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稽城墻上閃爍的火把，可以將這漆黑如墨的夜空照得通亮，即便是尚未消停的馬蹄聲依舊從青石鋪就的路面上斷續(xù)傳來，但在這寂寂落落的時候，也決絕沒有平日的喧囂。

從枷判幽冥界匆匆趕來這污濁的人世間，我可以看到他臉上似有似無的歸鄉(xiāng)情結(jié)和淡然的激越，我想：似乎每一個在中元日短暫回到人間的鬼魂都有他這樣的復雜情緒吧，畢竟讓他們深深留戀的，不僅僅是這變幻無常的塵世……

也或許是我沒有他們那樣浮華而充實的命程，我實在無法體會到作為一個探鄉(xiāng)的鬼魂所能擁有的思緒，我深深認可，像在枷判界與我一樣身份的羅剎一樣，在我們漫長的歲月里，會送走很多的鬼魂，會讓很多鬼魂在他們斷絕生前記憶時最后看一次故土，而我們依舊做著同樣的事，但也從不會愿意在人世多停留片刻。。。

“你很奇怪，為什么只是站在城外，”我望向在我身前停下儒雅背影說道，“放心，世中的人是不會看見你的，因為你不再具有肉體了。”

搖了搖頭，他用長長的衣擺輕掃身下的草地，然后坐下，目光投向會稽城，“這里是吳國的地界吧，嗯。。。。這是會稽城啊。。?！?/p>

“對，是你們?nèi)耸篱g的會稽城?！蔽冶晨恐豢秒x他不遠的樹，將手中的槍倒插入地里。(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你叫郭嘉，是位英年早逝的大謀士吧?！蔽疑钌钅?，我喜歡這樣凌厲地看著我所押送的鬼魂，“能告訴我，是什么讓每一個鬼魂都如此眷戀此地，而不愿放下他們生前所擁有的，重入輪回?！?/p>

“景。。?！?/p>

“……”

“生命中的景有很多，每一處景都足以讓人難以忘懷的，比如陪我走過每一段人生路途的朋友，比如每一次在帳前的出謀劃策，比如與摯友在燭光下每一次的把酒言歡……”他信手從身側(cè)拿出了一個酒壺。

“什么是景？”我不知覺間放柔了我的目光，淺淺地思索著……

“要喝酒么？”

我靦腆地一笑，“我酒量很小的。”伸手接過那小小的酒杯，低頭卻發(fā)現(xiàn)酒里倒映這一彎月牙，我來過這里很多遍，這是第一次看到這里的月色，我不禁沉醉。。。

“沒想到你們那兒的酒也跟人世間的酒一樣的味道，記得我們這些文人總是離不開它的，呵呵……”

從沉醉中驚醒，我將那一小杯的酒淺淺送入口中，卻沒料想到喉嚨傳來的火辣，我趕緊用手捂著嘴輕咳起來。良久，我也學著像他那樣坐在草地上，眼睛也不再注視他，或許，這樣能掩蓋我剛才的失態(tài)。

“你為什么不去北方看一下你的主公和朋友，反而要到這里來呢？”我望著會稽城問到。

“坐在這里，也是一種懷戀。我想，我的思緒尚未終結(jié)，何不去欣賞下更多的景，何必要只為過去而執(zhí)著。”

“……”我依舊無言，我用手輕撫上臉頰，能夠清晰感覺到那上面的熱力漸漸散開，有泛起紅暈的臉色。低著頭，我用手指撥弄草的尖端，呆呆地重復著，連身旁人的起身都沒有察覺到。

“走吧，該回去了?！?/p>

“啊。。?！蔽壹奔钡仄鹕恚纬龅共迦氲氐臉?，挑向他的頸側(cè)，卻沒有了平素的干練和冷靜。

他邁開步伐，向背馳會稽城的方向走去，我跟在他的身后，卻悄悄地拿離開了手中的槍……

“會稽很美的……”

我注意到了，頭上的月光清輝，像是能鋪就一條銀色的路，蔓延到夜色深處……

會稽的城門關(guān)上了，在這樣一個戰(zhàn)亂年代里，即使不是邊界之地，也特別在意治安。關(guān)門的一個士卒最后一眼望向城外，卻有突起的夜風吹散著江南獨有的氣息和花香，彌漫著……

我接起一葉花落，再讓它從我手間飄走。。。

“紛飛在夜色中的花舞，是景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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