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棟紅磚筒子樓，矗立在鱗次櫛比的樓群中顯得是那么的孤立無援，就像一位佇立在人群中孤苦的老媼，皺紋滿面而無人問津，但卻叫人過目難忘。開裂的墻體，脫落的墻皮，無聲地述說著半個多世紀(jì)的滄桑，一眼就洞穿的樓道，光明磊落得彰顯著她的破敗。

我不知道，自己上次走出這棟樓是什么時(shí)候？一年前，五年前，還是十年前？反正都著不多，我已不記得了，就是說遺忘了的意思。遺忘是不需要理由的，是慷慨的，是灑脫的。但是回憶卻是虐心的，是沉悶的，是自找苦吃的?？墒牵裉煳医K于說服自己來到這里自我虐待。我要在你的身邊鞭撻自己，讓疼痛來加速心跳。我知道不久的將來，你會和我去世的奶奶一樣歸于塵土。我要用無畏作鐵鍬在這里挖掘起記憶深處殘存的亮光，讓它溫暖起我就要冷卻的思念，好讓自己知道，一切都不曾離開。

你看我又來了。

長長的廓道，將整棟樓分成了左右兩半，左邊是住房，右邊是廚房。雜亂的電線，彎曲的水管懸掛在廓頂，正好似我此刻的心緒，凌亂如麻的無能為力。廓道的盡頭是供整層住戶公用的旱廁，遇上夏天整層樓都會沉浸在原始?xì)庀⒗?。樓道旁熟識的鐵護(hù)欄帶著我盤旋而上，我看到年幼的自己正和幾個表兄妹在過道上嬉戲，從長廓的東頭一路追逐到西頭，在樓道拐角處跑上跑下，一會兒出現(xiàn)在這層，一會兒又出現(xiàn)在那層，玩著總也玩不膩的捉謎藏游戲。我繼續(xù)向樓上探尋，卻忘記了奶奶曾住的樓層。這不爭氣的記憶，這冷冰冰的遺忘。讓我久久佇立在樓中無法移步，還有使這更讓我難堪的嗎？我手里拿著奶奶房門的鑰匙，小心翼翼地試著去打開那道回憶的大門，還好記憶的沙漏里還殘存了些可憐的黃沙。當(dāng)我試第二次時(shí)，門打開了。

兩間不大的屋子連在一起，呈現(xiàn)出一個“日”字形。外屋放著一張大床，床上的被褥蕩漾著一股暖陽的味道，床的四個角堅(jiān)著四根床柱撐起一片床頂。夏天掛上蚊帳，睡在里邊就像真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我每次住在奶奶家，這張床就是我的棲息之地。在這張大盒子床的對面是一張簡易的木板小床。在這兩張床之間還放著一張書桌，書桌的玻板下面壓著泛黃的照片。爺爺正坐在一把藤椅上看報(bào)紙，旁邊的表弟表妹正纏著他，讓他講故事。我的媽媽和三個姑媽們正在外屋和廚房忙碌著，兩張簡易的折疊飯桌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團(tuán)磁力旺盛的篝火，把一大家人的胃和笑聲聚在了一起。我向里屋走去，幾個姑父和我父親正圍在一起下著象棋。里屋又被一個雙門衣柜隔成了兩個小間，衣柜的背后是一張大床，算是奶奶和爺爺?shù)呐P室了。外間放著一張棗紅色的三人沙發(fā)，奶奶正坐在沙發(fā)上打著毛衣。沙發(fā)的前面放了張父親做的小茶機(jī)，對面放著一臺18英寸的彩色電視機(jī)。穿過里屋是一段窄窄的陽臺，我和表哥正在陽臺上放著紙飛機(jī)。我看到不遠(yuǎn)的前方，有一棵枝葉葳蕤，綠冠蔽天的大樹。一只只小鳥正飛進(jìn)它的懷抱覓食避雨。我久久的立在陽臺上，看的著了迷。我怎么以前沒注意到，這棵大樹。它默默無語的撐起自己的綠蓋，為這群小鳥建起了自己的家，抵擋了風(fēng)雨的侵蝕。我正在凝望靜思時(shí)，聽到奶奶在里屋叫我。

我回身走進(jìn)屋里，發(fā)現(xiàn)已沒有了剛才的熱鬧，就像電影結(jié)束后，影院里漸漸散去的人群，三口之家，二人情侶都慢慢的散開了。爺爺也先起身離開了。只留下奶奶一個人在這兩間不大的屋子里。不對，應(yīng)該是太大了，太空了。奶奶現(xiàn)在要一個人面對一個世界。一天24小時(shí)，一年365天。她每天早上起床，一個人吃完早餐，也可能早餐都不吃，然后一個人走過一段斜坡去到對面的農(nóng)貿(mào)市場買菜，也不知道買些什么，一個人吃太簡單了，太麻煩了。潦潦的吃過午飯，天氣好可以一個人出去散散步，天氣不好只能一個人呆在屋子里織會毛衣或睡會兒覺。然后很快又要吃晚飯了，熱熱中午的剩飯，也許是昨天的剩飯，簡單的吃兩口，一個人又能吃多少？然后收拾起桌上的一付碗筷，洗洗放入寂寥的碗柜。當(dāng)黑夜完全降下，屋子里亮起了燈，電視里出現(xiàn)了晃動的人影發(fā)出了聲響。一天了——這個屋子里終于有了別外一個聲音，雖然是從機(jī)器里發(fā)出的，但也給這個沉寂的屋子帶來了絲絲生機(jī)。然后奶奶要穿過長長的走廓到另一頭上廁所，冬天廓道上的穿堂風(fēng)，夏天旱廁里的花腳毒蚊，黑夜里過道上亂串的老鼠，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寡每晚睡覺前的如廁都成了一次心有余悸的歷險(xiǎn)?？商貏e還要注意的是，出門如廁時(shí)一定不能忘記了帶鑰匙。最后再回到這間小屋，睡覺結(jié)束一天。然后……，然后明天又開始今天的重復(fù)。(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定了定神坐到了里屋的沙發(fā)上，我感到奶奶就坐在我對面，因?yàn)槲曳置髀犞龑ξ艺f。

“快進(jìn)來，坐下。上次你回奶奶家，說想要塊手表。現(xiàn)在奶奶把我用過的這支手表送給你。”

“可這是一塊女式手表。”

“沒關(guān)系的，你還小，戴在手上正合適?！?/p>

奶奶一邊說一邊從她的抽屜里拿出一支玲瓏的手表，給我戴上?！澳憧催€有些大呢?！?/p>

“好吧，謝謝奶奶，不過我也要回家了。我會常回來看你的。”我毫無底氣的說著言不由衷的話。這個“?！钡母拍钪皇菍τ谖遥瑢τ谀棠虆s是無數(shù)個的白天和黑夜。

“你也要走了嗎？只剩下我一個人在這屋里。奶奶還給你買了兩件文化衫，來試試合不合身?！?/p>

我接過奶奶手里的兩件白汗衫，一件的前胸印著1992年巴塞羅那奧運(yùn)會的會徽，另一件印著葉倩文演唱的《瀟灑走一會》。穿在身上大小正合適。怎么會不合適呢，這是奶奶帶著我去街上試穿著買的。十多年后，我剪掉了其中一件汗衫的一角，把它放入了奶奶僵硬的掌心。

我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踱步來到外屋的大床邊，斜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夢里我聽到大門里，門栓反鎖大門的聲響，一下沒栓上，兩下還是沒栓上，門栓在門框上顫抖，是那么的無助可憐，又顯得緊張慌亂。這是誰？一扇門要關(guān)這么久？我翻轉(zhuǎn)身，想把這個煩人的聲音也翻過去。門栓繼續(xù)在門框上呻吟著。好像哪里不對，可能不是在夢里。我睜開眼瞥了一眼大門口，是奶奶站在大門里反復(fù)的栓門。

我驚恐地問奶奶“奶奶你這是怎么了？”

“奶奶要死了！”

我從夢中驚醒，或許我認(rèn)為還是在夢里。反正我的身子已沖到了大門口，把魂丟在了床上。我看見奶奶還穿著單薄的衣裳。我想喊喊不聲，想哭哭不出來。

“你不要嚇我，奶奶你這是怎么了？”

“奶奶，剛才在廚房里洗澡，突然就暈倒了?？赡苁敲簹庵卸玖恕Ｄ憧彀盐曳龅嚼镂莸拇采?。”

“哦……”

我不知道是我扶著奶奶，還是奶奶扶著我。我只感到陣陣的寒意，從奶奶的掌心傳到我的手心，然后再慢慢浸遍我全身。太冰了。熱量就快從這位老嫗的身上抽離，丟下一具冰冷的軀殼。外屋到里屋一墻之隔。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用去了一生的時(shí)間扶著奶奶跌撞穿過。

我把奶奶扶到床上，用棉被把她蓋上，又從衣柜里翻出毛毯一起給她蓋上，一層又一層，我不知道還能怎樣做。怎樣使一個煤氣中毒后的老人，在短時(shí)間里恢復(fù)體溫，是不斷的給她加被褥，還是……還是什么？誰都沒教過我，我也不想學(xué)。

奶奶哆嗦著手，指著木柜上的電吹風(fēng)說“你把電吹風(fēng)，伸進(jìn)被褥給我吹吹身子，我好冷?！?/p>

好像是對我說的，我看了看四周也只有我一個人。

我沒動……我想逃……

我想醒過來，或者我也暈過去。

“你是我孫子，沒關(guān)系的?！?/p>

電吹風(fēng)伸進(jìn)被褥里。我把暖風(fēng)開到最高檔，風(fēng)量開到最大。我不停的吹，用勁的吹。我怕奶奶變得越來越冷。風(fēng)機(jī)在被褥里發(fā)出刺耳的轟鳴，更增加了我的緊張但卻給我?guī)砹税踩?。奶奶你沒事的，沒事了，你暖和起來了，不會再冷了。我安慰著奶奶，更多的是鼓勵自己，不要怕……。我想時(shí)間過的快點(diǎn)，再快點(diǎn)，好讓我看看下一秒種的奶奶是不是就會突然坐起來，就像她做了一個噩夢。我關(guān)掉了風(fēng)機(jī)，想去給奶奶找杯水來，我自己也要喝一大盅。我伏下身告訴奶奶我很快就回來。

我聽到一個聲音?！皩O兒你去廚房把奶奶的衣服拿進(jìn)來。那地上的糞便，你不要收拾，奶奶明早自己去收拾。”

什么意思？哪來的糞便？我以為奶奶是在囈語。反正我都要去廚房找水，那也正好可以把奶奶的衣服取回來。

我走進(jìn)廚房里，一眼就見到地上一灘糞便。也可能是我幻覺了。我來不及細(xì)想，提著水瓶拿回奶奶的外衣返回了里屋。

奶奶還在。呼吸，膚色，神志……都在慢慢回來。快了，快了，噩夢就要醒了。

“奶奶，沒事了。你去睡了吧。”

我很聽話的回到外屋，找到丟在床上的魂。想問問它，今晚的一切是不是都在夢里。

翌日清晨，我聽到廚房里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知道是奶奶在廚房里，可是這么早她在那里做什么？我懶得起床，繼續(xù)睡吧，昨晚的夢讓我的魂丟掉了一半，我要繼續(xù)把它找回來。

若干年后，我在一本醫(yī)學(xué)書上看到這樣一段文字?！叭梭w煤氣中毒后的癥狀，分為輕度，中度，重度。重度表現(xiàn)為：病人各種反射消失，大小便失禁，四肢厥冷，血壓下降，呼吸急促。一般昏迷時(shí)間越長，預(yù)后越嚴(yán)重，常留有癡呆，記憶力和理解力減退，肢體癱瘓等后遺癥?！?/p>

我感覺每顆字都從書本上蹦跳了起來，如出鏜的子彈向我射來，使我不寒而栗。我總是這樣的愚憨，這樣的后知后覺。那晚我為什么沒多待在奶奶身邊？那早我為什么沒起床去把廚房里的污穢收拾干凈？懵懂的心何時(shí)才能開竅？

十八年后我在向妻子回憶那個夢魘般的夜晚時(shí)，自己哭的酣暢淋漓，就像一位小孩。存儲了十八年的眼淚在那一刻決堤而出。我為自己第二天早晨的酣睡痛哭。我為那聲心悸的“奶奶就要死了”悲啼，我為自己的無知流淚?？墒窃俣嗟臏I水也換不回我再叫一聲奶奶。沉睡的記憶需要歲月這把尖刀來知其刻骨銘心。不語的愛要用心靈這面銅鏡來照其光亮。

我不敢想像，奶奶那晚是如何從狹窄的廚房里逃出生天的？她怎么就醒過來了？照書上的解釋，那種情況下，她是不應(yīng)該醒過來的。我只能把這種現(xiàn)象理解為奇跡?？墒撬质侨绾未蜷_廚房門，然后進(jìn)到對面大門里？（病人各種反射消失，血壓下降，呼吸急促……）我又該把這種現(xiàn)象理解成什么？罕見的奇跡還是違背常理？

她走（也許我這里該用飄字）進(jìn)大門里，還不忘反鎖栓門。這個我倒是完全可以理解。這是她平時(shí)一個人獨(dú)居形成的生活本能，一種條件反射。一種根本就不需要用意識來完成的動作。

可是在生死攸關(guān)的時(shí)刻，她為何都沒叫我起床。是意識模糊了喊不出話，還是不忍打擾我睡覺？可是那一聲“奶奶就要死了”就如驚雷在我耳邊炸響，震的我魂飛魄散。那晚奶奶是幸運(yùn)的，但更幸運(yùn)的是我，我又多了十年的時(shí)間，有奶奶可以呼喊。

現(xiàn)在我來到了大門口，要徹底離開這間老屋了。我知道，我不會再來了。真的不會再來了。我回過頭看了看。一扇木門關(guān)掉了所有的回憶。我走下一段樓梯，再轉(zhuǎn)一個彎就再見不到這扇大門了。我踟躕不前，不忍心彎過這道彎。我想慢些再慢些，等等再等等，也許奇跡會出現(xiàn)。我好像聽到奶奶又在喊我。我不能自己的轉(zhuǎn)過了頭。

奶奶站在大門口望著我。

“孫兒，你要走了嗎？”

“是的?！?/p>

“奶奶去你家給你燒菜做飯，幫你洗洗衣服，還可以幫你帶帶凱凱?！?/p>

“奶奶……”

“嗯，你走吧?！?/p>

我走出了這棟老宅樓，聽到身后傳來持續(xù)的轟鳴聲，就像一位老者，身子上的骨頭關(guān)節(jié)散架時(shí)發(fā)出的噼噼啪啪聲響。我回頭望去，身后騰起了一片塵埃，模糊了我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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