漢子映入他們的眼廉。

“闖子叔，我們坐的這趟火車晚點啦，讓你久等了，你沒有生我倆的氣吧?！壁w劍飛提著旅行箱直奔趙闖子走來。

趙闖子哈哈一笑，接過那女的手中的皮箱，邊往車廂里放邊說：“說啥吶，我們想你們還不得一遍呢，還生哪家子氣呀，快上車吧，你爸一大早就催著我快套車，生怕和你們走差劈了?！庇种钢桥恼f：“小萼，你奶和你媽想你想都快發(fā)瘋了！”

那個叫小萼的瞅著趙劍飛嫣然一笑；“我也忒想他們呀?！?/p>

趙闖子撩起車廉，讓小萼坐在里面，讓劍飛挎在右車沿上，說聲坐好了，一個響鞭，那輛兩掛套的小車子就像箭離弦似的，直奔五河口而去。

此時，正值農(nóng)歷五月時節(jié)，通往五河口的道路兩旁，麥浪似錦，正待吐穗揚花。兩只云雀在高空飛翔呢喃，哨音悠揚。轍溝凸處、陌上壟邊長滿野花碧草。一團團車輪葉結(jié)滿綠粒子，一叢叢蒲公英開著小黃花。小蜜蜂饒翠撫卉，粉蝴蝶翩翩起舞。小萼掀開小車窗廉觀賞田間景色。趙闖子揚著鞭子哼唱皮影小調(diào)。趙劍飛思緒萬千，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

趙洪山被拘押于灤州監(jiān)獄那年，小劍飛剛滿十歲，在本鎮(zhèn)老夫子李明遠(yuǎn)坐館的私塾里讀孔孟之道。云娥是個剛強倔犟的女人。丈夫被抓，兒子年幼，突如其來的厄運，衣著無助的困境并沒有將她擊倒。她堅信：“世界不能總是黑暗，惡人總會有遭報應(yīng)的一天?！彼棺×肆魈实臏I水，點燃了復(fù)仇的怒火，用柔弱的身姿擔(dān)起了生活重?fù)?dān)。她讓小飛在私塾里繼續(xù)念書，獨自一人跑到灤河邊上，為船工縫窮。老夫子李明遠(yuǎn)是個俠義之人，他免掉了小劍飛的學(xué)費，趕上云娥活多回不了家，就讓劍飛在他那里湊合一頓。

這事讓李府老夫人知道了，她讓管家把云娥喚到府上：“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老苦著他。這么著吧，我請了個前清老秀才教孩子們念書，你讓劍飛也過來就讀，和孩子門做個伴。你也過來到廚房搭個下手，這樣你們娘倆吃飯就有著落了。我再給你們做幾件四季應(yīng)時的衣裳，你看行不？”云娥見老夫人入此仗義，還有啥話可說，只有眼含熱淚向老夫人道謝了。

李家聘請的那位前清秀才雖然滿腹經(jīng)綸，但肚子里裝的都是四書五經(jīng)，經(jīng)史子集之類的儒家書籍，對算術(shù)、地理等新學(xué)一竅不通。李家大少爺是個新派，覺得讓孩子這樣學(xué)下去，非念成書呆子不可，就和老夫人商量，把小萼送到與她三叔拜帖的鄭虞珊的妹妹、在營口女子學(xué)堂當(dāng)學(xué)監(jiān)的鄭虞君那里念書。讓趙劍飛考取了直隸永平府中學(xué)堂。

永平府中學(xué)堂是清政府推行新政時，袁世凱奏請光緒皇帝頒發(fā)《直隸中學(xué)堂暫行章程》，通令各府州將書院改設(shè)學(xué)堂，于同年十月永平府知府管廷獻(xiàn)奉命為總辦，在永平府治所盧龍縣城內(nèi)敬勝書院改設(shè)立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運動的先驅(qū)者，中國共產(chǎn)黨的創(chuàng)始人李大釗就曾攻讀于這所學(xué)堂。趙劍飛在哪里讀書時，對西方哲學(xué)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特別是對黑格爾和費爾巴哈哲學(xué)思想見解頗深，因而得到教政治的教師朱毓斌的青睞。朱毓斌是直隸榆關(guān)人，父親朱大褰曾任榆遼兵備道，因而也想讓兒子子承父業(yè)，就叫朱毓斌考取了保定陸軍軍官學(xué)校，而后又東渡日本留學(xué)。在日本，他耳聞目睹袁士凱擁兵自重，把國家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卑鄙技倆，對軍旅生涯深惡痛絕，于是棄武從文，轉(zhuǎn)入東京大學(xué)學(xué)習(xí)政治。在東京大學(xué)學(xué)習(xí)期間，他結(jié)識了以“革命軍中馬前卒”為筆名寫成“革命軍”一書的鄒容。受他影響，朱毓斌傾向革命，具有強烈的民主主義思想?；貒?，不愿涉足政界，在永平府中學(xué)堂當(dāng)了一名政治教員。趙劍飛和朱毓斌相處的那段日子里，朱毓斌給他講黑格爾的《精神現(xiàn)象學(xué)》、《邏輯學(xué)》、《法哲學(xué)原理》、《美學(xué)講演錄》、《哲學(xué)史講演錄》，講費爾巴哈的《黑格爾哲學(xué)批釗》，講卡爾馬克思吸收黑格爾和費爾巴哈哲學(xué)的核與殼，創(chuàng)建了唯物主義哲學(xué)。兩個人志同道合，友誼日愈加深，等到趙劍飛即將畢業(yè)時，朱毓斌和在北京大學(xué)任教的東京大學(xué)同學(xué)陳達(dá)聯(lián)系，把趙劍飛的情況介紹給了他。陳達(dá)也是教政治學(xué)的，對馬克思主義信奉至極，因而對趙劍飛很感興趣，答應(yīng)趙劍飛畢業(yè)后來北大就讀，這樣，趙劍飛在永平府中學(xué)堂畢業(yè)后，就考取了北京大學(xué)。李小萼也從營口女子小學(xué)堂考入了天津女子師范。

“吁！下坡了！”趙闖子一拉小車子閘把，打斷了趙劍飛對往事的回憶?！彼謇砹艘幌滤悸罚蛦栚w闖子：“闖子叔，我爹他老人家身板怎樣？”

趙闖子伸起大拇指說：“你爹不虧是練武的人，十年大牢愣是沒有把他身子股折騰垮。動起勁來連小伙子都不是他的對手呢。”

李小萼在車蓬里附合說：“我們窮人就得有個好身板。俗語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然，我們怎和他們斗呀?！?/p>

趙闖子接著話茬說：“過去，我們和他們都是實打?qū)嵉?，不愛動腦筋。今后，我們也得學(xué)會和他們藏貓貓?！?/p>

“是啊，我們這次回來，陳教授一再囑咐我們，要做好播撒革命火種的工作，要置身于群眾之中，要講究斗爭策略。不能再犯過去那種上書或者請愿的錯誤了。”趙劍飛說完這話，又沉浸在回憶的思緒中。

趙劍飛考取北京大學(xué)后，在恩師益友朱毓斌的陪同下，拜訪了陳達(dá)教授。

陳達(dá)教授住槐樹街胡同二十四號，走到大院門前，朱毓斌伸手扣了幾下門環(huán)，從院里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邊走邊答道：“來啦，來啦?！彪S著開門聲，從門里走出一個約五十開外的老頭。

朱毓斌向那老頭楫手說道：“煩你通稟一下，就說榆關(guān)朱毓斌求見?！?/p>

那老頭回禮說道：“您稍等片刻，我立馬稟報。”說完，掩上大門急匆匆通稟去了。

不一會兒，就從院里傳出宏亮的說話聲：“還不快請朱先生進(jìn)來！”說著話，從里面走出一個年約四十開外的中年人來，但見他：身穿藏青色長袍，足登禮服旎便鞋，嘴邊蓄著濃濃的八字胡，頭上留著學(xué)士頭，戴一付水晶石的眼鏡。

他見到朱毓斌，急切的握住雙手說道：“東京一別，已數(shù)載矣，今日相聚，甚慰也。”

朱毓斌一邊抖著雙手，一邊用目光斜視著趙劍飛，對陳達(dá)說：“這就是我寫信向你推薦的趙劍飛。劍飛，快來見過陳先生?！?/p>

趙劍飛聞言，趕忙走上前來，向陳達(dá)深鞠一躬。陳達(dá)趕忙把眼光移向趙劍飛，對朱毓斌說道：“這就是你說的那位后生？”回過頭來對趙劍飛說：“小老鄉(xiāng)，你好！”

趙劍飛一面鞠躬，一面說：“陳先生好！”陳達(dá)握著趙劍飛的手說：“免了。”隨后對朱毓斌說道：“朱兄請！”

陳達(dá)教授的住所是一座明式建筑風(fēng)格的四合院。走進(jìn)大門，迎面是一座影壁。影壁前面，有一個醬紫色帶有鏤花的魚缸。粼粼水面上躺著幾朵睡蓮。繞過影壁，是一條用陶磚砌成的甬道，直達(dá)上房。甬道旁擺著幾盆海棠、茉莉、杜鵑之類的花木，爭相競開，芬芳溢香，招蜂引蝶。正房是三明兩暗，甬道兩旁各建有三間耳房，全都是灰瓦飛檐，雕窗畫柱。陳達(dá)教授將朱毓斌和趙劍飛讓進(jìn)西客廳，請他們落坐后，就向?qū)γ嫖堇锖暗溃骸坝裉m，來客人了！”

玉蘭是陳達(dá)的夫人，她聽見丈夫叫她，就端著茶盤，挑廉走了進(jìn)來，向客人獻(xiàn)茶，并向朱毓斌問好。

朱毓斌站了起來，回禮說道：“嫂夫人好?！?/p>

趙劍飛聞言，也站起來施禮道：“師母您好。”

見夫人納悶，陳達(dá)趕忙解釋說：“這位是毓斌兄的學(xué)生，我們的小老鄉(xiāng)，是來北大上學(xué)的?！?/p>

教授夫人聽完陳達(dá)的解釋，笑著對趙劍飛說：“你來這里就算到家了，有啥事僅管和我們說。”而后，示意他們坐下說：“你們先聊著，我給你們張羅飯去。”說完，拿著茶盤退了出去。

待教授夫人出屋后，三人方落坐敘談起來。

乘陳達(dá)與朱毓斌寒喧之際，趙劍飛瀏覽了陳達(dá)教授的客廳。在客廳的西墻上，用紫檀鏡框鑲嵌著一付對聯(lián)：“漢室籌謀決帷幄”，“南朝稱霸理萬機”。對聯(lián)寓意教授與漢代陳平、南朝陳霸先乃同姓之家。印章表明對聯(lián)是北大校長蔡元培的墨跡。對聯(lián)中間，是教授一家的“全家?！闭掌Ｔ诳蛷d的北面墻上，掛有揚州八怪鄭板橋的梅、蘭、竹、菊四條屏。以及教授本人臨募的岳武穆的【滿江紅】，范仲淹的【岳陽樓記】?？蛷d墻腳，擺放著檀木櫥架、古玩瓷器、沙發(fā)桌幾等擺設(shè)。整個客廳布置的古香古色、莊重溫馨、錯落有序、搭配合理。

正當(dāng)趙劍飛審視教授客廳時，陳達(dá)向趙劍飛問道：“小老鄉(xiāng)，現(xiàn)在鄉(xiāng)民的日子好過嗎？”

趙劍飛趕忙答道：“不好過唄！”

“怎個不好過法”陳教授反問道。

“怎么說吶，我們那里處在五河口下梢，十年九澇，前年又鬧了一次蝗蟲，水患蝗災(zāi)差不多把老百姓折騰干了。這幾年軍頭又你征我戰(zhàn)，今天吳司令，明天張司令，攤糧要捐、抽壯抓丁，把老百姓禍害的更慘。膽子小的粥女挑兒闖關(guān)東，膽子大的鋌而走險當(dāng)土匪，反過來又禍害老百姓?！?/p>

聽完趙劍飛的述說，陳達(dá)長嘆一聲，對著朱毓斌說道：““路漫漫其修遠(yuǎn)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毕氘?dāng)年我們東渡求學(xué)，立志驅(qū)除達(dá)虜，建立共和。陳天華蹈海，鄒容殉難，有多少仁人志士為共和的誕生流血犧牲?，F(xiàn)在，大清遜位了，共和建立了，情況又怎樣？照舊是豺狼當(dāng)?shù)?，民不聊生！?/p>

“是呀，你看那些中華總統(tǒng)、國務(wù)總理、閣僚督軍，哪個不是前清遺老遺少、大小臣工，共和，共和，還不是換湯不換藥！”

見朱毓斌動情，陳達(dá)更加慷慨激昂：“現(xiàn)在，國家讓他們擺弄到此種地步，就是民眾沒有覺醒。中國要想巨變，非走蘇俄道路不能奏效?！?/p>

這時，教授夫人輕啟屋門進(jìn)來說道：“看你們兩個，一付憂國憂民的樣子，連吃飯都忘記了吧?！?/p>

聞聽此言，陳達(dá)站起來對朱毓斌說：“毓斌兄，你難得來北京一次，劍飛又來北大上學(xué)，你們說，是去東來順，還是去全聚德，算我盡地主之宜，也算給劍飛接風(fēng)，你們挑?！?/p>

朱毓斌笑著說：“不效大汗食羊羹，難為蘇軾佛跳墻。客隨主便，由你安排就是?！毙姓f著，管家叫來黃包車，拉著諸位用餐去了。

“劍飛，前面就是戚家寺了，今日格是五月初三，是戚家寺廟會，有成家戲班唱大戲，可熱鬧了。”

闖子叔這一嚷嚷，又一次打斷了趙劍飛對往事的思緒。他定了定神說：“那成家班不是到奉天闖世界去了嗎？啥時候回來的？”

“早就回來了！你還記得楊三姐告狀嗎？”

“咋不記得，那時候我還沒到永平府念書吶，槍斃高占英那天，咱們鎮(zhèn)里大人小孩仨仨倆倆的去了不少人看熱鬧的呢?！?/p>

“聽說這案子是楊以德辦的?！壁w闖子接著話茬說：“這老小子沒有干過啥好事，我們在灤州請愿就是他派兵把我們轟散的。不知道這回他撒啥楞癥了，硬是把高小六給崩了?！?/p>

“他啥楞癥也沒撒，是衙門內(nèi)部狗咬狗，讓楊家贏了這場官司。”趙劍飛解釋說。

“聽說楊三姐在灤州大堂動剪子了，”小萼在車箱里搭話說?！拔揖拖矚g這種烈性女子，女人若都像弱柳拂風(fēng)的林黛玉那樣，啥事也做不成?！?/p>

趙劍飛笑著和趙闖子說：“小萼可是個女權(quán)主義者。她主張婦女要走出家門，富者不當(dāng)花瓶，窮者不當(dāng)鍋臺轉(zhuǎn)?！?/p>

“闖子叔：你別聽他瞎咧咧。婦女解放，說起來容易，真要是做起來就難了。就拿楊三姐來說，闖灤州堂，下天津衛(wèi)，官司打贏了，給姐報仇了，到了還不是落下一堆閑話。”

“小萼說到點子上啦，中國經(jīng)歷了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甚么三從四德，甚么夫為妻綱等封建理教束縛著人們的頭腦，就連孔圣人也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想著一下子把婦女從家庭的鞠絆中解脫出來，談何容易?！?/p>

趙闖子聽他倆你一言我一語之乎者也的，從心眼里往外高興。“你們讀書人就是能說會道。像我們莊稼佬說不出個啥道道來。依我看男的就得有個男人樣，女的就應(yīng)在家呆著。都像小萼說的那樣，那不亂了套了?！?/p>

趙劍飛向小萼眨眨眼說：“你看咋樣！”

趙闖子接著說：“成兆才把楊三姐告狀寫成劇本后，把高家氣壞了。高老爺子就花錢雇用狗腿子給他們添亂，成家班在鄉(xiāng)下演不下去了，只好帶人闖了關(guān)東。前年，他最心愛的徒弟月明珠死了，他就扶著欞柩回來了?！?/p>

趙劍飛聽說月明珠沒了，感慨至極。“我看過月明珠的戲，嗓子和扮相都挺好。他的謝世可謂“明星隕落”??！”

三個人說說道道，不知不覺的就來到戚家寺莊頭。在通往報恩寺的道路上，有攜香帶著拜佛的信男信女；有抬著三畜還愿的殷實人家：有攜兒帶女看戲的老老少少：有推車挑擔(dān)賣貨的小商小販。人們來來往往，好不熱鬧。趙闖子對劍飛和下萼說：“你們還下車逛逛不？”

“還逛啥呀，我爸在家等的早著急了?！壁w劍飛一邊瞅著小萼，一邊說。

“我比你更著急呢，我都快半年多沒回家了，說不定我媽早在莊頭等著我呢。”

趙闖子見他倆都急著想回家，說聲“好嘞，”將馬鞭一揚，那雙套馬的小車子又向南飛馳而去。

（6）

陽春五月，冀東大地一片春意盎然。細(xì)柳在和風(fēng)中搖曳，紫燕在河面上喃呢。時而從村落里傳來幾聲犬吠，劃破了平原的寂靜，給寧靜的原野帶來一點生息。趙洪山慢步在灤河堤上，眺望通往州城的古道，鐵窗木柵里那段不堪回首的屈辱不時在他眼前晃蕩。

他被判終身監(jiān)禁后，關(guān)押在城北州牢第六號監(jiān)舍。同監(jiān)里有個綽號叫“鬼見愁”的牢頭，是因結(jié)伙搶劫汀流河大財主劉家犯案后被官兵抓進(jìn)來的。這人海下留著一部絡(luò)腮胡子，滿臉橫絲肉，胸脯上長滿了濃濃的汗毛，看上去就像兇神惡煞一樣。他在監(jiān)舍里橫行霸道，打人心狠手黑，同監(jiān)里的囚犯沒有一個不被他欺負(fù)過的，都想方設(shè)法孝敬他。

趙洪山關(guān)進(jìn)六號監(jiān)舍的頭一天，“鬼見愁”就給他來了個下馬威?！肮硪姵睢毙蹦_拉胯的靠在監(jiān)舍的正墻上，赤身露體，斜溜著兩只牛眼瞅著趙洪山說：“聽說你在外頭時挺字號？我告訴你，你今格到了我這一畝三分地，是只虎你給我臥著，是條龍你給我盤著，別找不自在?！闭f著，用眼飄了飄他身邊的兩個小賊囚，“給他來個見面禮?！?/p>

那兩個小賊囚見趙洪山重鐐夾身，量他不敢反抗，揮動著雙拳向他撲來。趙洪山等這兩個賊囚快要接近他時，一個“白鶴沖天”，往房頂一竄，緊接著身子來了一個百八十度的大旋轉(zhuǎn)，使出“秋風(fēng)掃葉”之式，腳上的鐵鐐就像一條鏈條，直掃那兩個賊囚的小腿。就聽的兩人同時哎呀一聲，身子向兩邊倒去，各自捂著小腿嗷嗷叫喚。

見此情景，“鬼見愁”嗷的一聲從地上一躍而起，揮動鐵拳，一個“黑虎掏心”，拳心直奔趙洪山心口。趙洪山?jīng)]等“鬼見愁”拳到，身子往旁一側(cè)，躲過“鬼見愁”拳鈞。待“鬼見愁”收拳之際，趙洪山急轉(zhuǎn)身姿，一個“猿猴抱樹”，用栲著手銬的鐵臂，緊緊套住“鬼見愁”頸部。只勒的“鬼見愁”青筋暴露，滿臉漲紫，嘶啞著嗓音求饒：“好漢饒命。。。?！?/p>

趙洪山見“鬼見愁”服軟，將雙臂輕輕一松，“鬼見愁”這才喘出一口長氣，從閻羅殿那里報到回來。趙洪山讓其它囚犯將那兩個受傷的扶到一邊，指著“鬼見愁”說道：我們都是落難之人，何必互相做踐，有能耐和官府斗，那才算得上英雄好漢呢?！?/p>

“鬼見愁”和那兩個小走卒向趙洪山磕頭不止，連聲說道：“好漢說的極是，我們再也不敢了?！睆拇?，六號監(jiān)舍里的所有囚犯都對趙洪山另眼相看，再也沒有發(fā)生過獄霸虐待囚犯的事情。

趙洪山拘押在灤州大獄里，云英惦記著丈夫，不時前來探監(jiān)。有時云英一個人來，有時趙闖子陪同前來，揀好吃的往監(jiān)里送。這里的典獄長和李府大少爺在一起共過事，私交甚密，他受李家之托，對趙洪山格外關(guān)照，云英等人探視從不刁難。因此，趙洪山在大牢里沒有遭多大罪。

時間荏苒，就在趙洪山服刑的第八個年頭，六號監(jiān)舍關(guān)進(jìn)來一個戴眼鏡的青年人。剛被獄警拖進(jìn)監(jiān)房時，遍體膦傷，鮮血浸衣，已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等獄警關(guān)上牢門，趙洪山立即招呼難友，將此人抬到草墊上。而后，從草墊下面找出云英探監(jiān)時通過關(guān)系送進(jìn)來的紫碘，小心翼翼的給他擦拭傷口，又苦苦相求獄警給了點涼水，慢慢的喂給他。

這人自打獄警將他拖進(jìn)牢房，就一直處于混迷狀態(tài)，體溫高燒不退，手腳抽動，不斷說著胡話。在趙洪山等難友的精心看護下，直到第三天早晨他才蘇醒過來。

趙洪山避開獄警的監(jiān)視，小聲問他是哪里人？怎么進(jìn)來的？他見趙洪山舉動俠義，心地善良，就一五一十的將被捕的經(jīng)過偷偷的告訴了趙洪山。

他叫蕭鳳山，廣東佛山人。其父蕭云庭是洋行雇員，唐廷樞創(chuàng)辦開平煤礦時，蕭云庭應(yīng)邀來到這里管理庶務(wù)。因此，蕭鳳山雖然祖居廣東，卻是唐山生人。1915年，蕭鳳山從豐潤車軸山中學(xué)堂畢業(yè)后，在唐山喬屯小學(xué)教書?！拔逅摹睂W(xué)潮波及唐山時，他組織學(xué)生集會、演講，聲援北京學(xué)生。后來，他與唐山路礦學(xué)堂的鄭燕翔、唐山機車車輛廠的黎光創(chuàng)辦【曙光】月刊，宣傳蘇俄十月革命。黎光組織開灤五礦工人大罷工時期，他奔走學(xué)校、廠礦。發(fā)動各界人士進(jìn)行聲援。在啟新洋灰廠組織工人集會時遭軍警逮捕，以共產(chǎn)黨嫌疑受到刑訊。

聽了蕭鳳山的情況，趙洪山對他肅然起敬，也把自己的身世偷偷的告訴了他。共同的遭遇，把他兩人緊緊連在了一起，成了莫逆之交。

有一天，蕭鳳山偷偷問趙洪山：“你聽說過共產(chǎn)黨嗎？”

“啥叫共產(chǎn)黨？”趙洪山反問道：“我在大牢里呆了快八年了，兩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

“聽說共產(chǎn)黨是從俄國傳過來的。他們主張人無貴賤之分，人人平等。耕者有其田，有飯大家吃，有衣大家穿?！?/p>

“他們的主張倒挺合我的心思。哪有哇，有機會見識見識。”

“他們在南方幫助國民黨訓(xùn)練軍隊呢，要武力推翻北洋政府。到在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掙脫牢籠了?！?/p>

“那可好咧！照你這么一說，我們還真的不能認(rèn)輸，到時候好好和他們掰扯掰扯?！弊源蜈w洪山被抓進(jìn)來后，除去睡覺和放風(fēng)外，他每天都在監(jiān)室里伸胳膊撩腿，從未間斷過練功。聽了蕭鳳山一席話后，更加潛心鍛練，盼望有著一日和官府試巴試巴。

事情到了這年年底，典獄長領(lǐng)著一個穿西服革履的人來到六號監(jiān)舍。“蕭鳳山！有人接你出去！”

蕭鳳山正和趙洪山兩人正榷蹉武功招數(shù)，聞聽此話，定41

睛一瞧，曉得來人是開灤煤礦公事房主管劉旭光。劉旭光對蕭鳳山說：“你沒事了，跟我回家吧?！?/p>

蕭鳳山一聽讓他出去，倒有點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他向趙洪山楫手道：“洪山兄，我先走一步，咱后會有期?！闭f著，一步一顧的隨劉旭光走出了牢門。

“啪、啪、啪！”幾聲鞭響把趙洪山從回憶中驚醒了。他抬頭一看，見趙闖子趕著小車子從北面飛馳而來。

“洪山哥，我把他倆接回來啦！”隨著趙闖子一聲呼喊，馬車在離趙洪山兩箭之地停了下來。

車剛一停下。趙劍飛從車沿上蹦下來，急步走到父親面前，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泣淚而言，“父親，不孝兒叫你受苦了?！?/p>

趙洪山立馬將兒子攙起，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能從大獄里出來，就是天大的造化，就有報仇雪恨的那一天?！?/p>

這時，小萼從車箱里下來，見了趙洪山說道：“伯父好?！壁w洪山笑著對小萼說：“好！好！小飛和他娘能活下來，

全憑你一家?guī)统媚??！?/p>

趙闖子接過話頭說：“是呀，同是有錢人家，李家比王

家強百倍了。要不是李老爺子從中周旋，你出不來這么快。

咱們就別在這里敘道了，我嫂子早等著急了?！闭f著話，讓42

小萼和趙劍飛坐在車箱里，趙洪山挎在車沿上，鞭子一甩，

轟著雙套騾馬往鎮(zhèn)里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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