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與騎馬

騎馬，可以改變?nèi)说男愿?，我一直這么以為。

小時候的我是一個地面上有一灘雨水都不敢趟過的孩子，即使父親在水灘那邊如何鼓勵，穿著雨鞋的我最終會繞過去投入父親的懷抱。好奇好動、無所顧忌應(yīng)該是所有孩子的天性，可我怎么沒有呢？膽小懦弱的性格使我成了一個見人退縮、循規(guī)蹈矩、木訥聽話的孩子。

這種懦弱性格的變化源于一生中的第一次騎馬。

文革期間的一亇冬季，父親被打成走資派被發(fā)配在醫(yī)院馬廄喂馬，每天都會給馬套上爬犁去河邊給食堂拉水。晚上，七、八歲的我常隨父親起夜去給馬喂飼料。這是一匹從馬群淘汰下來的灰黃色的老馬，是父親給我朗誦的臧克家筆下的老馬，任勞任怨、哀傷憂愁。有人給它喂草，它就會用頭緊貼著你的衣襟嗅著你的臉和手，以表示感激之情。幾個月后，我們彼此熟悉對方的氣息和聲音。一次拉完水后要去溜馬，父親把韁繩交到了我的手中。在父親一遍遍的鼓勵下，我終于在父親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騎上了馬背，俯著身牢牢地抱住馬鞍，兩腿緊緊夾住馬肚，生怕摔下來。老馬太熟悉我了，熟悉得都不忍心跑起來，生怕驚著了自己的朋友。

馬在雪野中緩緩前行，我緊張興奮的心情慢慢地放松下來了，便鼓足勇氣試著兩腳在馬肚上一磕，馬便輕快地跑了起來，馬蹄踏在淺淺松軟的雪上發(fā)出悅耳的沙沙的聲響，馬呼出的暖烘烘的氣息悠悠地泌入我的心脾。連綿起伏的雪山橫亙在浩大空曠的草原南部，如雪域高原上流動的波濤，直插云霄的“天山之父”汗騰格里峰和托木爾峰聳立于十幾座6000多米高的群峰之間，云霧繚繞氣勢惲宏，潔白深邃神秘誘人，偶爾一只鷹在遠空翱翔，一種心曠神怡、豪情英雄的感覺漸漸彌漫全身。父親天天晚上講的三國英雄不正是這樣嗎？騎著駿馬，手臂一揮，率領(lǐng)千軍萬馬馳騁沙場。于是學(xué)著英雄的樣子挺起小胸膛，吶喊一聲，小手臂高舉馬鞭一揮，老馬象是明白了小主人的意思飛奔而去。那感覺真是太爽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馬跑得大汗淋漓，回來后讓父親一頓臭訓(xùn)。革命的馬讓走資派的狗崽子騎成這樣那不是找死呀！從這以后，父親再沒讓我騎馬，但我卻有了收獲，七八歲就能騎著馬狂奔，這讓我成了一群小伙伴崇拜的首領(lǐng)?！拔叶简T過馬我還怕誰？”，臉上很長一段時間都掛著自信與自豪，連父親也詫異于我性格的變化。

第二次騎馬是我一生中無比的榮耀。

剛工作半年，就被團場抽調(diào)到工作組去地方特克斯縣二公社二大隊二小隊工作，與隊長哈孜成為了好朋友，也讓我有幸見到了由漢武帝賜名“天馬”的烏孫馬的后裔——一匹棗紅色的純種伊犁馬。它四肢肌肉強壯凸顯，野性的力量仿佛要爆裂出來，黑色的馬鬃從脖頸傾瀉下來，顯示著性格的激越和挑戰(zhàn)的力度，渾身油亮的皮毛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迷人的光芒。哈孜隊長自豪地告訴我，這是自家馬群中通過撕咬追逐爭群自然勝出的“馬群首領(lǐng)”，在伊犁地區(qū)賽馬會上獲得3000米第二名，僅輸給部隊軍馬半個頭位，我便躍躍欲試了。哈孜用懷疑的眼光盯著我，仿佛在說這可是一匹一般人不敢騎的快得如風(fēng)的烈馬。不過看到我不顧一切的樣子，哈孜還是答應(yīng)了。

這是一匹野性十足具有賽馬氣質(zhì)又保持其桀驁野性的烈馬。剛跨上馬背，馬在原地打了個圈，就迫不及待箭一般地飛了出去，任我拼命往后拉韁繩想迫使它放慢速度，馬仍倔強地低著頭往前沖，大有一股絕不給對手機會趕上的氣勢，我無奈地只能信馬由韁了，惹得村里的女人們一陣驚叫，一大群哈薩克牧民則興奮地大呼小叫策馬追趕。

遠方的景物迎面撲來迅疾掠去，耳邊的風(fēng)呼呼作響。雪原上群馬馳騁浩浩蕩蕩，你追我趕前呼后應(yīng)。牧民的吶喊、烈馬的嘶鳴在雪野上匯成聲音的風(fēng)暴，無數(shù)馬蹄騰起的層層雪浪如海潮般翻滾而來，騰起在騎手們周圍的雪霧在夕陽的照射下變幻著繽紛的色彩，這是一幅何等動人心魄、豪邁壯闊的場面啊！一種壯懷激烈的豪情從胸膛噴發(fā)出來，仿佛正率領(lǐng)著千軍萬馬馳騁沙場，如秦始皇兵馬車陣般地威武雄壯，如唐太宗六駿騰飛般地雄姿烈性，如成吉思汗威風(fēng)鐵騎般地橫掃千里，如黃昏醉酒牧民東倒西歪縱馬狂奔般地驚心動魄！壯闊的歷史哺育了多少叱咤風(fēng)云、成就輝煌的烈馬與英雄。他們互為映襯、相得益彰，名垂千古，威名傳揚。烈馬桀驁不馴的性格、自由奔騰的大氣、馳騁千里的韌勁、舍我其誰的雄心無時無刻不在感染著騎馬的男人，而男人的血性又充分發(fā)揮著烈馬的天性。這次騎馬，讓我的靈魂深深地被震撼著，騎馬當(dāng)如此，男人當(dāng)如此，人生當(dāng)如此！

做老師后，每次家訪，家里有駿馬的學(xué)生總會問：“老師，騎馬嗎？這可是一匹烈馬啊！”言語中無不流露著自豪。那種跑就要跑在前頭的烈馬氣質(zhì)在日常生活、學(xué)習(xí)和工作中，在學(xué)生身上也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該去看望咱們調(diào)走的班主任啦！”一句話，只身的、結(jié)伴的，男的、女的二話不說，抽出空閑萬里迢迢來山東看我，住一兩宿便又匆匆趕回。這正是九十年代初期，萬里路程交通不便在他們眼里竟如此簡單容易，讓我這里的師生幾乎是目瞪口呆難以理解。這樣一批充滿著自信無畏馳騁千里闖天下的青年人也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渴求的。去年回疆，看到這批學(xué)生幾乎都成了所在行業(yè)的“領(lǐng)頭馬”，出息得讓人羨慕。

誠然，馬背英雄早已事過境遷成為歷史的回響，但英雄的血性卻是我們這個民族萬萬不可拋棄的。新的時代需要把這種血性衍化成民族精神：需要一大批有血性思考的人，去反思過去，擔(dān)當(dāng)現(xiàn)在，輝煌未來；需要一大批不畏艱難、不懼打擊報復(fù)的人，去伸張正義維護公平。有血性的人是民族的脊梁，有血性思考的民族才是強大的。當(dāng)我們阿意奉承心計多端功利熏心謊話連篇時，當(dāng)我們?nèi)倘柝撝叵⑹聦幦酥磺笃桨矡o事時，當(dāng)我們身居世外自命清高以陶淵明自居時，當(dāng)我們圓滑世故一副哲人范地嘲笑著正直的幼稚與淺薄時，這讓愈來愈少的有血性思考的人陷入“天下英雄無敵手，拔劍回顧心茫然”的困境，中華民族何以在這危機四伏的競爭世界立足？

一次，去新疆天池游玩，見一匹馬站在湖邊的礁石上招攬生意。有游客騎馬拍照時，那馬便昂首挺胸神韻畢現(xiàn)，游客一下馬，那馬便垂下頭來無精打采呆立不動，我的心頓時涌起一股悲哀。馬主人說：“這是家里馬群中最老實聽話最掙錢的馬，以后要靠它的基因遺傳繁衍一批聽話老實的馬來掙大錢，桀傲不馴的馬沒人敢騎咋掙錢呀？”想想也是，澳洲的牧馬人不也是將大批的烈馬殺掉，只留下那些老實的馬來繁衍后代或培訓(xùn)成賽馬嗎？這恐怕就是馬種退化的原因。大千世界的生存法則，凡生物種群內(nèi)部必有競爭，優(yōu)勝劣汰，以保持自我種群的繁衍與輝煌，而人何以卻偏要自毀生存法則？

騎馬拍照的人“秀”了一把“馬背英雄”的風(fēng)采，可憐的馬兒“秀”了一把駿馬的雄姿，主人則喜滋滋地賺到了大把大把的金錢。主人愛庸馬，庸馬喜作“秀”。無數(shù)次的“秀 一把”， 就會“秀”失了烈馬的雄性，就會“秀”失了一個民族幾千年沉淀下來的血性品質(zhì)。

我固執(zhí)的認為：騎這種馬的人是要精神陽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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