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是一個里程碑式的人物，梁啟超先生說他最能領(lǐng)略自然之美，最能體味人生的妙味。作為中國古代士大夫在無路可走時退守的精神歸宿，陶淵明一直備受推崇。“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曠達瀟灑的隱士風(fēng)采也成為中國古代文壇的一道淡遠的風(fēng)景。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是文人從政時進與退的原則，換句話說，得志時他們選擇的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入世；失意時他們要做的是“笑看花開花落，靜觀云卷云舒”的出世。陶淵明不走尋常路，對他而言，仕途的壓力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于內(nèi)心。不愿意整冠束帶見督郵是因為靈魂深處的清高提醒他不能折腰，所以陶淵明在短暫的入世之后沒有選擇做官場上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而是像一個離家的孩子投入母親的懷抱一樣“載欣載奔”地回歸田園。于是酒成了他的朋友，菊造就了他的品性，詩涵養(yǎng)了他的靈魂。

也許有人會說，陶淵明是一個政治上的棄兒，選擇歸隱是無奈之舉，至少，歸隱就是一種逃避現(xiàn)實的消極態(tài)度。回歸田園之后的陶淵明有著短暫的自我陶醉般的快樂，他時而“引壺觴以自酌”，時而“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jīng)丘”，時而“登東皋以舒嘯”，時而“臨清流而賦詩”。但也有過“世與我而相違，復(fù)駕言兮焉求”，“胡為乎惶惶欲何之”的苦悶和自我安慰。恰恰表明詩人在浪漫的田園生活中內(nèi)心也隱伏著一種痛。更何況在東晉那個群雄逐鹿，戰(zhàn)火頻仍的年代又如何能找到一塊田園樂土呢？所以陶淵明過著的是一種“環(huán)堵蕭然，短褐穿結(jié)”的生活。陶淵明他真的很快樂嗎？

我想陶淵明的選擇是否積極，要看他的志向，如果他的志向在官場，顯然回歸是消極的；如果他的志向在田園，那么回歸則是積極的。就像一個哭著鬧著要去河邊游泳的孩子被你活拉死拽地摁在凳子上看日落，你說說去河邊游泳是積極的呢，還是坐在凳子上看日落是積極的呢？在陶淵明看來，官場生活是“誤落塵網(wǎng)中”，是命運和他開的一個玩笑。陶淵明不是屈原，如果說屈原給我們留下的是一個“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fēng)雨兼程”的執(zhí)著的背影，那陶淵明則是一個和往事說再見的人，更準(zhǔn)確的說，陶淵明是和“心為行役”的官場說再見。所以“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的田園才是詩人理想的歸宿。至于詩人心中的彷徨，我覺得這恰恰是“質(zhì)性自然，性本愛丘山”的詩人本色。不要以為詩人內(nèi)心的彷徨就否認(rèn)詩人選擇，就像不要以為夫妻之間有爭吵就否認(rèn)的愛的純正一樣。

今天，當(dāng)我再一次走近詩人，耳邊又響起歐陽修的“兩晉無文章，唯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一篇而已”，不禁熱淚涌出。莊子愿意做一只在泥地里曳尾而行的烏龜而不愿意做楚相，是因為他向往著那份人格的自由，陶淵明呢，不也是這樣嗎？在中國，不乏隱士，但又有誰像陶淵明那樣窮的叮當(dāng)響仍然吵著鬧著去隱居的灑脫呢。簡單的陶淵明要的就是一份簡單的生活。陶淵明的那份“種豆南山下，戴月荷鋤歸”的快樂又有多少今天站在窗前眺望自然風(fēng)景的人能懂呢？陶淵明血液里流淌著的那份不折腰的清高又有多少知識分子能做到呢？這讓我想起了阿爾卑斯山口的一句話：慢慢走，欣賞。面朝大海的陶淵明就是這樣一個讓人“望之彌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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