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古睿

周六午后，暖暖的冬陽從窗臺斜照進書房，鋪滿了臨窗的沙發(fā)，整個房間都是明亮金黃色。窗外，風不急不緩的吹著，帶走一片又一片的銀杏樹葉。

我拿本周作人的小書《自己的園地》，用枕頭高高墊起脖子，舒適地躺在沙發(fā)上，全身沐浴著陽光。妻子端坐案前，用毛筆靜靜地臨寫著她最喜歡的《草堂十志》，頭隨眼動，手隨心動，不斷地在字帖與宣紙間轉(zhuǎn)換，神情專注而恬靜。兒子倚在書柜前，閱讀著最近讓他入迷的武俠小說《神雕俠侶》。一直都喜歡這種場景，一家子各做各的事，各有各的收獲，平靜而充實。

兒子合上他書的最后一頁，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用一種很滿足的腔調(diào)說：啊，我終于看完了。我微笑地看著他，看他臉上那種一種油然而生滿足感。他回頭看著我，爬上了沙發(fā)，擠在我身邊，雙用支起小腦袋，眼睛盯著我，問

爸爸，你說楊過和小龍女在古墓生活，會有兒子嗎？(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嗯，書上沒寫，他們結(jié)婚了，應該會有吧。

那你說，他們的兒子以后武功會很厲害嗎？

你覺得呢？

嗯……不一定。

為什么呢？

我覺得第一要看他有沒有天賦了，天賦不好，成不了一流高手的。

楊過和小龍女那么強，他們兒子應該會有很高的習武天賦的吧。

那還很看他受不受得了苦了，像郭靖、楊過都受了很多苦的，他們的兒子不會怎么受苦的。

為什么你會這么認為呢？

他爸爸媽媽舍不得啊，你看黃蓉、包惜弱多溺愛郭芙、楊康啊，所以郭芙、楊康武功不好，人又壞，讓人討厭。正所謂，正所謂……

那句話怎么說了，哦，慈母多敗兒嘛。

看來要讓媽媽對你兇一點了！要不你會成為敗“兒子”的。

??！不要嘛——還有是，我覺得他父母家有錢有勢武功高強，陪他練武的人就會巴結(jié)他的，不會出全力對練，讓他贏，久而久之，他們就會自己認為自己武功很厲害了，就會驕傲了，就不會成得了一流高手，反正大多數(shù)武林高手的兒子不厲害的。

……

爸爸，你的學問和書畫水平很厲害嗎？

我??？不厲害，五流開外，比江南六怪都差遠了。

哦——好吧，我看書去了。

兒子松了口氣的樣子，繼續(xù)做他的事了?？粗鴥鹤有⌒〉谋秤埃俎D(zhuǎn)頭看看窗外風中的直挺的銀杏樹，我不由出神了。

每個孩子都有一個英雄夢，成為一流的夢。但要成為大師，名師、世家、天賦，缺一不可。如我這般家庭，雖談不上家境富有，但也算衣食無憂了，對孩子的培養(yǎng)，也算上心。孩子天賦？似乎是注定了。名師？本地方小范圍內(nèi)的，似乎也可以幫他找到。世家？是能給孩子最好的專業(yè)傳承，而我一個小學教師家庭，家有幾本藏書，學問五流開外，離世家何止十萬八千里！不過也有好處，因為不是世家，別人對我和我的孩子就不存敬畏巴結(jié)之意，在學習，在交往中也不就會刻苦逢迎，就不容易使形成自大自私的世界觀。

很重要的一點是兒子所說的，父母都不會舍得讓孩子吃苦的。我們，妻子和我，舍得讓孩子吃苦嗎？舍得放手嗎？

這段兒子在我工作室前玩，都喜歡拿著小木棍，想像自己是個武林高手，和小朋友一起“嘻嘻哈嚯”地揮舞，每次我都會厲聲呵斥：放下，危險！不想自己在這個年齡段時也一樣，拿著自己用刀子削的、多次導致自己手受傷流血才做成的木劍上竄下跳高，滿村子跑，找同齡孩子過招切搓，并相約打疼了不準哭，不準向大人告狀。

帶兒子回老家，看到滿樹的果子，只讓他站樹下，拿著長木棍擊打，不能爬樹，如果他實在要爬，也只能爬到一二米高，我和妻子還得在樹下高舉雙手，做好層層保護措施，嘴里不斷提醒：小心小心，危險危險。不想自己常和小伙伴比賽誰爬得高，誰能掏下樹頂上的那個鳥窩，忘了數(shù)次從樹枝上掉落下來，摔得鼻青臉腫，吡牙咧嘴。

夏日的午后，驕陽當空，村里的大人們都在家休息，我們溜出家門，或?qū)⒋遄铀疁弦唤匾唤氐赜媚鄨F塞住，用小盆子把水戽干，去捉溝里的小魚小蝦，去掏爛泥里的小泥鰍，經(jīng)常掏出藏里泥底的黑水蛇，毫不在意地提起它的尾巴，往大路一摔，繼續(xù)掏?；蚰靡伙灱依锏牟棼?，砸碎，用熱水泡開，趁著大太陽，溝里田里的水熱，去鬧魚，魚兒會很快地暈頭轉(zhuǎn)向，成為我們甕中之物。太陽很猛，我們卻連草帽都不戴，有小伙伴被太陽曬得流鼻血，掬一把田水拍拍額頭，扯一把野草揉碎往鼻子一塞，在蔭涼處歇歇，然后又繼續(xù)沖進陽光里?；蛩阶越Y(jié)對跑到河邊游泳，比比誰先游到對岸，摘下對岸那些即將成熟的野葡萄，大人全不管我們。每年夏天，我們都要會重復很多一樣的又不一樣的事?？晌覀儸F(xiàn)在能讓自己的孩子做嗎？夏日的太陽？很毒，會生?。⌒献紧~？有蛇，太危險！結(jié)伴河邊游泳？萬萬不可，溺水的！

和妻聊一下這些事，她笑著說，時代不一樣了，孩子成長的教育也不一樣，他自有他的吃苦和快樂體驗，讀書背誦、寫字畫畫、看電影打電玩、旅游、作文……這也是你我小時沒有的生活體驗啊。要讓他體會泥土的腥味，閃光河流岸邊的薄霧及剛剛蘇醒的草木，我們可以在假期多帶他回老家，在安全的前提下讓他多體驗下就是了。

我釋然了，是啊，孩子自有孩子成長的道路，自有他的苦與樂，自會有他對世界認識的敏感心，只要他在正確的道路上行走，走得多遠，走得多高，并不是我們決定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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