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年豬（鄉(xiāng)村筆記小說系列）

作者 施澤會

說起殺豬，沒有人不知道這是農(nóng)村最高興的事兒。

不過在集體那個時候，什么物資都要票。買布要布票，到糧站去買供應(yīng)糧要糧票，照明買煤油要煤油票，到食品站去買豬肉要豬肉票。那個時代就是票證的時代。你必須適應(yīng)那種環(huán)境。

每到年終殺年豬的時候，生產(chǎn)隊長就要到每家每戶走走，看看哪一家多養(yǎng)了年豬，多養(yǎng)的年豬就必須賣給國家。殺年豬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必須要有“留一票”。生產(chǎn)隊長就大聲喊，王二娃，你家有兩頭年豬，你家必須賣一頭年豬給國家。反正我是給你說了的，你賣不賣給國家自己看著辦，公社來人了，查到你私殺年豬，被派出所帶走，關(guān)你十天半個月，你自己該遭。到時候，你不要說我沒有通知你。

王二娃聽了也不回答隊長的話，自己在屋子里自言自語，老子就是不賣給國家，看你把我怎么樣，我看你敢把我舀碗涼水吞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這個留一票是這樣操作的。比如張三家里只養(yǎng)了一頭豬，李四家里也只養(yǎng)了一頭年豬，那么必須賣給國家一頭年豬，自己留一頭年豬。怎么辦？那就只有兩家打伙，兩家人說好，張三家里的年豬賣給國家獲得一張留一票，李四家里的年豬就留下來宰殺，兩家人各一半。還有一種情況也可以執(zhí)行，就是你家只有一頭年豬，你也可以和國家分邊口，也就是個人一半，國家一半。有的人為了自己多吃點豬肉，就在沒有燈光的地方，把交給國家的那一半割些肉下來，或者割些豬板油下來。不過在操作的時候，被食品站的人員發(fā)現(xiàn)了，你就吃不了只好兜著走。

宰殺年豬必須到公社食品站統(tǒng)一宰殺，路途遙遠的你得抹黑把年豬送到食品站。因為全公社都在一起宰殺，那個人山人海的局面讓很多人都受不了。豬屎豬尿滿地都是，小孩子的哭叫聲，年豬的豬叫聲，找人的喊聲，此起彼伏。如果遇到下雨天，食品站外面的土地壩被豬和人踩成一個個積水的高低不平的水坑。有的人在前面走，有的人在后面跟著，稍不注意，一腳踩在水坑里，濺起很多泥漿在人家身上，罵聲就開始了。日你媽喲，你格老子沒有長眼睛呀，把泥水踩得老子滿身都是，你給老子把衣服洗了，要不然老子對你不客氣。這時候多半有人來勸架了。算了算了，都是來殺年豬的。相互理解，相互理解，你們家里的年豬宰殺了沒有？我們沒有呢，還在排隊，人多得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有的人等不了了，就在地上睡著了。

王二娃的父親是殺豬匠。王二娃想吃整頭年豬，他就和父親商量。父親，我不想賣給國家，自己宰殺行不行？你倒是說話呀，你給食品站做了那么久的臨工了，這點關(guān)系都沒有，你是不是白混了？

王二娃的父親不說話。抽了兩口悶煙，煙子從鼻孔飄出來，彎彎曲曲的搖搖擺擺的升上了天空。他又咳了兩聲干嗽，最后說，我們不能做損害國家的事，還是交給國家一半，自己留一半。

王二娃不信邪，他想了一個辦法，據(jù)村里的老人說，用苦楝樹的皮熬水給豬吃可以把豬毒死，不用賣給國家了。王二娃就照著老人說的方法去做，他剝了一大捆苦楝樹皮，熬了一鍋水，把熬的水倒給年豬喝了，沒有等到半個小時，年豬叫了幾聲就死了。王二娃找了幾個伙計幫忙，燒水燙毛，破肚剔骨，把腸子肝臟肚腹全部扔掉，以免吃了中毒。這樣就算私自宰殺年豬了。

不過做什么事情都沒有不透風的墻。王二娃毒死年豬的事情在村里不脛而走，已經(jīng)傳到公社派出所里了。這件事情一傳開，那影響不是一個村兩個村的問題，而是整個公社整個縣整個市甚至是整個中國的事情。造成了國際影響，后果不堪設(shè)想。這是生產(chǎn)隊長說的。

第二天，公社派出所的民警來了。他們直接到了王二娃的家里，民警問，王化兵，你把年豬毒死了，有這個事情嗎？王二娃說，是我毒死的。豬肉還在家里，你們要就拿去。

你的嘴巴還硬呢，你知不知道，你這是私自毒死年豬，是要犯法的？我們今天來調(diào)查，就是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你老實交代。把前前后后的經(jīng)過講一遍，也許你就沒有事情了。

王二娃講了事情的經(jīng)過，村民為了自己能多吃豬肉，采取這種極端的做法不能原諒的，如果原諒了，還會發(fā)生多起這樣的事故。民警這樣說。

民警說，為了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為了教育后面的青年人，我們不得不讓你背著豬頭去游村和游街。

王二娃的胸前掛著一個豬頭，首先在村里游村，豬頭上還貼著四個大字“我是罪人”。他嘴里不停地說，我錯了，我不該毒死年豬，給村民丟臉了，給大隊丟臉了，給公社丟了，給縣上丟臉了，甚至給國家丟臉了。我對不起村民，對不起國家。請你們不要照我的方法去做，把多余的年豬賣給國家，支持國家的經(jīng)濟建設(shè)。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從屋子里走出來看熱鬧。有的端著飯碗，有的在說說笑笑。有的孩子的父母說，你們千萬不要學他，你們看看，王二娃犯罪了，知道嗎？年豬是可以毒死的嗎？簡直是沒有王法了，古代的王子犯法都和貧民同罪。你以為你老爸在食品站當了幾天臨工就了不起了，呸，還是遭了，該遭。

趕場天，王二娃在街上游街。他的胸前掛著一個豬頭，嘴里的聲音很小了。經(jīng)過幾天的游村，他的體力已經(jīng)不支了。他走著就倒在了街邊。民警這時慌亂了，趕緊把王二娃扶到公社衛(wèi)生院去檢查。醫(yī)生給他檢查之后說，他的身體很虛弱，不能游街了，再游街要出人命的。

王二娃回到村里，已經(jīng)是晚上十二點多鐘了。王二娃的父親從食品站回來，看見兒子眼睛陷了下去，不忍心再看到他那種孤獨，失望，無助的眼睛，他的目光已經(jīng)呆滯了……

王二娃的父親抱著王二娃，嘴里不停地說，王二娃，咱們今后不做那些虧心事了，王二娃不說話直點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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