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鄉(xiāng)下，屋后有棵不知多少年的大樟樹，撐起一把遮天蔽日的華蓋。樹下有幾個墳塋，也不知有多久了，其上插滿野竹。大樟樹的一簇枝葉伸展到池塘上空。這池塘，一早便聚集了各家各戶的女人，洗衣說笑，棒槌聲敲打不絕。到得中午，人少了，也有來洗花生和蕃薯的，不至于臟了人家的衣物。更早些還未打井，我家吃水都是父親去離家?guī)资走h(yuǎn)的荷葉塘挑來的，那里水質(zhì)尤其清冽，雖有荷葉，但沒幾莖。青蛙在那里倒生活得很幸福，有時到岸上的水田里捉蟲吃，或者跳入池塘趴在荷葉上高歌一曲。兩邊的白色氣囊一鼓一鼓的，讓年幼的我以為它裝了兩個小氣球。

我們的快樂多半在大池塘里。在那時的我看來，這口池子已是大得煙波浩渺了，極目望去，水波粼粼，對岸便是層層山地。池水清澈，在埠頭洗衣服時，會有成群的小魚從四面八方輕啄腳后跟。啄得忘情了，有人會“哎呀”一聲從埠頭上跳起來，用木錘驅(qū)趕著這些窄長的小家伙?？伤鼈兩㈤_不久，又聚攏來，早已把腳丫子當(dāng)成了美味的豬蹄。有時候也去洗碗，水嘩嘩地從壩上流下，垂了一道水簾。有調(diào)皮的小孩就要大著膽子在壩上走，總被大人呵斥，因為那里長滿了青苔，滑膩得很。水流得急了，趁你不注意時會卷走木錘、還未堆攏的衣服，這時候總有人驚叫起來，在笑聲中繞道下面去把東西追回來。而這些游魚，怎么也不會越過堤壩，它們有時候齊簇著小腦袋，聚攏在壩口，好像在觀望外面的世界。

這些游魚生活得是這樣愜意，沒有人會去捕捉它們。長夏靜寂無人，我拿著米籃去淘米的時候，魚兒們遠(yuǎn)遠(yuǎn)近近地都游了過來，它們奔著美食而來。我把紅色的米籃沉入水下，有幾條大膽的魚兒游進(jìn)了米籃。說時遲那時快，我馬上把米籃往上一提，竟然逮著了一條。它翻著身子，露出銀色的肚皮，在米里彈跳了一小會兒，也許怎么也沒有想到，此處會有陷阱。我得意地笑了一會兒，又把米籃放入水下，這俘虜連滾帶爬地溜之大吉。不知它有沒有去哭訴，我再把米籃沉入水下時，魚兒們都變得鬼精鬼精的，我一提籃子，只聽水面“嘩啦”一聲，魚群四散奔逃。

捉魚兒偶爾為之，夏日炎炎，最舒爽的莫過于泡在水里成為一條魚兒了。

有一次，我路過池塘，看見夕陽西下，染紅了水面，而此時微波輕漾，岸邊成排的樹影也在輕輕搖晃。遠(yuǎn)處那一方角落里正是碧葉荷花，鴨子們在那邊游來游去。當(dāng)此之時，我忽然走進(jìn)了“半江瑟瑟半江紅”的美景，一時看得呆了。而在學(xué)會“狗刨”和仰泳之后，我便常一個人躲在僻靜的水面，靜靜地仰泳，看天上的白云悠悠，任由水流托著我。一時無邊的自在，而又有說不出的愁緒，那時的我不過十二三歲。

年終歲尾時，池塘邊安了一臺抽水機(jī)，晝夜不停地抽水。到一池水抽得差不多了，承包魚塘的人就穿著長筒塑料襪下水去撈魚，岸上擠滿了人，都來看熱鬧。一條條大魚滿身泥水，尷尬地躲在泥堆里。岸邊的淤泥里有成堆的螺螄，有人一捧捧地放入臉盆。在水底，我們看見了一些被遺棄的東西，比如破臉盆，破衣服等，卻見不到母親神秘兮兮說的“紅碗”。那紅碗，據(jù)說都在暮色中浮現(xiàn)，自己在水面飄，其實是水鬼，專門來捉小孩子的，嚇得我很長時間不敢走到池塘邊。沒有水的池塘不再有任何秘密，也庇護(hù)不了魚兒的生命了。我想它應(yīng)該是羞愧的。(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筑起池塘的堤岸也是我們姐弟幾人流連不已的地方。我們會拔起一種開紫色花的草，叫她“豬母花”，挖了莖去皮嚼起來脆生生的。我們在里面捉“草上飛”蚱蜢，用繩子綁了帶回家去，也捉蟋蟀放瓶子里讓它們互相廝殺。及至再大些，我便不屑于做這等幼稚之事，常含了一根狗尾草，坐在綠草中間，靜靜地發(fā)呆。我那時就有呆氣，漸漸喜歡安靜地獨處。

村里池塘大大小小的還有不少，惟有這一口塘最有人氣，安地水庫的水穿村過莊，幾經(jīng)輾轉(zhuǎn)被東干渠道運進(jìn)這口池塘里。流水不腐，水便干凈得可愛。附近農(nóng)田都要從這里取用，旁邊小樹林里就有一個機(jī)泵，在高高的山坡上，把水抽上去灌溉山地。那里的水渠又成了我們玩耍的好去處，這是后話。

這口池塘叫“洗塘”，人們的衣物果蔬都拿這里清洗干凈，甚至包括身體。夏夜，許多人家成群結(jié)隊地出來洗澡，男女分別在池塘的兩頭泡著，說著笑著，夏夜的星星亮晶晶的。如果現(xiàn)在的道學(xué)家們見了，肯定要驚呼一番。

后來呢，你也是知道的，一口口池塘先后被填埋，變成了村民的樓房。蛙聲不見了，這口池塘淹死過一個小姑娘之后被棄用了。我再回去，都要在岸邊呆望一會兒，那時浩大的水面只有淺淺的一灣，雜草叢生，水里不知積了多少舊物。

我這舊人，站在那歷經(jīng)風(fēng)雨的樟樹下，韶華不再，村人都已住進(jìn)了新樓，洗刷擰開水龍頭就可。

個人簡介：

紅朵，浙江金華人，金華市青年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有上百首詩發(fā)表于《詩潮》、《詩選刊》、《江南詩》等雜志刊物。散文《會歌唱的樹林》獲“相約北京”全國散文大賽一等獎，《江堤漫步》、《三爐香祭軍魂》等征文獲市級一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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