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一個(gè)“倒春寒”。

父親歇了犁，從冬水田里走上田埂，兩根腳桿像莧菜桿一樣。倏地，一道黑光一閃，肥汪汪的水面上，好看的漣漪一圈一圈漾開去。“唧—唧唧—”清脆的燕語，一串一串，回蕩在沉悶了一冬的田野。

哦！燕子！燕子來了！

其實(shí)，燕子來過好一陣了。初來乍到，卻未見到男主人，才又尋到田垅地頭。

小鬼精！都等你一冬了，總算來了。來了就好，來了就好。父親一邊勾頭在田壩口洗腳，一邊喃喃自語。(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燕子來了，春天真的來了，一年之計(jì)在于春……父親一路走一路想，心情格外地好，雙腳輕快得像燕子一樣，要飛起來。

二

我曉得，春歸的燕子，從不箭直進(jìn)屋，總是親昵地叫著，低低地繞著屋子飛了一圈又一圈。

每每這時(shí)，母親無論在忙什么，總要歇了手，客氣地出門迎接。唉喲！都累壞了，快進(jìn)屋，快進(jìn)屋！笑說不迭。

見我一臉的疑惑，母親認(rèn)了真說：燕子最靈性，聽得懂人話的。燕子又曉得禮數(shù)，不像那些屋麻雀，凈鬼頭鬼腦，賊牯佬一樣，偷偷摸摸在屋檐下做窩。你看燕子盡講禮信，都熟人熟事了，還老說

“紅燕子，黑燕子，借個(gè)屋場抱窩子”呢！

這時(shí)候，孩子們可忙得歡了。屋里屋外，一個(gè)一個(gè)地清點(diǎn)，看老燕子都來齊么，又看添了新燕么。老人們都說，誰家燕子多，證明誰家就良心好、運(yùn)氣好、人氣旺，的的確確是件很光臉面的事。

記憶中，老鷹被射殺了，烏鴉被毒死了，麻雀被一網(wǎng)打盡……唯有燕子，世世代代與人共處得最為和諧。

三

燕過洞庭，一個(gè)春天里百聽不厭的故事。

聽老人們說，燕子南來北往，都要過洞庭湖，那浩浩蕩蕩煙波浩渺的八百里水面，無一樹半枝可依，需一氣飛過，那絕對是場生死考驗(yàn)吶。狂風(fēng)惡浪中，燕爸爸燕媽媽就讓燕寶寶咬著自己的尾巴飛，實(shí)在餓得飛不動了，就叫兒女們啄食自己的血肉之軀。一路上，累死墜湖、舍身飼子的老燕子不計(jì)其數(shù)，飛過湖的寥寥無幾。老燕子愛子情深，感動了同飛的天鵝，一只又一只紛紛來助。用寬闊厚實(shí)溫暖的羽背馱起小燕子繼續(xù)飛越，重新托起老燕子一個(gè)個(gè)未圓的夢。

傳說，無從考證，代代相傳，感動著一代又一代無數(shù)顆童真的心。燕過洞庭，作為口碑，演繹著關(guān)于燕子的經(jīng)典故事。于是，在燕子歸去前的那些日子，孩子們便剪了一段段心愛的紅絲帶，小心翼翼地纏在燕子的腳上，給希望的夢插上了翅膀。然而，春風(fēng)送回的燕群里，孩子們眼睛都揉痛了，卻再也尋不見那一抹抹艷紅！

后來，每看到燕子，我就不禁想起 “燕過洞庭”，想起那些舍生忘死的老燕子，想起那些鐵肩擔(dān)道義的天鵝。我想，人生苦旅，又何嘗不是 “燕過洞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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