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我為你寫祭文

不知咋的，這段時間虎子常臥于我記憶的門檻定定地望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我的心涌起一股莫名的無奈和悲哀。 ?

虎子是我家在文革時期養(yǎng)的毛絨絨的人見人愛的狗。條紋狀的黃白相間的顏色，黃得金燦燦的，白得如云似雪，兩只耳朵豎得筆直，有著老虎的顏色、狼的形體，卻有著哈巴狗的秉性。山里的老鄉(xiāng)說，一輩子沒見過這種樣子的狗！

我哥和虎子幾乎是形影不離，走到哪帶到哪，中午在自己家門前搭的小草棚睡覺，虎子就會臥于他身邊?；⒆幼畲蟮奶攸c就是見人熟。只要有人喊一聲“虎子”，虎子就會搖頭晃尾跑過去鉆進人家的懷抱或在人家的腳下歡快地打滾，比見了八輩子祖宗還親熱，所以指望虎子看家護院顯然不行的。

那時，和哥哥玩的小伙伴們最喜歡玩的游戲就是帶自家的狗騎，看誰家的狗馱人時間最長。虎子往那一站，別家的狗總是老老實實。它似狼的形體，總是能鎮(zhèn)住場面，可一到騎它時就露餡了?；⒆訉χ魅说闹艺\決定了即使承載不住主人的重量，也會努力站穩(wěn)并吃力向前，可總是一移步就支撐不住被壓癱在地，虎子就會痛苦地轉(zhuǎn)過頭來望著主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和內(nèi)疚的眼神讓人見了就心軟。

虎子最大的擅長就是逮老鼠，一逮一個準(zhǔn)。遠(yuǎn)遠(yuǎn)地發(fā)現(xiàn)老鼠，虎子便會俯下身來，毛絨絨的尾巴與身子形成一條直線，全神貫注躡手躡腳匍匐前行，到達(dá)一定的攻擊距離，便會迅疾撲上去一口咬住獵物，然后樂顛顛地跑來放在你的腳下，蹲在那洋洋自得地望著你。你只有裝著高興拍拍它的腦袋，表示收下它的禮物，它才會屁顛屁顛走開，去給你下一個“驚喜”。有時，你看見它潛伏在鼠洞旁，等你睡個午覺起來看它還埋伏在那里，其耐心、韌勁真讓那些貓類們汗顏。 ?(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虎子對人類充滿著無比的熱愛和鐵一般的忠誠，而對同類則是一副不屑的神色，一旦同類甚至是同類異性向人發(fā)出威脅和攻擊時，虎子便會毫不畏懼奮起保衛(wèi)。一次，一只形體健壯花白色的母狗路過，便想與英俊瀟灑的虎子親熱，可無論它擺弄千種風(fēng)情、萬種風(fēng)騷態(tài)，虎子仍是懶懶地躺在拴它的木樁前，閉著眼睛一副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神態(tài)，那母狗只得悻悻離去。正巧這時一漂亮女子路過，那母狗不知是被拒絕后惱羞成怒，還是對不同類卻同性的嫉恨，氣勢洶洶撲上前去照那女人的腚就是一口，痛得那女人驚恐地又哭又叫，這無疑激起了虎子英雄救美的義憤。只見它全身毛發(fā)豎起瘋狂地掙斷繩索怒不可遏地?fù)渖先ィ豢谝铝嘶ò啄腹返亩?。那母狗被這突然襲擊弄蒙了，慘叫著狼狽逃竄?；⒆幽目狭T休，追上去又一頓撕咬，只咬得那母狗趴在地上悔過認(rèn)錯俯首稱臣，最后在虎子憤怒的警告聲中夾著尾巴拖著一條傷腿哀嚎地落荒而逃。

那女人的哭喊驚動了周圍的鄰居，大家跑來七手八腳幫著往衛(wèi)生隊送。女人的男人張慌地跑過來，看到心愛的女人腚上殷紅的血已滲透了褲子，心痛得眼淚珠子叭嗒叭嗒往下掉。這時虎子拖著掙斷的繩子回來，那男人一見，怒從心起，抄起地上的棍子朝虎子撲去，嚇得虎子哀叫著四處逃竄。那女人大喊著：“不是虎子！不是虎子！是它救了俺的命！” ?

不久，趕上了割資本主義尾巴，家家的雞狗鴨兔均遭滅頂之災(zāi)。但奇怪的是打狗隊見了虎子仍然要逗一逗玩，沒有一點發(fā)難的樣子。醫(yī)院的造反頭薜某也從不提打狗的事，還常常引虎子去他家喂食。時間長了，虎子三天兩頭也不回家了，常臥于薜家的院里。每天見虎子不在家，哥哥就喊著“虎子”，虎子聽見就會從薜家跑來和哥哥親熱，但稍不注意就又跑到薜家去了。哥哥的臉開始變得陰沉了，嘴里不時地罵著：“沒骨氣的東西！”、“忘恩負(fù)義的狗雜種！”

一天，薜某摸著虎子的頭笶嘻嘻地對我媽和哥哥說：“虎子送給我們家，這樣可以活命，你家也不會有什么事了！”哥哥沒有吭氣，可一想到在批斗會場，薜某一腳把走資派老爸從跪著的凳子上踹下來，跌得老爸鼻青臉腫鮮血直流，就恨得咬牙切齒，他恨狗也是在恨薜某。那一夜，哥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不知在想什么。 ?

第二天中午，我從外面玩了回家，見哥哥的一群伙伴圍在那里，走過一看，虎子已被吊著打死了，那慘狀至今不愿想起，兇手竟然就是我的哥哥！哥哥陰沉著臉，把虎子放下來裝進事先準(zhǔn)備好的大紙箱里，幾個伙伴抬到了屋后不遠(yuǎn)處的草坡上，挖了坑埋了，土堆上還插了一塊木牌。幾個伙伴一臉凝重畢恭畢敬地給虎子鞠了三躬，畢竟虎子和他們?nèi)缤?a target="_blank">朋友，帶給了他們太多的快樂和情趣。等伙伴們散去，哥哥坐在墳頭大哭起來，一直到夜晚才回家，我這是第一次見哥哥哭得那么傷心。

幫哥給虎子下葬的幾個伙伴回家都挨了父母的訓(xùn)斥， “給狗鞠躬孝敬？比爸媽還親呀？沒良心沒肝沒肺的東西，讓狗當(dāng)你們爹媽去吧！” ?

虎子起身在我記憶的門前來回走動，望著我哀鳴著，仿佛在說：“為什么讓我不明不白地死去？” ?

唉！虎子啊，你因?qū)θ诉^于殷勤而被殺，因被人過于喜愛而被殺，因背叛主人移情別戀而被殺，當(dāng)然即使你不背叛主人也會被殺，你以為做狗容易呀？更何況你身處一個險惡的政治環(huán)境中。

狗作為人類患難與共的忠誠朋友已成為歷史，暫時停留在現(xiàn)實里的只有些零星的狗在農(nóng)村人家忠實地?fù)?dān)負(fù)防賊護院的責(zé)任，或者在城里陪伴貴婦人、孤單老人打發(fā)無聊的時光。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達(dá)，環(huán)境的優(yōu)越，我們在為自己容身的空間打拼，卻已容不下狗的空間了，被拋棄的狗也就愈來愈多了；我們愈來愈珍惜生命，卻容不下狗的性命了，狗肉餐廳越來越多了。我們給狗扣上“狂犬、病狗、野狗、流浪狗”等帽子，然后借以捕殺。我們大談?wù)湎?，其實只是對人自己而言罷了。狗們啊，以前你們處在險惡的政治環(huán)境中無辜被殺，現(xiàn)在你們因處在與人同一生存環(huán)境中而借故被殺，狗命賤啊！

想想，虎子你也真該滿足了！至少你活著的時候是人見人愛、有著極高生活質(zhì)量的狗，至少你有過一個在狗類里極其體面的葬禮，并有一篇祭文為你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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