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清明無雨亦心酸

雙峰/游延年

今年的清明，不是一個雨紛紛的時節(jié)，少了幾分淚雨凄涼的感覺。然而，只要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我的眼淚就會情不自禁地流了出來。

母親離開我們?nèi)甓嗔耍窃谛〉苣莾哼^世的。她先前的愿望，就是死后一定要落葉歸根。所以，在父親離她而去的20多年里，她寧愿一個人窩守著故居怎么也不肯離開家鄉(xiāng)。直到去世的前一年，因?yàn)榛忌狭四X萎縮而且出現(xiàn)輕度中風(fēng)的癥狀，自理能力差了起來，她才答應(yīng)來我們分居三地的三兄弟家中輪流居住。

以前的清明節(jié)，不是法定的節(jié)假日。母親每年清明都會給父親去掃墓。大哥離家鄉(xiāng)近一些加之已經(jīng)退休，一般都是他陪媽媽在清明節(jié)當(dāng)天前往祭奠。我和小弟只能利用清明節(jié)前后的周末回家祭掃，但媽媽總會陪我們再走一趟。(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祖墳的山上有一個庵堂，叫仙姑寨。母親與這里的尼姑混得很熟，她也曾經(jīng)有出家當(dāng)尼姑的想法。理由有兩點(diǎn)：一是可以天天陪伴著父親；二是與尼姑群居可以減少我們的牽掛。其實(shí)，老人家是不想拖累我們。她后來拗不過我們的極力反對，只好改變了初衷。然而每次掃墓后，她都會到庵堂里為觀音娘娘膜拜燒香，然后與尼姑們拉拉家常，有時還會跟著她們?nèi)ヒ髡b詩經(jīng)。

我們每年回到家鄉(xiāng)后，媽媽叮囑我們必須做的一件事，就是找漆工為她的壽棺上一次漆?？粗鵀鹾诎l(fā)亮的顏色和聞著濃香撲鼻的氣味，她笑得很開心，那情形就像是喝了蜜糖一樣?？墒牵赣H沒有壽終正寢在這壽棺里，因?yàn)閷?shí)行了殯葬改革制度。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了卻她的心愿，將她的骨灰送回老家與父親合葬在一起。

媽媽在老家的時候，我們逢年過節(jié)都會去看她。進(jìn)門時，母親先要我們在父親的遺像前敬敬香鞠鞠躬，然后總要囑咐著：沒有你爸就沒有你們，沒有你爸就沒有這個家。

每次說到爸爸，母親的眼睛就會紅紅的。她說，那個時候，家里有六口人，奶奶、爸爸、媽媽和我們?nèi)值?。為了讓大家吃飽穿暖，身材單薄的父親，白天上班之后，晚上和周末還要去縣檔案館幫忙清理檔案增加一些收入，常常是通宵達(dá)旦地干活，久而久之背也直不起來，還累出了肺氣腫。

爸爸喝酒抽煙的習(xí)慣，就是那個時候養(yǎng)成的。媽媽說，他是為了支撐精力才有了這些嗜好。但父親很是節(jié)省，買回一瓶紅薯釀的酒，倒成兩個半瓶，再在瓶中參一半白開水。每餐只喝一小杯，先將酒杯放在鼻下聞聞，然后再咪一小口。他從來不去商店買香煙，每年出烤煙的時候，他就托農(nóng)村的親戚買些煙葉，自己曬干切絲再用卷煙機(jī)制成紙煙。在日常交際中，父親從不接別人的煙，也不給別人敬煙。有人說他有些不近人情，不善言談的他只是笑笑，事后卻依然故我。

爸爸雖然貌不驚人，每天話語也不多，但臉上總是掛著笑容，故而人緣一直很好。他只在工人夜校讀了掃盲班，卻自學(xué)成才練成了一手好墨筆字，街坊鄰居逢年過節(jié)或辦紅白喜事，都請他去寫對聯(lián)。他十分樂意，但分文不取。鄰里們知道他不喜歡抽別人的煙，便送上一二瓶酒作為回報。他還是不改老習(xí)慣，酒水各參一半，每餐仍然只品一小杯。就是在喜宴上或者接待中，他也只喝一小杯參水的酒，之后誰也勸不進(jìn)。可以說，父親是喝了一輩子的酒，卻從來沒有看見他醉過。

爸爸是一個心地十分善良的人。文化大革命期間，打倒走資派是大勢所趨。父親那時是縣服裝廠的革委會主任，每次開批斗會時，他都不準(zhǔn)別人插手，親自把廠長的繩子套得松松的，走資派的掛牌用報紙糊成，戴的時候他要廠長裝作成很沉的樣子。運(yùn)動過后，廠長一直都感謝他當(dāng)時的保護(hù)。但父親從來都不居功，連連說：“沒辦法，沒辦法，不作作樣子就過不了關(guān)呢。”

在我的記憶里，父親在家里只發(fā)過一次脾氣。那是他在縣木工廠當(dāng)廠長的時候，有一位老職工想為女兒解決退休頂職問題，帶了兩瓶酒和兩條煙送到了我家里。爸爸下班回家知情后，拍著桌子罵了媽媽：“你這不是害我嗎？你現(xiàn)在就把東西送回去。不然的話，我就丟到窗外去！”媽媽是流著眼淚把東西提走的。當(dāng)然，爸爸雖然沒有接受老職工的禮物，但還是按政策為他的女兒辦理了退休頂職手續(xù)。

媽媽過世之后，老家就再也沒有親人了，我們?nèi)值苤挥忻磕甑那迕鞴?jié)才會結(jié)伴回一趟家鄉(xiāng)。今年清明節(jié)，我們又改變了以往的祭奠方式，沒有燒紙錢和放爆竹，在奶奶、爸爸和媽媽墓前，點(diǎn)上了蠟燭，獻(xiàn)上了用康乃馨、菊花、玫瑰織成的花籃，然后深深地鞠了三個躬，表達(dá)著我們的哀思和感恩之情。

墳塋的綠色中綻露出了一片片絨絨的嫩黃，寓意著新的生命正在誕生。這時，我想起了陸游“素衣莫起風(fēng)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的詩句。是的啊，無論世事風(fēng)塵再怎么污染，每年的清明節(jié)我一定會來到這里，追憶父母，凈化心靈，因?yàn)槭撬麄兘o予了我們的今天、并且還將延續(xù)著我們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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