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憶中的故鄉(xiāng)，是在我8歲以前。故鄉(xiāng)如夢如幻，夢與現(xiàn)實(shí)，界線不清。

我的故鄉(xiāng)在山西介休，村子在城的東北方，距縣城7里地。叫南張家莊。南面是山，北面是平原。村子四周高，中間低，多雨時，村中內(nèi)澇，道路泥濘。

老家人說方言，特土，出了介休，沒多少人能聽懂。如；“介意——姥爺，斑斑——姥姥，羅——狼，夜來呀——昨天，見見地——剛才，害不哈——不知道，個就——蹲，花呀——白菜，嗎決子——辣椒...... ”土語很多，許多只有口頭流傳，沒有文字。語言貼近生活，盡可能準(zhǔn)確表達(dá)生活狀態(tài)。

母親說我出生在老院。山西有許多四合老院，訴說著晉商曾經(jīng)的輝煌。張藝謀在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中的院落是山西老院的真實(shí)寫照。多數(shù)人家，不可能像喬家大院一般氣派，但一定要將四合院蓋的像模像樣。山西人曾經(jīng)富有，富的殷實(shí)。老院有正房，朝南。東西有偏房。房頂多是平頂，方便涼曬谷物。西南是茅廁，土話叫“后樓”，文雅又突出文化內(nèi)涵。東南角是大門，門頭有翹角，裝飾著虎、龍圖案的瓦。大門分兩扇，門板很厚。大門中間插門檻，門檻很高，顯示權(quán)力與富貴。插上門檻，行走不便，多是將自家人拌來拌去，尤其是讓孩子翻來翻去。

我一歲多時，全家搬到新院，我對出生的老院沒有記憶，是照貓畫虎。我以為，母親說的老院就是這個樣子。在故鄉(xiāng)，這樣的老院隨處可見。爺爺是地道的農(nóng)民，不會有如此豪華的大院。

我記住的是新院，一排四間房，大大的院子，“后樓”仍在西北角。沒有高貴的門和門檻。新院體現(xiàn)出爺爺一窮二白的本色。我家住東頭，爺爺，奶奶住西頭。爺爺高大，帥氣。奶奶小巧，干練。新婚的三嬸住中間。另一間是過道，也是放雜物的地方。(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三嬸結(jié)婚時，來了許多人，三嬸蹲在炕上，不敢下炕。夜深，三嬸大叫，說有“鬼”。一只巨大的手從無玻璃、紙糊的窗框中探進(jìn)來。于是我記住了，三嬸屋中愛鬧鬼。

夏天，燕子在過道銜泥，筑巢，喂小燕子。看小燕子出窩，飛走，我也在成長。

我只穿背心，沒穿褲子，就到外玩耍。下身光著，很害羞。一個盡地拉背心，想蓋住屁股，卻怎么也蓋不住。

小姑比我只大兩月，是長輩也是玩伴。房前屋后，都留下我們的足跡。

新院在村的北門，屋后是麥田、水渠，渠中流水時會有蛇，花皮，園頭，無毒，多在一米多長。水中有水螞蚱，長腿，漂在水上。

出西門，向西走是縣城。一直記得去縣城的路上有井，井上沒有蓋。我自小怕井，每次路過井邊我都擔(dān)心掉到井里，而每次，我都走的離井很近。從小到大愛做關(guān)于井的夢；天空布滿了烏云，像是要下雨的樣子。每次就我一人，沒有家人，媽媽也不在。沒有伙伴。我走在去縣城的路上，一腳踩空，掉到了井里，周圍一片漆黑，沒有聲響，我在驚叫，但發(fā)不出聲音。我在下落，沒有盡頭。我不知未來，只是驚恐，如黑夜里快速行進(jìn)的列車，風(fēng)在吹，頭發(fā)在飄。多數(shù)時侯，我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努力讓自己醒來。醒來時一身冷汗。

我愛進(jìn)城，城里有好玩、好吃的。我總是癡迷于土話叫“牛鈴咯嘣”的玩具。由玻璃燒制，長管底端帶一個啦叭。底薄，吹細(xì)管時底部發(fā)出“咯嘣、咯嘣”的聲響。清脆，悅耳。有兒歌曰；“牛鈴咯嘣，只吹一陣，時間大了，‘咯嘣’一聲”。底部爛了?；卮迓飞?，我一路吹著，沒等回到家，就“咯嘣”了。

在城里能買到土話叫“醋哩”，一串串，桔紅色。形狀像寧夏枸杞子。醋哩味酸甜，多汁。得慢慢吃，枝上有刺，扎嘴。吃后糊得滿嘴桔紅。

春天，我拿小鏟到剛解凍的田里挖蔥。剛冒出新芽的小蔥下面有一根長長的、去年遺漏的大蔥。

夏天，在玉米地里發(fā)現(xiàn)一顆剛結(jié)果的甜瓜。隔幾天去看一次，期望瓜熟時摘走，但那顆生瓜還是被別人摘走。

秋天，在收獲過的紅薯地里一遍遍尋找，順著紅薯根系，總能找到被遺漏的紅薯。

冬天，和伙伴背框去挖高粱根，當(dāng)柴燒。正挖柴，大風(fēng)起，我和伙伴向家狂奔，伙伴嚎啕大哭，被我笑。

姥爺家距我家20里，母親回娘家，多是姥爺來接。姥爺挑著筐，一頭是二弟，一頭是我，母親跟在后面走。

我8歲時，我們?nèi)译S父親遷到甘肅796礦。自15歲起，我?guī)状位氐焦枢l(xiāng)。兒時的記憶，有的早已失去。那如夢幻般的記憶無處找尋。比如那井，早已不見。我懷疑，那井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是我在夢中臆造。多年來，我常夢故鄉(xiāng)，夢中的場景多是8歲以前的記憶。

哦！我夢中的故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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