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三錯良緣了，由喜到悲全覺曉。

一對情人美夢無，讀完感嘆心寥落。

注：一對情人指故事主人公明哥和楓香。

附文兄孫琳佳作：

錯 開 的 門 縫

文/孫琳（河北）(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紅艷艷的紗巾，戴在楓香的頭上，顯得分外耀眼。在上學(xué)路上，我瞅著前面那一片耀眼的紅，心里由不得就會突突亂跳。我從背后仔細(xì)端詳著她那勻稱的身材，柔軟的腰肢，紅撲撲的臉蛋，簡直都迷醉了似的！

我與她自小是同學(xué)，有一段時間還是同桌。我家是富農(nóng)成分，楓香家是貧農(nóng)成分。她爹還是大隊的革委會主任。所以，老師們，就連校長，都是特別的偏愛她。說她是根紅苗正，是重點培養(yǎng)對象。而我呢，因為成分高，所以說不起話。在班上，很少有人跟我說話，很少有人跟我一塊兒玩耍。我是孤獨的，是沒有人愿意理會的“另一類人”！但是，偏偏楓香不嫌棄我。她總是毫不顧忌地跟我說話，跟我玩耍。我倆互相交換作業(yè)，有不認(rèn)識的字、不會做的題互相切磋。若論學(xué)習(xí)成績，我倆在班上是數(shù)得著的。初中畢業(yè)了，楓香理所當(dāng)然的可以繼續(xù)往上考，我卻因其他因素，只得輟學(xué)。

記得分手離校后，一個晚上，獨自傷心、苦惱的我，一半消遣，一半抒發(fā)心志，正在俯首桌前“閉門造車”。忽然，輕輕地，屋門被誰的手推得錯開了縫兒。我愕然地抬頭一看，原來是楓香！她向我使了個眼色，那是少女特有的俏皮眼色呀。

我霎時領(lǐng)會了。

楓香把我約了出來。

這也是我倆離校以來的第一次相會。是在村外的支漳河畔。蛙樂初奏，春柳旖旎，月輪微黃。

楓香與我親昵地緊緊依偎著。“早就想和你見面了。一直沒過來?！闭f著，含羞的她，將自己精心縫制的一副手套遞給了我：“明哥，你就要下地勞動了。俺怕你的手細(xì)皮嫩肉的，頂不住磨，特意熬了夜，給你做的?！?/p>

我激動萬分。顫巍巍的手接過了楓香的一片心意。

“你愛好寫作。可不能輕易放棄呀！苦難磨練人。相信你早晚會成功的！”瞧，楓香哪像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簡直就像個老成持重的“過來人”一樣，在耐心囑咐著我。

我跟她說：“你的前程遠(yuǎn)大。要用心學(xué)習(xí)，不辜負(fù)大家的期盼。還有，以后最好不要再來找我了，避免閑言碎語的，別再連累了你，影響你的前程！”

楓香沒有接著我的話往下說。只是挽住了我的手，緊緊地?！澳阋Ｖ?。不要灰心。要相信，以后總會好起來的！”

支漳河的水在月光下靜靜地流動著。我的思緒伴隨著它閃閃的浪花，也是不停地起伏著。

楓香是個好姑娘！可惜，恐怕我沒有福分擁有她??！

楓香如愿以償?shù)刈哌M(jìn)了高中的校門。而我，卻踏上了奔往百里之外水庫工地的征程！你還別說，在那又苦又累的工地上，楓香給我織就的那副手套還真的起了作用、幫了大忙！

一晃就是二年過去了。楓香高中畢業(yè)后，并沒有考取大學(xué)，因為那時候根本還沒有恢復(fù)高考。她回到了生養(yǎng)她的家鄉(xiāng)。當(dāng)然，我也早已從水庫工地返回了村。

她回村后，憑著她那村革委會主任父親的能力，很快就擔(dān)任了村民辦教師，開始了教書育人生涯。而我，還是拉鋤勾，依舊是窮小子一個！但是，自幼愛好文學(xué)的積習(xí)沒有變。依舊是天天熬夜寫東西，做著壓根看不到一絲光亮的文學(xué)夢。

隨著時間的推移，楓香，也逐漸走進(jìn)了我的心靈！由一開頭覺得不可能同她相愛，轉(zhuǎn)而感到這事兒還似乎真的有點兒希望！于是，每天在勞作之余，尤其是晚上，鉆在屋里，鉆在那個屬于我自己支配的自由空間，一邊從事著業(yè)余寫作，一邊思念著親愛的楓香。有時候心血來潮，就會給她寫首詩，寫封信。當(dāng)然，這些詩、信，更多的是自我欣賞，而不是打算寄給她，有意給她看的。

記得楓香回村不久的一天晚上，就來到了我家。同上回一樣，輕輕地錯開了門縫，歪著頭，依舊是帶著一個溫情而又潑辣少女的的調(diào)皮，跟我打招呼。我呢，明白她的意思，就連忙跟著她出門去。

依舊是在支漳河邊。依舊是在明麗的月光下。河邊的楊柳依依，熏風(fēng)微微。一切都是那樣靜謐，那樣安好。

她拉住我的手不放開?！爸绬?？我要到學(xué)校教學(xué)了。”

“祝賀你！就你的成績，你的水平，準(zhǔn)定能勝任。”我的手被動地被她握著，心跳得厲害！當(dāng)然，我也感覺到她的激動！

“其實，我哪有你的水平高??！唉，常常替你惋惜。啥叫不公平？啥叫埋沒人才？早晚有一天，你會像金子一樣閃光的！”楓香的每一句話，簡直都說到我心里去了！我愈發(fā)感到了她的純真可愛。

“楓香，你知道嗎？我現(xiàn)在根本就不去想那么多。我就是想通過寫作，打發(fā)業(yè)余時光，發(fā)泄情緒，抒發(fā)心志，提高修養(yǎng)。我相信，社會總會變革的。到時候，怕的就是自己沒有真才實學(xué)?。“?，趁年輕，應(yīng)該有進(jìn)取心，好好學(xué)習(xí)，努力鉆研文化知識，將來肯定大有用場。”

“對。我佩服的也就是你這一點。不怕挫折，百折不撓，肯于堅守，具有恒心！”說到這兒，楓香突然話題一轉(zhuǎn)：“明哥，我想清了，咱倆結(jié)合吧，永遠(yuǎn)不分開！”聽起來，她的話肯定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

“那，就俺家的情況，你爹媽會同意？”我擔(dān)心家庭一定會給她阻力。我知道，她父親擔(dān)任著村革委會主任。稱得上是“大紅人”！而我，卻是個富農(nóng)家的孩子??！況且母親還是個“帶帽”的富農(nóng)分子！并且，據(jù)聽說，母親當(dāng)年之所以被打成“富農(nóng)分子”，里面還有她爹的重要因素哩！也就是說，她爹同我家還是有著難以說清的歷史“過節(jié)”的?。∵@么大的家庭背景差異，她的父母親怎么會允諾？怎么肯把金枝玉葉般的女兒嫁過來？這豈非天方夜譚？！

“可不是，我擔(dān)心的也在這兒。不過，我不怕！路，應(yīng)該自己走。不應(yīng)該讓別人來左右！”楓香的決心看上去似乎倒挺大的。

聽到楓香的話，我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了，激動地把她擁入了懷抱。并且，還把這些時間以來寫的詩，信，都有一厚沓子稿紙，激動地遞給了她。

那可是一顆愛著她、思念著她的拳拳之心啊！

楓香接過了，在溫柔的月光下，珍重地揣入了口袋里。

就這樣，我倆的關(guān)系迅速升溫！就差沒有跟雙方的父母親亮明了。

有道是物極必反。

誰能想到，這以后，大概是由于所從事的事情不同的緣故，我與楓香相見的時候竟然漸次減少了。楓香呢，也不知道啥原因，好似從地球上蒸發(fā)了，好長時間，一直也不來找我了！

我心里雖然很是焦急與不安。但我覺得就我的身份，是不宜前去找人家的！唯一的盼頭，就還是硬等，等待楓香前來與我見面！是啊，自打我倆相好以來，有那一回不是楓香前來約我？反過來，我又啥時候主動上門找過人家？

不是我不想去，而是不能啊！唉，糟糕的身世！

這樣地時間長了，出于本能，我就慢慢生出了一種不祥之感！我想，我與人家的家境差異實在是太大了。盡管楓香有著一股火一樣的熱情。但就當(dāng)時的政治生態(tài)，我倆的結(jié)合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啊。

趁早死了這份心吧！還是全心地投入自己的寫作之中去吧，寫作才是恒久不變、永遠(yuǎn)值得鐘愛的女郎??！

不知有多少回，我暗暗地想，暗暗地囑咐自己！

在百倍的煎熬中度過了大致能有半年多的時間吧，那晚，楓香再次來家找我了。

門縫，被錯開了！

依舊是在支漳河邊。依舊是在明麗的月光下。不過，卻是個樹葉凋零的季節(jié)。樹葉凋零啊，看上去到處冷森森的，滿目蕭條！

良久良久，我倆都沒有話說。無形的隔膜啊，是啥時候形成的？我不知道，也沒有去細(xì)想。

“明哥，俺……”終于，楓香打破了難耐的沉寂！

“明哥，有些事，俺跟你說了，你得想開點，你得理解俺。好嗎？”聽得出，楓香的話語里似有某些難言的苦衷！

“說吧，楓香，我懂得。有啥話你敞開說就是。”

“掏心說，俺是愛你的呀明哥，天地良心！可是明哥，事情又太不由人了！”

“實話說吧，俺爹，他已經(jīng)打定主意了，要讓俺另嫁他人！”楓香終于透露了事情的根由。原本就預(yù)想到的事到底落實了，但我的心還是不由得一痛，好似被誰用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

“爹非要俺嫁給公社那個秦主任不可。俺是死活不同意啊。于是爹就連懇求帶威嚇地說，莫非你想把咱一大家子都給毀掉不成？他說秦主任有權(quán)有勢，嫁給他萬事皆休。秦主任還答應(yīng)將我的民辦教師也給轉(zhuǎn)成正式的。如若不然，就連爹這個革委會主任也必定不保，全家都會受到牽連！”

“那你是同意啦？他看上去那么大歲數(shù)，明顯比你大得多??！”

“是呀，俺既不稀罕他的權(quán)勢，年齡上他又比俺大得多。你想，俺咋能愿意？可是，你想，俺不同意能中？”

頓了頓，楓香繼續(xù)說到：“明哥，你可千萬要挺住，千萬別怨俺?。“呈谴蛐牡讗勰愕?，俺原想是跟你好好過一輩子的！可……現(xiàn)實太殘酷了?。‖F(xiàn)實啊明哥，你知道嗎？俺就擔(dān)心你是個書呆子，會接受不了，會怨俺，恨俺，罵俺......可，總不能因為咱倆，讓全家人都遭罪??！”

“俺也曾想過咱倆雙雙出走了之；也曾想過以死抗?fàn)?；也曾想過……可是，俺反過來又結(jié)記、擔(dān)心俺爹，俺娘，俺一家人……俺實在是走投無路、無可選擇啊明哥！”說著，楓香就憋不住了，輕輕地啜泣起來！

“啥也別說了楓香?！甭牭綏飨闳绱苏f，我反而變得冷靜了?！鞍巢辉鼓悖膊缓弈?，更不會罵你。這不是你的錯。這都是我自己的身份理應(yīng)得到的結(jié)果！此刻，我只是想，以前我寫給你的詩，信，還在不在？帶來了嗎？”拋開了這不能夠如愿的“緣分”，我馬上想起了我的詩，我的信，我的那一片赤誠之心啊，既然咱倆已經(jīng)一刀兩斷，楓香，你就該交還于我！

“俺帶來了。俺給你。因為俺留著它，看見它，想著它，就會傷心，就會流淚，就會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所以俺想好了，必須交還你！明哥啊，但是，就是給了你，俺也會記著你的，咱倆的情誼不會變，俺愛你的心也不會變！要分手了，明哥，讓俺再親你一下好嗎？”說著，楓香自衣兜里掏出了那一沓信紙遞給我，就要主動地親上我的面頰！

我斷然拒絕了！

“楓香啊，愛，是神圣的，也是不能忘記的。咱倆今生既然不能走到一起，又何必褻瀆她呢？為何不把她留下來，妥帖地珍藏起來，留待以后給予應(yīng)該給予的人呢？”

原本伶牙俐齒的楓香，此刻反倒啞巴似得，久久發(fā)不出只言片語！

也許是她感到了羞恥與自慚吧，緊忙扭過頭，踉踉蹌蹌地走了。消失在夜影里了。

楓香就這么離去了，我曾經(jīng)熱戀的人！

我癡癡地看著月光下她的背影，好長時間腦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后來，掏出火柴，把自己曾經(jīng)的心血，曾經(jīng)的思慕、愛戀與癡夢——那沓信紙點燃了。眼睜睜瞧著那火花燃燒著，跳躍著，一會兒就熄滅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火星，時不時的還在閃爍一下。再后來，就連火星也都熄滅了。只剩下一堆灰，風(fēng)一刮，裊裊繞繞的，慢慢升騰著，升騰著。

同時熄滅了的還有我的心！

我永遠(yuǎn)忘不了。那一天，我曾經(jīng)的愛，我的楓香，穿戴得是那樣的齊楚，那樣的風(fēng)光，打扮的是那樣的入時。在一片吹吹打打的喜樂聲中，騎著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自行車前頭戴著一朵大紅花，伴隨迎親的隊列，往公社方向去了。

自此，楓香成了公社秦主任名正言順的妻子！

可是，仔細(xì)看上去，她那俊俏的面頰上，卻分明有著淡淡的憂郁，在清晰地顯示出來！后來，她的目光就打眾多的人群里，梭巡到了我的目光，旋即又無奈地扭過去了，扭過去了！

不久以后，聽說楓香還就是轉(zhuǎn)正了，成了令人羨慕、吃“皇糧”的公辦教師！

楓香，稱得上是事業(yè)有成，家庭如意，青云直上啊！

回頭再說那個秦主任。這個人我原是知道的。他是憑著“造反”起的家。從一個普通的農(nóng)民，居然當(dāng)上了公社的革委會主任！就是他，一年四季，親自嚴(yán)格管理著那些“四類分子”們。而我的母親也是其中之一！那時候，每每到了冬天，秦主任就會下命令，責(zé)成這些四類分子起五更去進(jìn)行勞動改造，去掃雪。尤其是常常清理通往公社的各個村的道路。為了加強管理，他制定了一系列“土政策”。其中就規(guī)定，但凡上班遲到的，不管男女老少，一律得脫去上衣，站在路邊挨凍！有一回，母親因故晚到了一會兒。秦主任立即顯出怒不可遏、兇神惡煞的樣子。喝令母親脫去上衣到路邊挨凍！你想，一個女人家，咋能在人前脫衣？這不是侮辱人格嘛！還好，同樣是“四類分子”的鄰居張老丑實在看不下去了。他毅然脫去上衣，頂替母親挨凍！

人們無不罵秦主任是個沒人性的家伙！楓香嫁給他，豈非當(dāng)比做牛糞與鮮花？楓香拋棄了我，對錯暫且不說。單說嫁給他，能夠說是個幸福美滿的婚姻嗎？

還真是，楓香的厄運不久便來臨了。

時間不長，“四人幫”被粉碎了。秦主任理所當(dāng)然地被打成了“三種人”，被開除了公職不算。還有人告發(fā)他，說他犯“重婚罪”！這事經(jīng)調(diào)查也是真的。原來他在原籍還有一個結(jié)發(fā)之妻。而他多年來卻對組織上隱瞞了。居然又娶楓香為妻！所以，復(fù)又招致了牢獄之災(zāi)！另外，由于諸多因素所致，就連楓香的父親也受到了牽連。不但被撤銷了所擔(dān)任的職務(wù)，連黨籍也沒有保住！當(dāng)然，誰都知道，他開頭也是靠著造反起的家！

已經(jīng)是做了孩子母親的楓香，以后孤凄的日子不知該怎么過？我沒法設(shè)想。

不少時候，每當(dāng)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寫成的文章，最終變成了鉛字，心里不由得有點沾沾自喜之時，就會想起了遙遠(yuǎn)的昨天，那曾經(jīng)跟楓香相依相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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