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鍋的語言

半球體的形狀，黑得發(fā)亮的顏色，有兩個“耳朵”在邊緣，彈指一敲，發(fā)出一種金屬的聲音，只要把它往灶臺一放，灶臺就有了靈魂。

火焰從下面噴薄而出的時候，鍋鎮(zhèn)定自若，有時認真的盯著一口鍋看，能看到某種人生。鍋的上面有一個蓋，沒有蓋的鍋，算不上一個完整的鍋，鍋大多時候是密封的，就像人很多時候喜歡藏匿心事，鍋在沖冼時，就像在一個人正在向另一個人訴說著沉重的心事。

鍋是廚房那方寸世界里面的主角，誰在家里擁有一口鍋，就說明這個人在家里的位置。一輩子也沒有辦法擁有一口鍋的女人，是值得同情的。老家的鍋是放在土灶上的，全都是很大的一口。那三口大鍋，像排隊一樣挨在一起，各司其職。最里面一口，長期是用來煮豬食的，很小的時候，我就會用廚刀把南瓜剁得稀爛放進專門的籃子里。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擲地有聲，嘣嘣直響，那時，不管什么情緒都可以發(fā)揮得淋漓盡致；中間一口，是用來煮飯的，除了午飯是干飯，早上和晚上是稀飯；最外面的是用來炒菜的，各種各樣的菜基本上都是從那一口鍋里炒出來的。每過一個月，媽媽就會把這些鍋從土灶上取下來，拿到屋東頭的空地上，倒扣在地上，用鍋鏟把鍋底積累得很厚的灰燼鏟掉。灰燼落在地上，是一個黑色的圓圈。媽媽告誡我，不要踩到那個圓圈里面，否則你就會迷路的。小時候的我，居然相信了幾次，后來慢慢懷疑了，又徹底否定了。長大后才知道，那是一個真諦。生命中很多事，囫圇于其中，一味地計較，一味地掙扎，一味地放縱，終究會遺失自己。

我可以三天不洗碗，讓那些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碗像白色的花一樣怒放在水池里，但是對于鍋，我絕對沒有失職。每做完一道菜，我都會隨手把它擦洗干凈，讓它靜默地守衛(wèi)著廚房。鍋是厚重的，凡是厚重的東西，是要尊重的，你可以每天對它熟視無睹，但不能戲弄它。

（二）堅硬的稀粥(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遇上先生出差，家里只剩下我和女兒時，我就會在早上熬上一鍋粥，粥里放上各種各樣的東西，花生、核桃、黑米、薏仁、紅棗、枸杞、黑芝麻等，凡是超市能買到的雜七雜八的東西，我全放在里面。等到鍋開的時候，鍋的中央，凸出一小塊波浪，里面的東西，像秋天果園子的景象，汩汩翻滾著，一股熱浪迎面撲來，我退后一步，不停地吸著氣，伸長脖子小心地用勺子伸縮著劃了圓圈。

有時水放少了，在煮完后，我又會加上水，繼續(xù)煮，煮得那些花生、紅棗，像爛泥一樣，看不出本來的樣子。這樣的粥，我早上吃，中午吃，晚上還會吃，有了這些粥，我就可以偷懶了。真的很感謝，世界上還有“粥”這樣便捷的好東西，一直相信，它是為女人而發(fā)明的。

用心地去熬一鍋粥，需要一顆沉淀的心，在熬粥的過程中，你會發(fā)現(xiàn)所謂的“中庸”、“大智若愚”都是具體的，但是我達不到那種境界，很多時候沒有心情，熬粥的事情總是推卸給高壓鍋。粥的本身就有老人的影子，而我還很年輕，同時，我又有足夠的耐心去品嘗一碗粥，這說明我的心正從年輕開始走向衰老。

王蒙有篇短篇小說叫《堅硬的稀粥》，里面有一段兒子激昂的理論，說得氣吞山河，傾瀉千里，幾乎涉獵了中國整個近代史和現(xiàn)代史，真是“身在稀粥咸菜，胸懷黃油火腿，吞吐現(xiàn)代化之八方風云，覆蓋世界性之四維空間?！眻杂驳南≈啵褚淮凉爬系泥]票一樣，貼在食譜上，從我們知道它很久很久以前，粥就存在了，它的歷史幾乎可以和海洋生物一樣漫長。不管怎么樣，我依然愿意看到粥以一種文化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生活里。

生活中，如果連粥都算不上文化，還有什么可以稱之為文化呢？

（三）碗和碟子的距離

我經(jīng)常打碎碗，不光我，還有我女兒，女兒有時候吃飯很不老實，身子扭成四十五度，小屁股只沾著板凳最邊緣，兩只腿還在桌子底下不安分地蹬來蹬去。她的嘴巴也只夠著碗的邊緣，眼睛不時地瞄電視，用風卷殘葉般，或跟蝸牛爬行兩種速度在吃。腮幫子鼓鼓的，像快要裂開口的包子?？曜釉谕脒厸]有目標地揮動著，常常是在輸送空氣。

每次遇到這種情況，碗就注定了它粉身碎骨的噩運。

家里的碗多半是白色的，盡管我喜歡顏色的搭配，但是在碗和筷子上，我還是選擇了白色。用來盛湯盛飯的器皿，就應該原到最初的樣子，白色，在我心中，就是生活的原色，不會污染食物，又脆弱的極其容易被污染。

碗的大小相差讓人瞠目結舌（這里一般指盛飯的碗），家鄉(xiāng)的碗一般在直徑十厘米左右，而我在西安的家里，全部都是小碗，直徑五厘米，捧著這兩種碗，就意味著我剛剛到家，或剛剛回故鄉(xiāng)。十厘米的碗，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碗邊上有清一色的清花圖案，沉甸的不光是碗，還是里面填充的糧食，熱騰騰的米飯里，父輩們的汗水在升騰和蒸發(fā)著。托了一陣這樣的碗，再回到家里，托五厘米的碗，感覺有樣東西沒有被盛進來，鍋里肯定是沒有。廚房的米是東北大米，在故鄉(xiāng)，我們只吃雜交稻米。在西安，我不會去買雜交稻米，因為沒有家鄉(xiāng)的味道。

與碗相似，不管在體積還是在用途上都有所區(qū)別的是碟子。我的廚房沒有碟子，它不屬于廚房，屬于書房和畫室。我把用來調(diào)制顏料的碟子堆放在雀巢咖啡的大盒子里，每次畫畫，總要氣勢恢宏地整一個很大的攤子，在風情萬種的碟子中間，放上一個盛湯的大碗，里面裝滿清水。有時，我畫著畫著，感覺就身在廚房里，用心地燒制一道菜，宣紙是鍋，毛筆就是鏟子，顏色就是調(diào)料。如果反過來推想，做菜就像在畫畫，也未嘗不可。

碟子終究比不上碗，碗可以裝上很多的湯，但如果將這些湯平分到碟子的話，每個碟子的湯就會很少，我們用勺子去取的時候，只能得到一點。碟子的范圍雖然廣大，但無比淺薄，達不到碗的深厚。

（四）有關面食的種種

面食在南方，營養(yǎng)不良，缺乏生氣，家鄉(xiāng)吃的都是掛面，或是方便面（如果方便面也算面條的話。）既使掛面也很少吃，通常是農(nóng)忙時，剛從田間地頭走到家時，饑腸轆轆地下一鍋面，飄上兩根青菜或韭菜或雞蛋，美美的吃上一頓。我的印象中，父親不止一次地疲憊不堪地坐在門檻上，狼吞虎咽地吃著一碗面條，面條被筷子叉起的瞬間，沒有一絲抖動。最后，父親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碗里頓時精光。父親把筷子擱在碗上，又繼續(xù)下地。

在西安，家里的主食基本上是米飯，廚房沒有一根面條。東北大米成袋地讓糧油店伙計送到家里。西安籍的朋友看了，笑著說，一看你家廚房，就知道你們是南方人。我說，吃面條餓。朋友疑惑不解地說，不會吧，吃面條最實在了，吃米飯才餓呢。自從那一次，我就知道了一點：南方人吃面條容易餓，而北方人吃米飯容易餓。很奇怪的現(xiàn)象，讓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生活習性帶給腸胃的巨大影響力。

西安的街道上有一種面，字極其繁瑣，念作“biang biang（皆為平聲）面”，這個字是中國漢字筆畫最多的一個字（在電腦中無法輸入），介乎為湯面和撈面之間，關于這個字的寫法，有一句很有意思的口訣：一點上了天/黃河兩道灣/八字大張口/言字往進走/你一扭我一扭/你一長我一長/當中加個馬大王/心字底月字旁/掛個丁丁叫馬杠/坐著車車逛咸陽。biang biang是個象聲詞，面條在搟制、拉扯、下鍋、撈出、調(diào)味、攪拌，甚至入口時都會發(fā)出這樣的聲音。我沒有嘗到過這種面條。西安的大街小巷上，聚集著很多面館，各式各樣的招牌把面條的氣場張揚得很厲害，我卻很少光顧，連那個被詩化了成“一葉落鍋一葉飄，一葉離面又出刀，銀魚落水翻白浪，柳葉乘風下樹梢”的刀削面，也沒能拯救我對面條的冷漠之心。

女兒最愛吃楊凌蘸水面，我只好伴陪，經(jīng)營楊凌蘸水面的是兩個姐妹，長得很相似，身材高挑挑的，站在面案邊，卷起袖子，露出雪白的胳膊，熟稔地將一拳頭大小的面團，用短小的搟面杖壓平，然后兩只手捏著面條的兩端，很有彈性的一拉一扯，面條就有了半米左右，隨手拋向沸騰的水中。面條像魚一樣在青菜葉中上下滑動著。她們倆的那份閑瑕、輕盈，是店里的一道風景。

雖然我不愛吃面條，但我特別愛吃餃子，無奈不會包，只能從超市買現(xiàn)成的回家吃。如果去朋友家吃飯，我總是希望朋友用餃子招待我。吃餃子的心情，跟看一本好書的心情十分的相似。

（五）我的生活，我的菜式

我和先生都是揚州人，我做的菜屬于準揚菜（如果我那手藝，也能和菜系沾上一點邊的話），我做菜時，放很少的鹽，從來不放辣椒，也從來不放味精。先生經(jīng)常抱怨我做得是豬食，我只會說一句話：那你換人。我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都掛著一絲狡黠的笑。

先生每次出差回來，都會詩性大發(fā)地下一次廚房。他先去買一大堆調(diào)料，然后在做菜的時候，逮著什么，就放什么，幾乎每一道菜里，都有糊椒粉、五香粉、生姜粉、孜然粉，每一道菜的最后一道工續(xù)都是淋上香油。端上桌，每一道菜的的顏色都是棕色的，每一道菜的味道都是一樣的。我一直認為先生的廚藝比不上我，我好歹也有手藝發(fā)揮超長的時候。今年夏天回老家，當我把一盤青椒炒土豆絲端上桌后，弟媳婦驚呼：一看就很好吃。是啊，那么富有彈性和韌性的土豆絲，和綠油油的青椒絲錯綜交雜在一起，像生長在泥土里面，充滿生命的活力。

我還曾經(jīng)自創(chuàng)過一道湯，一個西紅柿，一根火腿，半根黃瓜，半塊豆腐，全部砌成小丁塊，加在一起煮，在水開的時候，打上一個雞蛋，最后盛在一個玻璃大碗里，放在桌子最中央。那真得賞心悅目！各種顏色擠在一起，悠悠地在飄著白絲的湯里蕩著，像一個小小的童話王國。父親說：看到這道菜，就知道你長大了。在我得意洋洋地用這道菜來招待親朋好友很長時間之后，才知道一個簡單的常識：西紅柿是不能和黃瓜同食的。從此，那道湯因為這個常識就此終止了生命，再也沒有復活過。

一次和女兒在菜市場買菜，女兒突然間說了一句：“只要是媽媽做的飯，我都愛吃?！边@句沒有前奏的話像懸浮在半空中，我愣了一下，很欣慰地摸摸她柔軟的頭發(fā)。這是對我廚藝最大的肯定，讓我感到滿足。這種滿足是：明明知道不足，卻依然有熱情去迎接一切生活未知和無限給予的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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