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

文/許桂瓊

辦公室的音箱里正飄著古箏名曲《云水禪心》，電話響了，是三姐，她聲音激動得很，說今天早上她跟三姐夫鬧離婚了。原因是他要她一道到外省去打工，她不去（工資跟她在家附近上班差不多），三姐夫就說：“不去就各干各”，“各干各就各干各，娃娃小我都沒怕你離婚，現(xiàn)在娃娃都各人找得到吃了，我還怕你！”兩個人就賭氣往鎮(zhèn)政府趕，走著走著，發(fā)現(xiàn)沒帶戶口本和結(jié)婚證，三姐就跑回去拿，她越想這口氣越是出不來，就打電話給我訴苦。

我不禁笑起來：“多大個事嘛，值得離婚？你們的事，我還不清楚？鬧了一輩子，還不是沒鬧脫？”

說起我家三姐，在我們五兄妹中，我跟她最有話說。記得她伏在書桌上寫情書的時候，我就踮著腳尖去看她橫條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只看了個開頭，就被她用手蒙住，滿臉通紅，嗔怪我人小鬼大。那時，我發(fā)現(xiàn)：我家三姐其實真漂亮，瓜子臉，長辮子，柳條腰，又喜歡打扮，難怪村里的小伙子總往我家跑，一家有女百家求，母親總說她還小。父母本想讓她好好讀書，但她就是讀不進(jìn)，小學(xué)沒畢業(yè)，就回家了，已出嫁的大姐就幾次三番地把她送到不同的小學(xué)去重讀，所以，她雖然只讀了個小學(xué)，卻讀了七、八年，讀了幾個學(xué)校。后來實在沒法，就只得讓她回來干農(nóng)活，熬到十六、七歲，上門提親的就快把我家門坎踩斷。看她信紙上的名字，我撇撇嘴，說：“一個糧站工人，嫁他干什么？我如果考上大學(xué)，就嫁一個軍官，如果考不上，就嫁一個手藝人。”她說你想得美，為什么呢？我當(dāng)時聽劉蘭芳的評書《楊家將》，就覺得將軍威風(fēng)，橫刀立馬，縱橫馳騁，一劍能擋百萬兵，保家衛(wèi)國。但如果考不上大學(xué)，不能兼濟(jì)天下，就只能滿足衣食住行，還是嫁個手藝人比較實在。她就笑我人小鬼大。

81年那場洪水，把屬龍的三姐“卷”到卓家壩。記得那次父親、大姐陪三姐去相親，三姐夫他們那四面環(huán)水，背后是山，坡上全是橘子樹，屋前是寬寬的壩子，一大遍水稻田，金燦燦的，壩外就是美麗的花溪河，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在他們院壩里看月亮，總覺得那月亮比在我家院壩里看到的更大、更圓，父親和大姐都覺得地區(qū)條件好，家庭條件也好，父母能干，弟兄團(tuán)結(jié)，小伙子雖說沒什么手藝，但壯實，能說會道，他們一行就先住一晚，等第二天作決定。沒曾想，當(dāng)晚，洪水鋪天蓋地而來，眼看就把三姐夫他們家的土墻沖垮了，三姐他們就幫著這家人把東西搬到坡上的文龍寺去，這洪水，一漲就是好幾天，總沒消退的跡象。等洪水消退后，父親和大姐就把三姐帶回來，但三姐已經(jīng)戀戀不舍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事情如果正常發(fā)展，覺得我家三姐其實也不虧，但是，世間事，往往出人意料。我那三姐夫是個性情中人，眼看好好一個家被洪水沖走了，呼天搶地的，本來就因戀愛瘋過的他（這事媒人沒給我們家人提起過），又瘋了，整夜在被洪水淹過的院子里擺起香蠟錢紙，敬天地，拜鬼神，還打人。我三姐聽說后，心急如焚，要趕去看他。父母極力反對，無效，我大姐更是氣得直哭，罵她說：“一個瘋子，你跟了他，一輩子，有你好受的，以后有什么，不要來找娘家人！”三姐呢也是個急性子：“不找就不找，我選擇，我愿意！”就這樣，三姐就跟著那個瘋子到處跑，生怕他摔著、傷著了。說來也怪，他瘋瘋顛顛的，對誰都兇，連父母都不認(rèn)識，但就是對三姐好，他要帶她周游世界，他要讓她享?！麄兗胰?a target="_blank">相信迷信，請來道士仙姑的，沒效，后來，他被送進(jìn)精神病院，三姐就買了香煙去看他，淚水漣漣的，把醫(yī)護(hù)人員感動得流淚。遇到一個病人家屬，開著小車來的，看三姐這么癡情，就請她吃飯，問她愿不愿意放棄，找一個更好的人家。三姐直搖頭，“他會好的，他一定會好的！”

后來，三姐夫的病又翻過幾次，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得吃藥，每到油菜花開的時候，情緒就煩燥。他們的兩個兒子相繼出生，日子不言而喻地艱難。但三姐夫總想讓三姐過上好日子，所以就不停地折騰，一會開屠宰場、一會買拖拉機(jī)來開，都干不了多久，就以失敗告終。三姐在家里種莊稼、喂豬，每次賣了肥豬，錢還沒揣暖和，收賬的就來了，氣得三姐直哭。更讓她氣的是，記得一次村里有個人要買她家的麥子，三姐高興極了，想著可以有點收入了，可以跟娃娃買件新衣服了，但稱完稱算完賬，那人卻說：你家里的那次跟我打牌，正好欠了這么多錢……做生意不行，那就出去打工吧，但每次出去，都干不了多久，就空著手回來了，還得賠路費。三姐對他也失去了信心，連她自己也失去了自信，原本活潑開朗的她，變得沉默寡言。這樣的日子，一直堅持了二十多年。等他們的二兒子上大專了，他才開始知道踏實地過日子。

縱使這樣，三姐也從不跟除我之外的娘家人講她的處境，她每次跟我傾訴后，都要囑咐我：“一定不要跟他們說?！泵看稳慊啬锛?，總是盡量穿得好看點，把娃娃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怕被娘家人尤其是那些曾經(jīng)追求過她的人看不起。記得有一次，她回來，我那時已經(jīng)讀初中了，但一點不曉柴米油鹽，她穿了一雙粉紅色帶暗花的襪子，我就說：“這襪子好好看哦?！彼徒o我說這襪子的來歷：

我三姐夫的家到我們長沙埂坐火車便宜些，過了河要走長長一段鐵路。走在路上，三姐一直翹著個嘴，三姐夫就問她為什么，她就說：跟倒你真倒霉，一雙好點的襪子都買不起，回個娘屋，穿雙稀爛的襪子。聽完，三姐夫就急沖沖地往前走，三姐想，你個死鬼，窮就窮點，脾氣還不小，我就說這么一句話，你還來氣了。等了一會，到了一個路邊代銷店，三姐夫早就等在那兒了，給她買了她腳上那雙襪子。我從那時開始，知道：婚，是不能隨便結(jié)的。

他們的三十多年，過得有多艱難啊，到了現(xiàn)在，娃娃都大了，兩個都健康聰明，卓家壩正在搞新農(nóng)村建設(shè)，發(fā)生著天翻地覆的變化，他們屋外的花溪河上已修起了木棚子橋，出入都很方便了，居然鬧離婚。

從接完電話，我就一直擔(dān)心著，說來也怪，一對夫妻，哪怕當(dāng)年全社會反對他們結(jié)合，再不相配，但日子久了，成了定式，大家也就接受了，真要離婚，大家還是要勸阻的，希望他們和諧相處。我就這樣，雖然我那姐夫曾無數(shù)次跟我借錢，并且很久都不還，我三姐跟了他，就只知道貸款條是怎樣的，不知道存單是怎樣的，但在我心里，他已經(jīng)是我們家的人，還是希望他們白頭偕老。

熬到下午下班，我就把電話打過去，問事情的發(fā)展情況。三姐在電話那頭笑呵呵地說：“好了，等我拿了證件趕回去，他卻坐到麻將桌上去了，喊他走保和鎮(zhèn)政府去，理都不理我。他打牌贏了六百塊錢，給了我900元，看在娃娃面上，放他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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