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即事?挖野菜

過了陰歷年不幾天，年味漸漸退去尚未退凈，孩子們就拿了小鏟，挎了竹籃子、柳條籃子出門挖野菜去。

野外風(fēng)很大也很冷，孩子們都縮著頭，但手必須伸出來，臉也必須露著，穿開襠褲的彎腰或者蹲下腚幫也露著。所以，這手、這臉、這腚幫就皴，皴的厲害的手面、腮幫、腚幫上滿布裂口，皴的更厲害的裂口處會滲出生血。

但孩子們快樂，在野地里又是喊又是叫，又是跑又是跳。跑累了玩夠了，身上也出汗了，挖野菜。

挖野菜的最佳場所是麥田地。那時，土地比較貧瘠，鹽堿又很厲害，麥地里大片大片裸露的土壤在太陽下閃著白森森的光。麥苗較稀疏也很瘦弱，黃巴巴、病懨懨的樣子沒有一點精氣神。但野菜卻隨處可見，種類也多。在所有野菜里面，孩子們最鐘情的莫過于薺菜，其次是地雨子、水蔓菁、咪咪蒿，這些品種味道鮮美，用來燒制菜糊糊大人孩子都喜歡喝。

野菜與麥苗不同，盡管很幼弱卻綠油油的肥大喜人，又兼并不稀見，所以要不多久就挖滿了籃子?；@子滿了孩子們并不急于回家，他們有副業(yè)要做。他們的副業(yè)是剜茅根。到溝渠上茅草繁密之處，拿鏟來使勁地往下剜，不幾下就看見密匝匝白生生縱橫交錯盤根錯節(jié)生長著的茅根。一陣亂鏟，扒出來，在棉襖或棉褲上搓幾下，送進嘴里就嚼。越冬的茅根又甜又嫩，是那時的孩子們心向往之的天然美食。(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野菜越挖越少，越挖越老。不過，少也去挖，老也去挖。大人希望孩子們出去瘋，最好一天不回家省得在眼前添亂。孩子們更是樂此不疲，野菜越少越有借口晚回家、不回家，越能放心大膽地刨茅根，累了的話就尋個避風(fēng)坡躺在厚厚的草甸上曬太陽。

野菜老了不能做菜糊糊了就喂豬、喂羊，剁碎了拌上麩子喂雞鴨。等麥苗長到腳踝高的時候，又一種鮮嫩野菜接上來，名字叫面條子棵，葉子窄窄的長長的形似寬面條。這種野菜不宜燒菜糊糊，它的最佳吃法是拌上少許面粉蒸著吃。

這個時候，孩子們的副業(yè)也由剜茅根轉(zhuǎn)為采茅菇。茅草已生出寸許長的新葉，新葉緊緊包裹著的是茅花的白白肉肉的幼體，小心地連同最內(nèi)一層葉片采出來，小心地剝開，將那“白肉”放進嘴里，閉上眼輕輕一嚼，又嫩又軟又綿甜。那汁味、那享受，就是唐僧肉也未必能及得上。

茅菇一采一大把，一采一大把，裝進褲兜里、襖兜里，那褲兜、襖兜就鼓鼓囊囊起來?？纯刺煲呀缁?a target="_blank">夕陽西下，招呼一聲，挎起籃子回家。將采來的茅菇掏出來放在床頭上，看著它們美滋滋地入睡，醒了，就剝幾個吃。日子過得與神仙都有一比。

春日即事?放風(fēng)箏

春天到了，孩子在爸爸媽媽的陪伴下找塊空曠地兒放風(fēng)箏現(xiàn)在看來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是，如果放在三十幾年前，放風(fēng)箏對于孩子們來說就是奢望，對于農(nóng)村孩子就更不敢奢想了。

我是農(nóng)村娃，本沒有機會親密接觸風(fēng)箏的，幸運的是我不僅親密地接觸過風(fēng)箏還親手放飛過大風(fēng)箏。

我之所以幸運是因為我們村東頭有個瘸大爺。瘸大爺因為殘疾是不參加生產(chǎn)隊的生產(chǎn)勞動的。瘸大爺心靈手巧，會結(jié)漁網(wǎng)，經(jīng)常有湖泖子到他家來請他幫忙織網(wǎng)補網(wǎng)。所以在瘸大爺家，地上擺的墻上掛的除了漁網(wǎng)就是成團成棒的絞絲線、尼龍線。

除了織網(wǎng)補網(wǎng)，瘸大爺還有一個大能耐就是糊風(fēng)箏。瘸大爺糊風(fēng)箏用料不是很講究，完全是就地取材，廢物再利用。風(fēng)箏的龍骨是廢棄的破開來的竹耙齒，糊風(fēng)箏的紙就是從隊長家拿來的廢報紙，牽引風(fēng)箏的線也是織網(wǎng)剩余的尼龍線接起來的，風(fēng)輪更現(xiàn)成，就是瘸大爺?shù)墓照裙铡?/p>

瘸大爺糊的風(fēng)箏個頭都很大，比八仙桌子都大，因為材質(zhì)的原因，分量也不輕，一個孩子的話要拿起來已經(jīng)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單獨放上天更是比自己上天都難。

瘸大爺糊風(fēng)箏有個永不更改的慣例：每年只糊一個。

一個就一個，有一個也就足夠了。

每當(dāng)放風(fēng)箏，那情景簡直可以稱得上“莊嚴(yán)神圣”。兩個孩子在前面小心地抬著，后邊就是瘸大爺，瘸大爺后邊是一群孩子。孩子們都不說話，只拿眼直勾勾地盯著風(fēng)箏，眼皮都不眨，生怕一眨眼風(fēng)箏就會飛走似的。

隊伍浩浩蕩蕩開進麥田地，瘸大爺看看附近沒有過于高大的樹木就示意停下來。孩子們馬上將瘸大爺圍在核心，瘸大爺細(xì)心地反正地檢查風(fēng)箏各部件是否完好無損，孩子們則大氣也不敢喘。

這時候，孩子們最盼望聽到的一句話是瘸大爺說的“放放看吧”。

瘸大爺總算說這句話了，一圈的孩子都跳起老高，“嗷嗷”地圍著瘸大爺跑圈兒。

放風(fēng)箏，瘸大爺是指揮官，他挑出兩個個頭大跑得也快的，要他們一個雙手將風(fēng)箏擎過頭頂，一個專管放線，迎著風(fēng)快跑，能跑多快就多快。所有的孩子都跟在后邊跑，跑著還不忘“嗷嗷”地歡叫著，直到風(fēng)箏飄然飛起。所有的臉都仰起來，所有的嘴巴都張開來，所有的嘈雜都不再有，只聽見尼龍線在春風(fēng)中瑟縮著的細(xì)微蜂鳴。

瘸大爺做的八角風(fēng)箏特意在底面貼了一張大紅紙，八角風(fēng)箏升到高空的時候，再怎么看也不覺得是風(fēng)箏了，宛如一顆晶晶亮的紅星。紅星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小到接近蓮蓬頭大小，小到橡皮擦大小，小到不仔細(xì)搜尋就見不到了的時候，孩子們有些擔(dān)心了，紛紛央求瘸大爺：“收回來吧，別飛得找不回家來了！”

還真有一回沒收回來的經(jīng)歷，尼龍線在某個接頭處斷了，風(fēng)箏搖搖擺擺地順風(fēng)飄遠(yuǎn)，盡管孩子們發(fā)瘋般地在麥田里追，一直追過了前面的村莊，到底沒追上，眼睜睜地看著它落在小河那邊的楊樹林子里了。

夏日即事?摸知了龜

老家湖西一帶有吃知了龜?shù)牧?xí)慣和傳統(tǒng)。

知了龜就是蟬猴，也叫知了猴、金蟬，乃是蟬的幼體。在地下蟄伏多年的知了龜于每年六月初旬開始從土層深處拱出地皮，爬到草木高處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蛻變，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蟬。

知了龜?shù)淖罴殉苑ㄊ羌?、炸。將洗凈的知了龜放在熱油鍋里炸至金黃再加入大大的辣椒、花椒等作料，撈出來用搟面杖、啤酒瓶子等將之碾扁，撒上適量食鹽裝盤即可。這是現(xiàn)在的吃法。我的少年時代一般都是放在鐵鏊子上煎，當(dāng)然是缺少食油的原因。

油炸知了龜看上去面目猙獰，但味道鮮美，風(fēng)味別具：酥、香、脆、嫩、麻辣、有咬勁、無殘渣，食之口齒生香，余味三日不盡。在鏊子上煎制的知了龜比起油炸的來口味是差些，但在那時的感覺絲毫不比現(xiàn)在差。

因為是美食而且綠色放心又兼不必花錢買，所以每到知了龜大規(guī)模破土而出的季節(jié)，摸知了龜就成了大人孩子每天必做、樂做的功課。

知了龜屬見光死，必得日落后方才拱破地皮，紛紛往外爬。知了龜蛻皮的最佳時間是夜半之后到黎明之前，如果哪個知了龜睡覺昏了頭誤了出土?xí)r辰，東方破曉方慌張張地爬出老窩，那么它極可能完不成生命歷程中的最重要蛻變，只有等死。

所以只能是“摸”知了龜。

摸知了龜從黃昏開始，孩子們都手拿小鏟在大樹下團團轉(zhuǎn)，專心致志地搜尋地面的小窟窿眼兒。這時候，心急的知了龜基本上已經(jīng)拱破地皮準(zhǔn)備外出了。孩子們一旦尋到個知了龜藏身的小洞眼兒總會禁不住喊叫：“這兒一個！”如果有兩個以上的孩子幾乎同時尋到很可能會引起一番爭執(zhí)，這個說我先看見的，那個也說我先看見的，爭執(zhí)的結(jié)果一般是一方不甚情愿地讓了另一方和平解決。

接著就是用小鏟挖。孩子們挖知了龜很有些迷信甚至虔誠的味道。必須保證自個兒不能跪了地，圍觀的小伙伴們也不能有人跪地。因為有個說法知了龜見到有人跪地就會“跳井”，知了龜“跳井”的話，那洞就會變得沒底的深，知了龜也會落入“井”底再挖不出。挖知了龜還得小心翼翼盡量不要把它們挖傷了。受了傷的知了龜會溢出體液來并迅速變黑，黑色洗都洗不掉，既難看又難吃，食之無趣棄之可惜，太不值當(dāng)。孩子們將挖出的知了龜放在隨身帶著的盛了水的瓶子或者罐子里，這是保護知了龜不致受傷變黑的最有效辦法。

一般情況，知了龜是成對出現(xiàn)的，有個說法是“知了龜有對臉兒的”。有經(jīng)驗的孩子會在挖出知了龜?shù)亩囱ㄗ蠼眯膶ふ?，差不多都能收獲意外之喜。因這個原因我們老家在說到人緣差沒有朋友來往的人時總會輕蔑至極地說道：“知了龜還有個對臉兒的呢，這人連知了龜都不如！”

隨著夜色漸漸加濃，孩子們要想看到地面的小洞就越來越不容易，于是他們就努力地弓著腰，甚至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掃描。再晚一些根本看不清地面的時候，知了龜也基本上已經(jīng)爬到近處的樹上了。這時候，孩子們最期望得到的是手電筒。有了手電筒他們很遠(yuǎn)就能照見正在樹身上奮力攀登著的知了龜，運氣好的話舉手之勞就可收獲好幾個。沒有手電筒的也不會放棄最后的機會，他們會趁著月光、星光乃至微弱的夜光在樹身周圍搜尋、摸索。

摸知了龜通常要到夜半前后方回家睡覺。如果不睡覺繼續(xù)堅持下去，摸到的基本上就是正在蛻皮或者剛剛完成蛻皮連翅膀尚未展開的嫩知了了。

由于摸知了龜?shù)娜藢嵲诙?，一晚上能摸到十幾個就已經(jīng)算得上大豐收。如果堅持的時間長一些，如果有手電筒，當(dāng)然可以收獲更多。如果膽子夠大，敢到野外的小樹林子里，敢到栽滿柳樹、楊樹、洋槐樹的干渠上、河岸上，摸到上百的時候也是有的。

將摸到的知了龜、嫩知了在清水里洗幾遍，確認(rèn)洗得干凈了就埋在鹽罐子里，過上三兩天集中地放鏊子上煎了，拿幾個來卷在新烙的烙餅里，流著口水大口滿腮的一通狼吞。真是解饞！

知了龜盡管命運多舛，但天無絕“龜”之路。命大造化大的知了龜沖破重重圍追堵截最終差不多都能修成正果，破殼而出后只留下蟬蛻寂寂地伏在樹干上或者樹枝上。但這蟬蛻也是孩子們追逐的好東西，到了白天孩子們擎了長長的竹竿、提個小葦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伙，將蟬蛻戳下來，帶回家收藏好，等貨郎來了村子，急慌慌地提了簍子趕將去，十個蟬蛻可以賣到一分錢呢！

現(xiàn)在再摸知了龜可是省事多了，充電燈特亮，十幾米外毫發(fā)畢現(xiàn)，一宵能照到數(shù)百。果園里的果農(nóng)更有高招兒，將寬塑料膠帶纏在果樹身上，知了龜爬到纏膠帶處一打滑就會掉落下來，仰面朝天再爬不得，守株待龜?shù)墓r(nóng)們樂呵呵趕過來輕而易舉地就將它們收入囊中了。

近些年，知了龜們堂而皇之地走進了飯店、酒店的菜譜，價格當(dāng)然昂貴的可以，動輒幾十元一小盤，而且身價逐年看漲。有不少以販賣知了龜為業(yè)的人，早早地在農(nóng)村里收購了，騎上摩托車飛奔至城里趕早集，一塊錢三個或者三個半（現(xiàn)在一塊錢一個半），一天能賺好幾百塊。

夏日即事?摸蓮蓬

蓮蓬也要摸？這事還真是挺新鮮。

盛夏季節(jié)，荷塘里密生著高高低低的荷葉。風(fēng)兒掠過荷塘，荷葉就微微傾斜，荷葉晃動著，將底面的淺綠時不時掀翻給人看，羞答答的模樣，宛如無數(shù)綠衣少女有意無意撩起來的短裙，直晃你的眼。如果一陣急雨襲來，那擎起的荷蓋就將落下來的大雨滴聚在一處，聚成晶亮圓潤并越來越大晃動不已的水珠子，水珠子一不留神，倏地滾入池塘里登時就不見了蹤跡。

荷葉用處多多。大的可以舉在頭頂做“陽傘”，小的可以蓋在青椒、茄子的嫩苗上防日曬。比較有趣的是將大小適中的荷葉掐來按照一定的程序折疊三兩下，拿細(xì)小的蘆葦棒一別做成個綠帽子。這荷綠的帽子外觀上酷似日軍的牛逼帽，男孩子們拿來戴在頭上排成隊伍扛起葵花桿吆吆喝喝地玩鬼子進村。

荷葉是孩子們的愛物，蓮蓬更是。

生產(chǎn)隊里有條窄窄的小木船，就纜在荷塘邊的幾棵大柳樹那兒。如果撐了小船采蓮蓬那是再好不過的事，可惜不能。隊里還有個殺年豬的專用大木盆，就漂在小木船旁邊，寬寬綽綽的能坐兩個人進去。劃著大木盆去采蓮蓬也是不錯的事情，可惜也不能。小木船、大木盆以及荷塘有人專門看守。看守人是姓王的二大爺，二大爺目光如炬、聲如洪鐘，誰要動了他的小船和木盆只需一聲獅吼就能把你的魂兒下掉在塘里。

荷花盛開在荷塘里，滿眼的荷綠里就極不規(guī)則地點綴了星星點點的白白紅紅的顏色，充滿生機的荷塘里就又充滿了靈動之氣。綠水在荷下脈脈著，綠荷在恣意搖擺著，塘周的綠柳在夏日的熏風(fēng)中裊娜著。久之，這塘上塘下的綠就彌漫在小村的空氣里，彌漫在人家的炊煙里，彌漫在晚間來荷塘的邊上消夏的鄉(xiāng)親們的歡聲笑語里。

孩子們成天來荷塘邊逡巡，他們不為別的，他們是為了蓮蓬而來。但是，蓮蓬是不準(zhǔn)采摘的，隊長說塘里的水順著蓮蓬、蓮葉的斷梗進人泥底的藕里，藕就會爛掉的。孩子們要想吃到蓮蓬，只好像評書里的采花大盜，先來踩好點，瞅準(zhǔn)時機再下手。

小船用不得、木盆用不得、蓮蓬采不得。看著綠玉般碗口大小的蓮蓬即將老去，真真急煞人也么個！

“咱摸蓮蓬去吧?！焙⒆觽儗嵲谑懿涣苏T惑，要鋌而走險了。摸就是偷，“偷偷摸摸”，孩子們也很忌諱“偷”字的。

對于摸蓮蓬，孩子們自有妙策。先派兩個小伙伴到柳樹底下的木船那兒玩，目的是吸引二大爺?shù)淖⒁?。二大爺果真上了?dāng)，急火火地來到樹底下，瞪了眼：“小孩，一邊兒去！”小伙伴們就說：“俺不怪，在這兒玩會就走?！倍鬆斦f：“哪兒不能玩兒？非在這兒玩！”小伙伴們說：“這兒好，這兒有船玩，還有大木盆。”小伙伴們和二大爺一對一答，荷塘遠(yuǎn)端的“采蓮大盜”已然下水了。

荷葉又高又繁密，塘里的水曬不到太陽，光屁股下去，立馬生出滿身雞皮疙瘩，縱橫交錯的荷梗上滿布的尖刺兒刮的身上全是血道道。又疼又冷，腳掌偏偏不合時宜地又抽筋兒了，實在受不了，弱弱地發(fā)聲喊：“乖乖！我得上去！”于是就上來，嘴唇早已經(jīng)變成紫青色。接應(yīng)的小伙伴們立刻從葦叢里竄出來，先接過摸來的蓮蓬，再手搭手將光屁股拉上岸來，得得得得一溜煙跑開。二大爺在那邊看見就叫罵著追過來，等追過來了，哪里還有人影兒在！

三兩回過去，二大爺瞧出了蹊蹺，再有孩子們到小船那邊玩他就轉(zhuǎn)到荷塘的另一端坐著。孩子們也就將計就計，從小船這邊下水了。但小船和木盆是絕不能動的，目標(biāo)太大，也上不來岸的。

偉人說過，人民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孩子們的智慧也同樣是無窮的。為了免受皮肉之苦，后來再摸蓮蓬，孩子們將多個完好的化肥塑料袋套在一起，吹足氣，用麻繩緊緊的扎住口，放進塘里去，光屁股半趴在浮起的塑料袋子上，小心地分開擋在前面的荷葉荷梗，劃著水可以一直潛入到荷塘深處去。這一招很管用，身子不至于太冷，刮傷也大大減少，深水區(qū)又如履平地，實在妙不可言。

后來，村外的塘里又種養(yǎng)了菱角和雞頭，盡管也有專人看護，但到底看不住。孩子們拿來長竹竿，竹竿頂端綁上鐵鉤子，人站在岸上，將竹竿努力地伸向菱角密生處，只需一鉤，菱角秧就給扯上許多。急急地摘下菱角，將菱角秧拋回塘里，急腳鬼似地跑個沒影。

菱角又綠又肥又脆又甜，模樣還俊秀，深得孩子們喜愛。與菱角相比，雞頭的外形丑陋的多，雞頭粒的外殼也格外的硬，吃起來不太方便，破掉硬硬的外殼后，就能得到白生生的雞頭米，吃在嘴里，苦因因的，細(xì)細(xì)品來，這苦后是沁人心脾的清香和絲絲入肺腑的甜美。

夏日即事?摸鳥蛋

進入仲夏，漸覺日長晝永，學(xué)校開始安排睡午覺。

午覺必須在學(xué)校里睡。那時節(jié)，農(nóng)村還是三晌制，社員們天麻麻亮起來下地干活，八九點鐘放工回家吃早飯，吃了早飯后才算進入了上午。學(xué)校的作息時間也分三晌，早上一節(jié)讀書課，接下來一節(jié)正課，然后放早學(xué)。

小學(xué)生們吃過早飯再從家里出來的時候，每人頭上就頂了一張小葦席，搖搖擺擺地往學(xué)校里走。小葦席是用來睡午覺的，上午上過三節(jié)正課后是一個半小時的睡午覺時間，直到一點前后才放午學(xué)。睡午覺都在各自的教室里，將小葦席一個挨一個地鋪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找塊半頭磚權(quán)作枕頭，不管男孩女孩臉對臉肩靠肩地倒頭就睡。老師也睡，但老師不睡席子，他們從辦公室里搬來馬杌子伏在講臺上睡。講臺是破的不能再破的破桌子，沒有桌洞，四條腿都用麻繩摽著，人趴在上面咯咯吱吱地響個不住。這就給假裝睡覺的孩子們一個信號，講桌不響的時候老師肯定正坐直了身子監(jiān)視，不時吱扭一聲則說明老師已經(jīng)入睡。這時候，小聲說說話，誰扭誰一下，誰誰一把都是可以秘密進行的。

午覺睡不足半小時，講桌開始了吱扭聲，有孩子爬起來迂回著到了講臺，揉揉眼：“報告，我得尿尿去。”老師頭也不抬，一擺手，放行。接下來又有孩子打報告尿尿或者要到壓水井上喝涼水，老師正睡意朦朧，手也懶得擺一下，鼻子里哼一聲：“嗯?！贝驁蟾娴暮⒆泳偷脙旱脙旱嘏艹鼋淌胰ァ?/p>

孩子從教室里面跑出去的多跑回來的少。高年級的孩子趁機逃到校外直奔水稻田釣黃鱔，低年級的孩子則邀在一起遛坑沿兒，掏鳥窩兒、摸鳥蛋兒。

那年月，我們村子有幾多：坑塘多、溝渠多、河汊多、水也多，溝渠、河汊、坑塘水濱的野生蘆葦、香蒲更是多，一叢叢一簇簇全是那些玩意兒。葦叢里有好聽的鳥叫，很是令人神往，不時掠過葦蒲梢頭的水鳥的身影更是撩撥孩子們的心性兒。于是，孩子們開始謀劃捉只水鳥來在家養(yǎng)著，用尼龍繩拴住鳥腳，在當(dāng)院的黑槐樹上搭個鳥窩，放學(xué)后就爬到樹上去給它喂食，然后就聽它叫。孩子們的謀劃是很完美，可是，那些水鳥都靈異得很，根本不等孩子們近身就飛往他處繼續(xù)鳴叫了，根本逮不到。不過，孩子們也不是沒有收獲，他們發(fā)現(xiàn)葦叢深處有不少鳥窩。

“那里面肯定有鳥蛋的?！焙⒆觽儾聹y。于是，膽大的孩子就不顧扎破腳掌刮破胳膊刮破屁股甚至臉蛋的危險，分開密密匝匝的葦叢靠近到鳥窩。哇！里面果真躺著幾只鳥蛋！孩子的臉因為興奮紅得像新媳婦的紅包袱皮子。他們將鳥蛋小心翼翼地?fù)斐鰜?，雙手捧著，原路退回。在外面等待的小伙伴早已等得心焦，看見蘆葦叢里探出的眉毛都在跳舞的小鬼頭，急急地問：“幾個？幾個幾個幾個？”

這邊早已經(jīng)合了手掌：“猜猜。猜不準(zhǔn)不給看?！庇谑蔷筒?，七猜八猜哪有猜不準(zhǔn)的？其實，還沒等猜完，合著的手掌業(yè)已打開：“一人一個。不要摔地上了！”孩子們就捧起小手掌，鳥蛋就躺在了小手掌心里。

那是怎樣的一枚枚鳥蛋??！比雞蛋黃還小，比鴨蛋皮還青綠，比蓮蓬子還俊俏。在耳朵邊晃晃，放嘴里噙一會，吐出來再看，真好！

“都放好。老母雞抱窩的時候，就混到雞蛋堆里?！庇泻⒆犹嶙h。

每個孩子都在這么想，一經(jīng)提出都同聲說好，但最終沒有一個實現(xiàn)了這個理想。夏天沒有老母雞抱窩，鳥蛋就放在盛雞蛋的壇子里，有事沒事拿出來看，一天少說也要看幾十上百遍，鳥蛋又小，一不留神，摔了，慌著再拾，哪還能拾起來？更有嘴饞的，兩天沒過去，偷偷地放進燒菜糊糊的大鍋里，再偷偷地?fù)瞥鰜恚吭谝贿?，吃了?/p>

摔了就摔了，吃了就吃了，也沒什么太大遺憾，蘆葦叢里還能少了這寶貝東西？于是，每當(dāng)午覺睡到差不多光景就偷偷地溜出來，頭也不回地直往葦叢深處扎，哪管鳥蛋媽媽在頭頂沒人腔地叫個不住、飛來飛往穿梭般不停？

現(xiàn)在，我們說鳥兒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不要傷害它們。其實那時，我們也沒有把鳥兒當(dāng)做敵人，我們的初衷原是要將它們當(dāng)做貴賓對待。但我們畢竟無意間給我們的朋友、貴賓帶來了傷害和不可挽回的損失。在此，我謹(jǐn)代表少年時候一起掏過鳥窩的小伙伴們，向曾被我們傷害、荼毒過的生靈們表示深深的懺悔吧。

夏日即事?搖水車

沒事的時候最愛去的地方是生產(chǎn)隊里的菜園，因為那里有一部澆菜的水車。水車就架設(shè)在水塘之上，水塘與村周的荷塘、葦塘相通，荷塘、葦塘與村后的小河相通，小河與十多里外的微山湖相通。

水塘不大，二畝地光景。水塘岸邊稀疏地生著一些蘆葦，蘆葦矮小而且纖細(xì)；塘中心還有兩三簇香蒲，香蒲很纖弱，也不稠密。

塘里常年都滿蓄著水。

塘里的水很清冽。站在岸上能看清參差的水草，能看清搖著尾巴悠閑自在的游魚，在陽光能夠照射到的地方甚至能數(shù)得清水底的大田螺、大河蚌。

塘里的水還很清涼，即使盛夏也清涼。水塘周圈生長著數(shù)以百計高低參差的樹木，還有叢叢灌木。水塘邊的樹以榆樹、洋槐為多，還有幾棵楝樹，其余的就是楊柳。有幾棵洋槐倒向塘里，但仍然旺盛地頑強地活著，枝條幾乎能夠拂到水面上。

園匠姓李，按輩分我應(yīng)稱之為三叔，就住在我們胡同的盡頭。三叔老婆死得早，沒有兒子，兩個閨女都已是大姑娘。三叔自從做了園匠就沒在自家住過，菜園里有間小園屋，園屋里有鍋灶。三叔晚上在園屋里過夜，白天就在園屋里做飯吃，很少回家的。

我們胡同的孩子都與三叔熟絡(luò)，都喜歡往園里跑，跑到園里就直奔水車，誰先搶到誰就吱吱扭扭地?fù)u一陣子。那時，我們的個頭都還沒有水車高，水車搖把升到高處的時候，我們踮著腳、舉著手剛好能觸摸到。所以，搖水車我們最少要兩個人，一邊一個。因為水位淺，水車搖不到兩圈，清澈、清涼的塘水就濺著白亮的水花兒源源不斷地翻上來了。沒搶到水車的孩子就爭相將腳丫子伸進窄淺的小水溝里戲水，還有的就蹲在水溝旁洗頭臉。

三叔喜歡孩子，從不打罵我們，除非水車的鐵鏈子給我們搖掉了或者卡住搖不動了，都嗷嗷地喊他，他才會一路地罵過來：“能屌豆子，不搶了吧！”待費半天力氣修理好了，三叔又笑著叮囑我們：“都慢著點，淹死我的菜，我扒了你們的皮！”

有我們在，三叔基本上不要親自搖水車澆菜。當(dāng)然，我們搖水車也不是沒有報酬。菜畦里密生著馬齒莧，三叔一天到晚蹲在畦子里面清理，而每次我們搖水車玩夠了“下班”回家，三叔總獎勵我們一些馬齒莧讓我們帶回家。我們就各盡所能地往家?guī)?，帶回家后將肥嫩胖大些的擇出來做饃做菜，剩余的一股腦兒地扔進豬圈喂豬。

三叔在菜地邊角種了幾棵花菜瓜?；ú斯喜惶穑皇侵?，脆生生的，口感很不錯。我們幾個去幫三叔搖水車，花菜瓜熟了的時候他就摘了拿到水車那兒洗干凈了分給我們吃?；ú斯鲜俏覀冏羁释谌迥莾旱玫降莫勂?。我們接過花菜瓜，就地坐在樹陰下，大口滿腮地一通猛啃，連瓜瓤瓜種悉數(shù)收入腹中。膽子大些的會沿著橫倒在水塘里的槐樹身往里走，然后騎坐在樹身上，悠著兩腳，晃著腦袋，一邊甜蜜蜜地啃著花菜瓜。

真的說不清到底是水車伴我長大還是我伴水車長大。我家就住在村子邊上，和菜園隔著荷塘相望，趴在我家的矮墻上可以清晰地看見水車的身影。每當(dāng)吃飯，娘不需太費力的一聲長呼就能清晰地傳到在水車那里玩耍的我的耳朵里，我也會在接到娘要我吃飯的“命令”后撒丫子狂奔，不等娘盛好飯碗就旋風(fēng)般地旋進了家里。

在水車的吱扭聲里，我的個頭慢慢長高，搖水車時腳尖已經(jīng)不需要翹得太高，也不再感覺太艱難。

三叔開始重用我了。隊里隔不上三兩日就要分回菜，三叔將菜采摘好，收攏在一起，到村口大著嗓門喊幾聲：“分菜啦——”各家各戶就趕往菜園排隊分菜。來分菜的基本上都是孩子，大孩子、小孩子、男孩子、女孩子，戚戚嚓嚓，場面甚是熱鬧。三叔說我的字寫得好，要我記賬。我很納悶，三叔不識字，他怎么知道我的字寫得好？三叔拿出一個小賬本子，拿出一段鉛筆，交到我手里：“好好地鍛煉，長大當(dāng)隊里的會計?！比逡贿呥^稱，一邊向我喊著某家戶主的名字，我就跟在后面認(rèn)認(rèn)真真地記。每次分菜都會略有剩余，待分菜的人都散去了，三叔就將我的畚筐裝滿菜作為幫他記賬的獎勵。

那時，園里種的菜無非是芹菜、茄子、辣椒、小蔥、筍瓜之類，初秋是蘿卜、南瓜、冬瓜、大白菜的幼苗等。生產(chǎn)隊里有菜園并不能保證各家各戶一日三餐都能吃上菜，但自從我做了三叔的“文書”，我家吃菜的狀況改善許多。

分地之后，生產(chǎn)隊的菜園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因為菜園靠近村子，地勢又高，隊里將菜園劃分成宅基地分下去了，不到兩年，老菜園發(fā)展成了一個頗具規(guī)模的小新村。

菜園不在了，水塘還在，水車也還在。但水塘邊上再不聞孩子們的嬉笑聲，再不聞吱吱扭扭的水車聲，再不聞嘩嘩啦啦的流水聲。后來，水車生銹了。再后來，水車不知所蹤。但搖水車的情景我一直沒有忘，水車搖動發(fā)出的聲音我還清晰地記得。

秋日即事?燒毛豆

大豆葉子變衰了的時候，豆莢已經(jīng)飽滿圓鼓。豆粒頂滿了倉還沒有緊縮變硬，這時的毛豆是最適合燒烤了吃的。

燒毛豆必須跑到遠(yuǎn)離村莊的野外，越是偏僻、越是大人們輕易到不了的地方越好。用小鏟在草坡上挖個不要太大的坑做灶，然后就在近處收攏柴禾。收攏柴禾不難，到處都是干草、干蘆葦，一抓一大把，隨便轉(zhuǎn)悠一圈就是一大抱。灶坑挖好了，柴禾準(zhǔn)備好了，派出去偷毛豆的也滿載而歸了。于是點火。也許是柴禾沒干透，也許是灶坑挖在了避風(fēng)坡，怎么都點不著火，只呼呼地淌煙。真是急煞人也！

不出火就吹。趴在地上，撅起腚來，鼓起腮幫子，這個吹一氣，那個吹一氣。煙越來越濃也越來越搗蛋，打著旋地往眼睛里扎，眼睛給煙熏得睜不開就閉著眼吹。蒼天有眼！柴禾轟地燃起來了，趴著的爬起來，站著的蹲下來，圍著灶坑一整圈兒，臉上都寫滿了勝利的笑容。

看看火燒得旺了，將兜在背心里的毛豆一股腦兒倒進火堆里?；饓合氯チ耍痔薀?，撅起腚來再吹，火又旺起來。就近找小木棒撥著火，火越燒越旺，火堆里隱隱飄出豆香的味道，間或還能聽到豆莢被燒爆的嗶啵聲?；鹁鸵急M的時候，帶頭大哥指示道：“都別動，再焐焐！”都不敢動，都眼巴巴地直盯著冒著絲絲細(xì)煙的灰堆，口水努力地咽了再咽。

帶頭大哥勇敢地用腳將灰堆踢散，被燒糊的毛豆莢散落一大片，這是開吃的信號，孩子們一哄而上。豆莢還很燙，捏在手里受不了，只好再扔下，不甘心，再捏起來，兩只手顛倒著個倒騰，拿嘴邊來吹吹氣，差不多了，迅速地剝開，迅速地將豆粒扔進嘴巴里，再迅速地捏起新的來。就這么捏來吹，吹了剝，剝了吃，吃了再捏、再吹、再剝、再吃。不消一刻，完了。

抹抹嘴巴，不舍地站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禁不住地笑起來。這個笑：“你的鼻子也會吃?。　蹦莻€笑：“你的腮幫子也會吃?。　边€有的笑：“你的耳朵也會吃??！”還有的笑：“你的嘴巴子還會吃啊！”還有的指著另一個的肚皮笑著說：“看看，他的肚皮還會吃呢！”另有一個搭上話茬：“他的腚幫子還會吃呢！”所有在場的沒有一個臉上、身上不給自己的黑爪子撓的這兒黑一塊那兒黑一塊的。

毛豆吃多了不再新鮮就燒螞蚱吃。河坡、溝坡的草棵里飛的蹦的滿眼都是螞蚱。綠扁擔(dān)，大公飛，只要能逮到，通通地用草棒串起來，隨便在哪里點起一把火就烤。螞蚱的肉香很誘人，吃起來更饞人。也不問熟不熟，也不管透不透，看見螞蚱們的腿腳不再亂伸，急急地取下串來，掐去頭，揪去尾，只揀“瘦肉”吃。

烤螞蚱吃不夠過癮，再烤大豆蟲。聽人說過大豆蟲營養(yǎng)可豐富了，那就嘗嘗。大大方方地趟進豆子地，再也不怕大人看見，再也不用擔(dān)心有人喝斥，真的碰到有大人問：“趟來趟去地干啥來？”馬上理直氣壯地答過去：“逮豆蟲！”豆蟲不很多，但個頭挺大，肉肉的，半拃長短，大半晌也能逮到一瓶子。找個僻靜地兒，燃起一堆旺火，將大豆蟲倒進火里，豆蟲就在火里亂翻滾，滾不幾下就消把戲了。初吃豆蟲很有些害怕，眼睜睜地不敢往嘴里面送。有大膽的，捏起一個來，炫耀似的大口一開，再一合，夸張地一陣“哧哈”，一直脖子，咽了?！昂贸圆?？”都伸著頭問?！昂贸?！好吃！”那大膽的又捏一個來。于是都伸手，都往嘴里送，都學(xué)著大膽的模樣鼓起腮幫夸張地“哧哈”幾下，脖子一直，咽了。什么味道？說不出來。好吃嗎？不知道。

也烤紅薯吃。爬到生產(chǎn)隊紅薯地里徒手扒出幾塊還沒開個兒的紅薯，兜在背心里一陣小跑直奔燒毛豆挖的灶坑那里，撿柴的撿柴，點火的點火，輪番一陣猛吹，薯香就飄蕩在歡聲笑語里了。根據(jù)經(jīng)驗，烤紅薯要比燒毛豆用時更長些，在火堆里面焐的時間也應(yīng)更長久些。但是，明知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烤好，又有誰能夠堅持下去等到真正烤熟烤透的時候呢？好歹等到柴禾燒完了，煙也不出了，口水也咽下三番五次了。“吃吧！”都看看帶頭大哥。“扒個看看?！睅ь^大哥說著，用小木棍在灰堆里撥拉出來一個黑不溜秋的家伙來，伸手捏捏，“軟了。行了。”都急著往灶坑里面伸手，聰明的早用小木棍插住一個高舉了起來。但畢竟火候還不到，又兼火急，又兼沒有翻動，又兼紅薯擺放得不夠均勻，紅薯通常情況下是被烤的半邊熟半邊生，在火堆邊緣的甚至還半邊冷硬?！皩⒕椭?，反正藥不死人！”每回都有人這么說。

燒毛豆、烤螞蚱、烤豆蟲、烤紅薯，這些野炊、燒烤是每年秋收時候必做的“功課”。如果這些“功課”能堅持做到現(xiàn)在的話，相信我們?nèi)巳硕汲蔀闊敬髱熞患壍娜宋锪恕?/p>

秋日即事?搶圈子

秋收時節(jié)，慣例是要放秋忙假的。

秋忙假通常安排在國慶節(jié)假以后，具體日子、假期長短往往視秋收情況而定。

秋忙假顧名思義是要學(xué)生幫助秋收的，其實，小學(xué)生們什么正事也干不了。正事干不了并不意味著干不了別的事，比如搶圈子。

所謂搶圈子，就是生產(chǎn)隊完成某塊莊稼地的收獲任務(wù)后，莊稼地里往往會有極少的遺留，這極少的遺留在特定的時間里是允許社員們進入復(fù)收的，復(fù)收的成果當(dāng)然歸復(fù)收者所有。當(dāng)隊長或副隊長大喊一聲“放圈子啦——”之后，早已守候在莊稼地周圍的人們就爭先恐后地沖進莊稼地，隨意找個棍棒什么的在莊稼地里各劃各的圈子，劃進圈子的就是“我的”，別人免進，很有些“圈地運動”的味道。如果行動遲緩的話就什么都撈不到，所以一聽說放圈子就看誰跑得快，就瘋搶，這就是搶圈子的由來。

莊稼地盡管是生產(chǎn)隊里公有，但“圈子”是臨時的私有產(chǎn)物，所有的人都承認(rèn)這一點，也都自覺遵守著這一游戲規(guī)則。圈子的臨時私有時間很短暫，至多十幾分鐘，十幾分鐘過去，整個地塊就互動起來了，見者有份了。所以劃的圈子太大的話倒也不見得是好事。

大人們要參加生產(chǎn)隊里的集體勞動是沒時間搶圈子的，搶圈子的全是孩子。很大的孩子也沒有，他們?yōu)榱藪旯し忠捕几鴧⒓蛹w勞動去了，所以搶圈子的全是半大孩子、小孩子。

什么圈子都搶。遺留最多的是紅薯地，但遺留下來的大塊紅薯很難得一見，縱是有幸碰到也多是刨爛刨傷的。紅薯地里的搶圈子的成果多數(shù)是粗長的薯根，半露半隱在狗頭大小的坷垃地里，將抓鉤高舉過頭頂，“嗨”的一聲猛刨下去，蹲下身來扒扒土，拔不出，再刨。薯根里面全是筋，人沒法吃，主要是喂豬。也可能刨出雞蛋大小、鴨蛋大小的紅薯羔羔兒，這才是最有價值的成果。如果刨出的紅薯羔羔兒生的很光滑俊俏，孩子們就會用手搓幾下表皮上的土，啃掉薯皮兒，“可擦可擦”幾聲就送進肚子里去了。跪著、趴著、蹲著、爬著，老半天之后，有經(jīng)驗的孩子就能收獲數(shù)量可觀的薯根和薯羔羔兒。另外，所有的孩子都能收獲從頭頂?shù)侥_跟一身的土。

遺留最少的是稻田地和豆地，這兩種莊稼生產(chǎn)隊里一般先進行復(fù)收，隊長檢查后確認(rèn)沒什么遺留后才放圈子。這樣的圈子收獲一般不大，但孩子們照樣搶得不亦樂乎。孩子們搶這兩種圈子更看重的是其副產(chǎn)品。比如豆地，豆棵收走了，豆葉滿地都是，扛了竹耙子來，又是兜又是摟，很快就是一大堆，用葦簍子裝了，可以當(dāng)燒柴，也可以儲存起來到了冬天做羊草。

最能給孩子們帶來意外驚喜的是玉米地，這意外的驚喜來自兩個方面。其一，玉米株上最容易遺留大玉米棒子，有的甚至連續(xù)幾株都沒有掰走。這種情況往往是掰玉米的社員粗心的結(jié)果造成的，復(fù)收又比較困難，所以驚喜就留在了最后。其二，玉米株隊伍里有為數(shù)甚多不結(jié)玉米棒子的“光棍兒”，我們給它們起了個名字叫滑稈。這滑稈不結(jié)棒子并不一無是處，它的秸稈很甜，品質(zhì)好的不亞于甘蔗。高品質(zhì)的滑稈外形很有特點，拇指粗細(xì)，很挺，很直，顏色深綠或淺紫。孩子們拿來頭將滑稈們砍了，剝?nèi)パ澣~，送到嘴邊就破、就咬、就嚼，汁水順著孩子們的嘴角流出來，用褂袖子一抹，繼續(xù)，一氣干完。因為心急，犂破手指、犂破嘴唇的現(xiàn)象比比皆是。

搶圈子沒有給孩子們帶來矛盾和嫌隙，倒是給孩子們帶了更多的歡樂和友誼。有圈子可搶的時候沒有哪個孩子怕對手多，他們甚至擔(dān)心對手太少不熱鬧，所以，每每聽說哪塊莊稼地要放圈子，就有不少孩子在當(dāng)街來來回回地吆喝著：“搶圈子去嘍！搶圈子去嘍——”

冬日即事?搓草繩

因為大面積種水稻，秋收后村子里處處可見大大小小的稻草垛。

稻草可是好東西，用處多著嘞。稻草給鄉(xiāng)親們帶來的最大實惠是織包片賣錢。那時，供銷社一年四季收草包。草包有嚴(yán)格的等級之分，不同等級不同價錢，一級草包四毛一分錢，二級的能賣到三毛八九，三級的只能賣到三毛五六分，達不到質(zhì)量要求的不收。

打草包是生產(chǎn)隊允許的正當(dāng)副業(yè)，也是鄉(xiāng)親們花零錢的最可靠保障。所以，家家都有包架子（木制織包機）。入冬后，該收的收到囤里了，該種的種到地里了，生產(chǎn)隊里也沒有多少當(dāng)緊的活要干了，這正是打草包的大好時機。姑娘小伙子們不約而同地將包架子抬到屋子當(dāng)門，拿乏機油潤滑一下包架子的各個傳動環(huán)節(jié)，不需舉行任何開業(yè)儀式，打包開始了。

打草包需要兩個人結(jié)合，一個人磕磕板，一個人用梭子傳稻草。打草包需要一定的力氣也需要一定的技術(shù)，兩個快手從拂曉到天黑，一直干，干到頭昏眼花、腰酸腿麻膀子疼能織出十五六個就已經(jīng)很了不起。包架子都有一人多高，個子太小的孩子干不了，但小孩子也不是派不上用場。打草包需要草繩做經(jīng)線，而且需要很多，大人們不想窩工，這搓草繩的活自然派到了小孩子們的頭上。

小孩子們也樂于接受搓草繩的活兒，因為搓草繩對于他們而言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大人們將捋好的細(xì)長稻草碼齊、捆扎緊，放進水里浸沒一下，根朝上控水片刻，再將稻草均勻鋪開用大碌碡來回地滾軋幾趟，確認(rèn)稻草已經(jīng)細(xì)滑柔軟，然后把軋好的稻草捆扎成若干小把，這就算給孩子們做好搓草繩的物資準(zhǔn)備了。小孩子拿著草把跑到當(dāng)街，隨便蹲哪兒起個繩頭兒，然后將繩頭拴在一棵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的樹身上，把草把往襠下一夾，低頭含胸，一邊搓繩一邊晃悠著緩慢地挪著往前走。

孩子們的天性是愛扎堆兒，搓草繩當(dāng)然不例外。三五個孩子、七八個孩子，甚至十幾個孩子聚在一起?？匆娨粋€將繩頭拴在了哪棵樹上都拴哪棵樹上，看見一個夾著稻草往哪個方向去都往哪個方向去，滿當(dāng)街都是夾著草把子搓草繩的孩子。這樣也好，你追我趕，沒有哪個孩子肯落在后邊，一天下來，甭看人小活兒還真不少干，兩個孩子搓的草繩完全可以供得上兩個打草包的快手。

就這么在當(dāng)街，孩子們從初冬搓到冬末，搓到過年，只要不下大雪，任是刮著再大的西北風(fēng)，一如既往。真是沒法想象的事，那時的孩子怎么那么不怕冷。在冬天的風(fēng)里搓草繩，孩子們一點也不打怵，盡管小手上的裂口滲著血，盡管小手面子又皴又黑像老鴰爪，盡管松垮的開襠棉褲將大半個屁股裸在外邊以致屁股被凍得又紅又紫。小棉襖的袖子給草繩磨破了，棉褲襠給抽來抽去的稻草磨麻花了，大腿根給稻草“咬”的又疼又癢了，這些都不是什么事。

沒有哪個孩子給大人們講價錢提條件，那時的孩子不像現(xiàn)在的孩子有經(jīng)濟頭腦。不講價錢大人們也給孩子們發(fā)獎金。大人根據(jù)孩子的能力給定任務(wù)，大行情是每超額一個獎勵一分錢。那時，一分錢可以買一塊糖，二分錢可以買一塊橡皮，三分錢可以買一支鉛筆，七八分錢的話就可以買一本小人書了。孩子們掙的獎金基本上都拿來買了小人書。你一本《西游記》，我一本《敵后武工隊》，隔三差五的互通一下有無，見識長了，交情也跟著加深了。與我相得的幾位發(fā)小就是那時通過小人書加深了交情的。

冬日即事?吃麻雀

麻雀在我的少年時代屬于“四害”之一，是人人可以得而誅之的。

那時，麻雀確實多，麻雀的危害也確實大。比如一年一季的春稻，從灌漿開始，如果沒有專門人員在田里來來回回地吆喝著趕麻雀，幾十畝上百畝地到時候敢讓你顆粒無收。

時時可聞麻雀叫，處處可見麻雀飛，成千上萬只麻雀形成的雀陣也屢見不鮮。

一年四季里面，麻雀最難過的是冬季。田里沒有了可吃的糧食，草叢里沒有了可吃的小蟲，只好鉆麥草垛、稻草垛尋食。

生產(chǎn)隊的打麥場里堆著大大小小的麥秸垛和稻草垛。麥秸垛和稻草垛里面裹藏著一些糧食粒，麻雀們在里面鉆進鉆出既有吃的又有玩的，那里就成了麻雀們的“天堂”。

打麥場是麻雀們的天堂也是孩子們的樂園。場院中間有很大一塊空地，是孩子們學(xué)習(xí)騎自行車的天然練車場。每天一放學(xué)，孩子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牽起自行車到場院里去練車，星期天、節(jié)假日更不放過。

當(dāng)學(xué)騎車學(xué)累了或者厭了的時候，孩子們會將自行車隨地一撂，一個加速跑，即刻沖向亂草垛奮不顧身地往上面一撲，身子就深深地塌陷進去，順勢打兩個滾，爬起來一連又是幾個筋斗，一頭一身就沾滿了亂草。還有的上來就干仗，嚎著叫著滾著，大有你死我活之勢。

孩子們一到麻雀們就得讓位，但麻雀們并不飛出很遠(yuǎn)，它們就在孩子們周圍飛著、蹦著、叫著、撓著。好動的孩子們就追它們、撲它們，但哪里能追得上、撲得到？

有孩子在懷里揣著彈弓來了，幾個倒霉蛋麻雀糊里糊涂成了孩子們的戰(zhàn)利品。麻雀們在“天堂”里面是有風(fēng)險的，緊隨著風(fēng)險而來的是麻雀們的災(zāi)難。

有個孩子突發(fā)奇想從家里偷來了他爹撒魚的大網(wǎng)，幾個孩子幫忙將漁網(wǎng)扯起張開在亂草堆近旁的兩棵楝樹之間。當(dāng)麻雀們正在 “天堂”里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孩子們“嗷”的一陣猛趕，不少麻雀就暈頭暈?zāi)X地鉆進“天羅地網(wǎng)”了。孩子們麻利地將漁網(wǎng)撤下，誤入歧途的麻雀們有翅也難逃了。有時，一網(wǎng)能逮到十幾只。

對麻雀們而言最大的災(zāi)難尚不是這張漁網(wǎng)。與場院緊挨著的是生產(chǎn)隊里的牛屋和豬舍，飼養(yǎng)員大叔有一桿打鐵沙子的老獵槍。大叔看見孩子們用漁網(wǎng)逮麻雀很受啟發(fā)，又兼吃虧上當(dāng)多次的麻雀們開始認(rèn)識了漁網(wǎng)的威脅，這漁網(wǎng)漸漸成了沒用的擺設(shè)。大叔說看我的。等孩子們玩累了，等大叔干好了自己的本職工作，大叔扛起獵槍，帶好彈藥，弓腰貓背地隱蔽到稻草堆旁，照著麻雀密集之處“咣當(dāng)”一下震天響，逃過生死劫的麻雀們“轟”然驚飛。

大叔一槍一般能打到二三十只麻雀，一晌下來五六槍，百十只麻雀就不成問題。大叔叫來孩子跟他到豬舍那邊幫忙拔麻雀毛，大叔將去毛后的麻雀放進盛有清水的陶盆里，一個一個地將麻雀開膛破肚，之后再細(xì)心地清理麻雀身上的鐵砂。一切準(zhǔn)備停當(dāng)，大叔就開始燒火，孩子們問他燒火干什么，大叔笑著說：“等等，我給你們煮肉吃。”不多會，大叔將煮熟的麻雀撈出來再擱到陶盆里，從鹽罐子里抓一把鹽來撒進去，拿鍋鏟抄幾下，說：“焐一會，進進鹽味?！?/p>

大叔煮的麻雀肉真香！一氣吃四五個，大叔說話了：“別給我干完了，我還沒吃呢。”孩子們就不再伸手，只大眼瞪小眼地仍往陶盆里面瞅，大叔說：“別瞪眼了，一人一個拿走，都滾蛋，趕明兒再來。”

大叔天天用獵槍打麻雀，也天天煮麻雀肉給我們吃，這對于一年到頭都很難吃上一頓豬肉的我們來說真是再解饞不過的好事情。臨近年關(guān)的一天，大叔沒再將洗凈的麻雀放進鍋里面煮，他用菜刀挨個將麻雀的頭和腿爪都剁掉，堆放在案板上拿起刀來“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地亂剁起來，一邊剁一邊說：“今兒個給你們包肉扁食。”大叔用麻雀肉包餃子不知是不是他的創(chuàng)舉，反正我再沒有在別的任何地方吃到過麻雀肉餃子，也沒見過哪里有賣。

這事晃眼過去三十多年了，但大叔的獵槍聲還時常在我耳畔響起，大叔煮的麻雀肉以及包的麻雀肉餃子的獨特肉香也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里。

冬日即事?拾大糞

上學(xué)的孩子都喜歡放假，這是通性。放寒假了，孩子們可以瘋半夜不回家了，可以睡到日出三竿不起床了，可以不必一天到晚念三字經(jīng)了。但孩子們并不是不干正事，比如拾大糞。

那時，用大糞是可以換工分的，所以鄉(xiāng)間處處可見拾糞人的身影。拾大糞的老頭居多，也有年輕小伙，不多，也有小孩子。

拾大糞的必要工具有兩件：糞箕子、糞扒子。

我也干過拾大糞的行當(dāng)，初入行時個子比糞箕子高出不多，將糞箕子挎在肩上走起路來時糞箕子剛好不碰腳后跟。

農(nóng)村家家飼養(yǎng)禽畜。飼養(yǎng)禽畜能給鄉(xiāng)親們帶來實實在在的收益，像雞蛋、鴨蛋可以賣錢也可以直接到代銷點換香煙、食鹽等日用品，來了貴客還可以就地殺了雞鴨待客，豬羊等家畜更是農(nóng)家積攢錢財?shù)牟欢x擇。狗最普遍，家家養(yǎng)狗，不少家庭還不止養(yǎng)一只，有的甚至養(yǎng)一窩、兩窩。除了豬羊，其他禽畜都是散養(yǎng)，有的半壯豬羊也在外邊跑著，所以村里村外豬糞狗屎隨處可見，這就為拾大糞創(chuàng)造了條件。

按常理，要想拾糞有好成績最好是跑單，但孩子們喜歡熱鬧，總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聚在一起有好處也有壞處，這壞處就是無論什么糞都不可能集中出現(xiàn)。不能集中出現(xiàn)就會出現(xiàn)搶糞的局面。每看到近處有一堆狗屎、豬糞就挎著糞箕子爭先恐后地?fù)屵^去，糞扒子碰地啪啪亂響，看誰扒得快。不過，搶糞是搶糞，從來沒有因為搶糞搶出矛盾來，至多搶后頗有些不平地抱怨一句：“這是我先看見的。”拾大糞從村內(nèi)開始轉(zhuǎn)轉(zhuǎn)悠悠拾到村外去。大路上，不巧有馬車、驢車經(jīng)過，運氣好的話就會碰上馬、驢往外拉屎，一次就能輕而易舉地收獲不菲的成果，所以，有的孩子專門候在大道旁守株待“兔”。

這些，都不是孩子們拾糞生活的最愛，最令孩子們瘋狂的是起大早拾糞。天剛麻麻亮，孩子們起床了。這家門口叫一聲，那家窗下發(fā)聲喊，一骨碌爬起來，麻利地穿上棉襖棉褲，一邊揉眼睛一邊答應(yīng)著：“等等，等等，來了?！甭《鞖?，很冷冽。孩子們將雙手抄進袖筒里，將脖子縮進衣領(lǐng)里，看看到齊了，挎起糞箕子，將糞扒子往后邊一順，出發(fā)。孩子們一出發(fā)，這村子就不再平靜了。他們說話沒有一個小嗓門，必須可著喉嚨的最大聲限叫，說得高興了笑起來的話就更沒治了，往往村東頭發(fā)笑村西頭都清晰可聞。這還不是最具震撼力的，最具震撼力的來自孩子們的特殊行頭。特殊的行頭是他們腳上穿的木底毛窩，一步兩響，走在凍土地上，“嘎唧嘎唧”，特脆。都穿毛窩，都“嘎嘎唧唧”，這就宛如交響的擊打樂隊在村莊黎明的街巷里流動著演奏一般。

因為天早，最敏感也最受不了這擊打樂隊折騰的是家家戶戶的狗們。它們在矮墻的院子里狂吠著，一個狂吠都跟著狂吠，很快全村的狗們都狂吠，這犬吠聲就形成了狗們的大合唱。有擊打樂隊的演奏，有群狗的自發(fā)合唱，這樣的鄉(xiāng)村黎明可不是世上最具浪漫氣息的鄉(xiāng)村黎明？有些大膽的狗會鉆出柴門追出來咬。好的。這下可稱了孩子們的意了，有糞扒子在手，誰怕誰??！看看狗迫得近了，猛地糞扒子甩過去，正中狗腿，那狗就慘叫著一路狂奔地逃走。更厲害的招兒是兩塊半頭磚在手，等狗追著叫著進入了有效射程，喊一聲：“預(yù)備，開火！”好幾塊半頭磚沒頭蓋臉地飛向“敵人”，那狗哪里躲得及，早身中數(shù)“彈”，一瘸一拐地狼狽逃竄。這邊廂頓然發(fā)出一陣心滿意足的肆意的大笑狂笑。

有下弦月的時候，孩子們起床根本弄不清到底是五更還是半夜，有時甚至繞著村子轉(zhuǎn)了兩三圈了才聽見公雞叫。

真是雞犬不寧。

跋?記著、念著、愛著

近年無由常懷起舊來，我知道我已經(jīng)不再年輕了。

忽然產(chǎn)生了要寫點東西的沖動。于是提起筆來寫，不想一寫就是十多篇。都是少小時代親身經(jīng)歷過的“大事”，有些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業(yè)”：種瓜、賣瓜、扒瓜，聽書、看電影、看電視、看大戲、打把勢練武，此外還有過年的種種好玩。但即使所謂“大事”者，也是既入不得史書也入不得志書的童稚瑣屑。之所以謂之大事無非因為各有其情節(jié)、首尾乃至人物，一旦提起即能道得出趙錢孫李和時代背景來。

豈不知“大事”尚未交代完結(jié)，小事們又紛紛縈上心頭。它們不僅晝夜不息地聒噪在我的耳畔而且獵狗一般時時舔舐著我的神經(jīng)令我根本無法安睡。我實在擺脫不掉它們的糾纏，只得心許它們但得半日閑暇即與它們做傳。無奈它們要么有頭無尾，要么有尾無頭，要么頭尾皆無無非片段而已實難獨成篇章。我便構(gòu)思不妨以“瑣憶”名之，用兩三篇章概而述之應(yīng)應(yīng)景罷。但是，一旦付諸文字，那些看似平淡無奇的只鱗片爪般的記憶卻突然鮮活豐富起來，百八十字的應(yīng)景文字根本無法打發(fā)它們，只好重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回到三十幾年前的記憶深處搜尋它們的蹤跡去。

我要用文字將它們當(dāng)做歷史拷貝下來，盡管我的文字非史非志。不過，權(quán)當(dāng)歷史來寫畢竟不是寫歷史，所以在我的文字里，人物、事跡乃至年代之類就未必與實事絲絲入扣地對應(yīng)：或果有其人而未必做過此事，或真有其事卻與此人并不相干，或年代日期小有差錯。但我的態(tài)度是認(rèn)真的。我要努力還原那段歲月，努力還原那段生活的真實。我要通過文字找回那份已經(jīng)泛黃了的記憶，找回那種相違已久的感覺，讓同齡的人讀著這些文字再回少年，讓讀到這些文字的年輕人得以較為真實地體會一番那時的孩子極端貧乏又豐富多彩的文化、精神生活。

我是用賞玩的眼光審讀、記述那段生活的。因此，在我的文字里，沒有苦難，沒有痛苦，沒有艱辛，沒有貧乏，沒有落后愚昧，沒有罪惡。只有美好。我不是要刻意美化過去。試想，經(jīng)過三十多年光陰的無情沖刷能夠沉淀至今日并清晰保留在我心海最深處的記憶除了最最美好的那些生活元素還能是什么？

記得有位大家說過這么一句話：一個人如果少年時代的生活里有一條河，這條河不論是否寬廣、有名還是無名，那么他一輩子就算到死也不可能走出對這條小河的記憶，因為小河的流水早已經(jīng)流淌在他的血管里，消融在他的生命里。我的家鄉(xiāng)湖西平原上有一條小河。她不寬廣但有名字，她的名字叫蘇魯河，是蘇魯兩省的邊河。沿著微山湖西岸蘇魯邊河走上十?dāng)?shù)里，緊靠著小河的南岸有個千余人口的村子，就是我的家鄉(xiāng)。在我童年、少年的記憶里，我的家鄉(xiāng)非常美，她不是天堂勝似天堂。盡管她曾帶給我許多屈辱、痛苦，但是我一點也不記恨她。恰恰相反，我一直記掛著她、念叨著她、愛著她。

記著、念著、愛著的，是我生命中的河流，蘇魯河。所以，在我的文字里出現(xiàn)次數(shù)最多的就是小河。小河給了我生命也孕育了我的性格，小河就是我，我就是小河。小河陪伴著我走過了我童年少年時代的春夏秋冬，在我的童年少年時代的記憶里怎能沒有小河？因為有了小河所以我的記憶永遠(yuǎn)也不會消失，一旦憶起過去小河的流水就嘩啦啦地唱起我童年少年時代的歌謠，而這歌謠又會勾起我愈去愈遠(yuǎn)愈加模糊但也愈加急迫的記憶。

“瑣憶”是以四季為板塊拼合而成的。我的家鄉(xiāng)四季分明，季節(jié)特征明顯。它的春秋季節(jié)短暫，冬夏兩季長遠(yuǎn)，因此冬夏季節(jié)的戶外活動自然多些，記憶也就多些。這就是“瑣憶”里面內(nèi)容并不均等的原因所在。

爛漫天真憶少時，

半生彈指鬢成絲。

回眸來路仔細(xì)看，

秋草春花滿心畦。

是為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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