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獨(dú)立，我將與群山為伍。

——自題

1

生命是條河流。生活中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散如河水中的石子，歲月的風(fēng)霜雨雪不斷侵蝕、洗滌、磨勵，從棱角分明到圓融豐潤，從奇形怪狀到紋脈歷歷，一切都彰顯著生命的坎坷曲折與燦爛輝煌。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一段時光和景色，不管你當(dāng)時是得意失意，順風(fēng)逆境，高大卑微，那段時光已屬于你，終有一日，它將定格在你生命中的某一段河床。待回首從來，原來生命在我們所謂“失意”的時候亦明艷如火，兩岸的風(fēng)景依然炫麗多姿。你只有跳出局外，才能看清當(dāng)時的模樣。如果你能站在某個高處、遠(yuǎn)處，你也許能像打量別人一樣看著自己。如果你能把失意活成得意，把逆境活成詩境那將會是怎樣一番景象?！白釉诖ㄉ显?，逝者如斯夫！”哲人回首看時，發(fā)出這樣的感嘆。

這是個午后的雨窗，秋雨順著窗欞，沿玻璃慢慢滑落，一滴連著一滴，一層覆著一層，朦朧而迷離，清脆而婉轉(zhuǎn)。院內(nèi)海棠初發(fā)，紫薇綴粉，盆中的秋葵也已果結(jié)成串，綠中泛黃。爬伏在墻壁上的長春藤和紫藤花葉在雨中搖曳，不時泛出粼粼波光。檐前的雨水成線，滴嗒成韻，宛如一曲動人的歌。此時的我，久坐窗下，泡一壺正山小種，任香茗荏苒，聽秋雨敲窗?！笆裁炊伎梢韵?，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覺得是個自由的人”，而眼前的這份秋雨秋景，好像是為我獨(dú)獨(dú)準(zhǔn)備的，我便獨(dú)自享受著這份安逸與寧靜。

近讀美國作家梭羅的《瓦爾登湖》，頗有所感，覺得他倡導(dǎo)的重回大自然的生活方式頗為符合中國人的哲學(xué)理念。陶淵明厭惡官場重歸自然的生活方式重又激起我對往日的回味及日后生活的向往，他的《歸田園居》、《歸去來兮辭》及《桃花源記》等一系列作品至今充滿著大智慧的思想光芒。崇尚自然，回歸自然，與大自然相依相隨，走進(jìn)與融入是兩道繞不開的關(guān)隘、門坎。(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這是段十幾年前的記憶。所謂記憶，不過是個人經(jīng)歷中所遇的一小段風(fēng)物，早已被世事塵封，偶然翻閱，發(fā)現(xiàn)已泛黃發(fā)灰；所謂記憶，不過是生命的河床上偶留的一些舊痕，只因主人一次傍晚的散步，感覺似曾相識，從撿起的碎片中不時讀出當(dāng)時的境況，筆跡早已漫漶，但咿咿啞啞的節(jié)律里仍有當(dāng)時的韻紋與韻色，撲掉面上的塵垢，原來，里面還歷歷如新，只不過早已顯出風(fēng)干縮水，遠(yuǎn)不像當(dāng)時那樣豐潤飽滿，亦不像當(dāng)時那樣鮮活透明。

我天性懶惰，又沒有日記的習(xí)慣，每有遇處，偶有幾行歪詩，寫時不過涂一時之興，現(xiàn)在回想起來，幾行 不成文的詩句里，也多少聞出些當(dāng)時的味道來。記下的就記住了，沒記下的，也就隨風(fēng)、隨流而去。去就去吧，生活中總有些漏網(wǎng)之魚，時間讓一些該漏網(wǎng)的魚游到他處，成為他人桌上的佳肴，我能撈起的就讓我來曬干，留待客來，我們一邊喝著小酒，一邊佐餐，一邊回起從前的時時日日，春花秋月，夏雨冬霜，以及林間的鳥鳴蟲唱。

2

記得那是個晴好的日子。初春的生氣從山中吹來，山風(fēng)仍帶有一冬的積寒，讓人寒噤不止。我接到文件來桃花源報到。說好聽點(diǎn)是旅游管理處，說難聽點(diǎn)就是偏遠(yuǎn)的窮鄉(xiāng)僻壤。那時按慣例，組織部和上級領(lǐng)導(dǎo)送新人履職，一般都會在當(dāng)?shù)匦【垡幌?，祝賀新人到職到位，新人也趁酒興，發(fā)表就職演說。這次不同，送我報到的縣領(lǐng)導(dǎo)和組織部的干部都沒有留餐，送到后簡要介紹了情況就回了。這是領(lǐng)導(dǎo)理解我們經(jīng)濟(jì)困難，一切從簡。我不得不承認(rèn)，在仕途這條路上，我是個失敗者。明明看好的一路錦繡，卻在關(guān)鍵的時候來個大轉(zhuǎn)彎，準(zhǔn)確地說，是被排擠到這個荒涼、孤寂、貧困、落后的小山村里來，當(dāng)時的心情可想而知。我曾自我解嘲地說：“昔日桃源苦難尋，而今一紙成山人。”一點(diǎn)不假，現(xiàn)在真正成了個名副其實的“山人”了，也不奇怪，做個“山人”不是很好嗎，做個陶淵明、做個現(xiàn)代隱士也不錯，也許這就是個世外桃源，再不用理會那些勾心斗角的瑣事、煩事，可以一心一意地靜下心來讀讀書，寫寫字，與群山與伍，與天地同酬，也是不錯的。我想。

上班的第一天，我和管理處的老九沿溪而行。初春的山村，微風(fēng)輕拂，白云近天，溪中冰川石被往日溪水沖刷得白晰而干凈，盡管大小不一，在新春的初陽照耀下有些刺眼。溪中水流不暢，涓涓如滴，可能是入冬以來，一直久旱未雨，山上的溪水才“泉眼無聲惜細(xì)流”，只有到了下游，水流才有點(diǎn)奔流的意思，但也未能成勢，始終慵懶不堪，一如我此時的心情，莫非山中的溪水也看出了我的心意，故而與我相伴，惜為知音。

還好溪岸的沙柳已泛出綠意，微風(fēng)一吹，枯黃一冬的柳枝已然擺動，盡管擺幅不大，款款而動，像深閨佳秀的款步，悠然有度，姿態(tài)媚生。山中的綠色隨著山影的波動起伏而深淺不一，新春的青綠與去冬的黃綠相雜，混成一片，渾然一體，毫無生澀之感。半天的白云與山嵐輕依山岫，似有而無，悠然而往。林中不時傳來細(xì)碎的鳥音，清脆而隱約，似斷又還連。我很想駐足尋音，近在耳邊，卻茫然不知，同行的老九問我在想什么，我不好意思，只是笑笑，繼續(xù)往前趕路。

我們的目的地是在一個離垅口八九公里的杜村——那個叫康王城的地方。千萬注意，所謂城者，不過是個石頭圍墻而已，比一般的農(nóng)家小院高點(diǎn)、大點(diǎn)，卷孔大門上書有幾個篆書“康王城”，邊有一幅對聯(lián)，城內(nèi)再擺放一兩棟房子而已。這是一棟二層的仿古式建筑和幾間附屬小屋。抬眼北望，仍有山村隱約其間，都是極其簡陋的農(nóng)家土坯瓦房，陳舊破敗的瓦房與青綠樹木雜然相聚，并不顯得唐突，反而覺得協(xié)調(diào)融洽，毫不夸張。換句話說，除此之外，任何的其它雜色和現(xiàn)代建筑都會覺出囂張來，破壞它原有的自然與和諧。這應(yīng)該是這條垅中最遠(yuǎn)的一個自然村落了。那時交通不便，全靠兩條腿走路，也不容易，何況是青一色的山路。當(dāng)我們趕到杜村時，已近正午，管理處的同事們都在等，這一次大家沒有放過我，競把我活活的灌醉了。

第二天醒來，咽如火灼，眼似惺忪。我拿著毛巾和牙刷，歪歪扭扭來到溪邊，尋一潭清流而往，靜坐溪邊石上，水面映著晨光，泛出粼粼波紋，清影蕩漾，魚游無數(shù)，我一邊洗漱，一邊觀魚。先是一只，細(xì)鱗小口，接著又是一只，或長或短，后面還有一小群，一大群，游來又游走，像出將入相的生旦，像飄游過往的云霓。暗想，這魚兒倒是生的快活，能像這魚兒自由自在的過活也不枉此一生。怪不得莊子有言：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遠(yuǎn)遠(yuǎn)傳來老九扯著嗓子喊吃飯的叫聲，我才從夢中驚醒。似乎答應(yīng)了一聲，含渾不清，我不知老九聽到?jīng)]有，我伸了個懶腰，眼睛朝四下地張望，見青山依舊，白云依依，今天仍是個好天氣。

是不是好天氣容易帶來好心情，我不敢肯定，但會相信。

3

老九是登山能手，個高，膚黑，身健，與我年齡相仿，生在山里，長在山里，對山里情況熟，村人都叫他老九，我們也就這樣跟著叫開，至于他的學(xué)名，已經(jīng)無人說起，也就不去管他了。時斷時續(xù)的山徑常常被荊蔓所掩，好在老九對山路熟悉，他手執(zhí)劈刀，走在前面，算是披荊斬棘，開出一條山路來。其實我也算是個登山好手，但跟在他的身后還是很吃力，必須承認(rèn)，長年在山路上跑的人還是厲害。但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服輸，讓我緊逼不舍，累得他也夠嗆的。

半山上原住著幾戶人家，相傳為避秦之難來到此地，康姓的后裔，后來一直在這里繁衍生息，時至今日，他們的子孫們都遷徙走了，留下一對老年夫婦和一棟破舊的土坯房。房前幾棵桔樹經(jīng)冬后愈加顯得濃黑青翠，木頭門檻已與泥土混成同色，似有蟲嚙，幾塊毫不規(guī)整的石塊壘在門口，算是臺階，房子一側(cè)，幾節(jié)毛竹導(dǎo)引的水管長年清流不斷。樹下幾只雞，兩只羊和一條狗一起相安無事，豬圈里好像還有一頭半大的豬。老倆勤勉，生活在這半山之上，早就習(xí)慣了，也幾乎不與外人相通。

老人邀我們坐下，隨意聊了起來。

“老人家貴姓？”我似乎有點(diǎn)明知故問。

老人滿臉皺紋，油黑的肌膚顯得干瘦，表情有些呆滯，語調(diào)平緩而含混：“姓康?！?/p>

“在這里住了多少年了？”我問。

“從小就在這里，父母死得早，孩子們也都外出打工去了。”老人說。

“你一個人在這里習(xí)慣嗎？”我問。

“有什么不習(xí)慣的，從小在這里，這里就是我的家?！崩先苏f。

我打量著室內(nèi)的陳設(shè)，鍋灶餐具都在廳堂里，房里陳著張黑黑的床，另一間房好像堆放著柴禾和農(nóng)具，整體上有些零亂，我想山村陳設(shè)大同小異，都差不多。但我感到這屋子里應(yīng)該有女主人。我笑著問：“你家婆婆不在呀？”

“她去后山了，那邊有些菜地在整，剛整完，我就先回來了。”老人說。

墻角邊堆放了些去冬留下的竹竿和竹梢，一些編扎好的條帚捆成一團(tuán)，我想再問些什么，但一時語塞，競不知問什么好。我掏出一張百元鈔來，遞給老人，老人卻盯著我看，久久未接?！耙稽c(diǎn)小意思，您收下，我沒買什么東西給您?！蔽艺f。

旁邊的老九趕緊接過話茬，“這是我們管理處新來的處長，上班后第一天就來看你，這是他的一點(diǎn)心意，你收下吧?！?/p>

老人將信將疑，只一味地望著我，并沒有顯出激動。

我見老人有點(diǎn)漠然，就遞給老九，自己先行出去了。

回來的路上，我開始有些憎惡起自己來。覺得自己有些畏瑣和卑微，是對老人的同情呢？還是施舍？這百元的同情有值幾何，你沒來之前，老人也過得好好，靠你這一百元他又能解決什么問題，你要是施舍的話，又為何僅僅是區(qū)區(qū)百元呢，事實上山里困難的村民又何止一個兩個？我不能回答自己，竟一時無語，不敢往下去想。

4

春節(jié)很快就過去了。但山里人卻不理會外面的世界，照樣按照自己原有的節(jié)奏和習(xí)慣過活，一個年飯都快要吃到清明節(jié)前后了。你要是愿意，從垅口上行，每天都有人拖著你吃飯，一兩個月里你根本沒法工作，而且他們是守在路口，不去不行，否則就是看不起他。起初我真不習(xí)慣，不知是怎么回事。這天一大早老九就來敲我的門，說是老主任今天要來，請我去他們家里吃飯。我說吃什么飯，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干。

他說：“是這樣的，我們這兒有個習(xí)慣，過年村民都要相互請吃飯，老主任過年一直沒來，今天一大早就帶信來，說是上來看看。你不陪一下哪好意思。”

一連說得那么多，好像我做錯了什么，我并沒有怪他的意思，只是說：“那好吧，我安排一下，十點(diǎn)鐘過去。”

“那行，我就先去了?！闭f完，他一溜煙跑了。

老主任是我的前任，也是個文化人，平生對陶淵明情結(jié)很深，為了實現(xiàn)自己心中的理想，自告奮勇地來到桃花源籌建處，當(dāng)起了第一任處長。當(dāng)時只有愿望，經(jīng)濟(jì)條件卻很牽強(qiáng)，縣政府拿不出更多的錢來啟動建設(shè)，老主任東借西挪，單位、家里、朋友、私人都有，只要能借得動，他都去努力，工程上的材料費(fèi)、人工工資和老百姓的拆遷補(bǔ)償?shù)鹊?，到了年底，政府撥的錢只能是杯水車薪，鬧得很多要債人賭在他家門口，根本回不了家，只能一個人躲到外面去，到大年三十晚上才敢回家。甚至這個年夜飯也吃不安寧，引得家人的責(zé)怪。一到年后，情況才慢慢好起來。我為老主任的深情投入所感動，更為他的執(zhí)著精神所感動，顯然老主任的頭發(fā)一夜之間全白了。

菜上三肴，酒過三旬，我開始有點(diǎn)飄了。老主任也不經(jīng)勸，一直標(biāo)榜戒酒的他，慢慢也喝了不少。老主任突然停杯不語，怔怔地盯著我看，我不解其意，問：“怎么了，老主任？”老主任慢言慢語地說：“有肉有酒有親朋，有酒無詩俗了人。我知道你詩做得好，我也一直沒見過，不如今日趁著酒興，來幾句怎么樣？”我一聽哈哈大笑起來，忙說：“老主任這也笑話我，我在老世翁面前，豈敢班門弄斧。”老主任忙說：“不存在班門弄斧，我們就當(dāng)玩玩，助助酒興?！?/p>

我說：“既然如此，我就獻(xiàn)丑了，我把前兩天在來的路上胡謅的幾句念出來請你指教?！蔽仪迩迳ぷ?，輕聲吟道：

昔日桃源苦難尋，而今一紙成山人。

溪上溪下細(xì)通水，山前山后幾荒村。

幽心常牽陶令夢，孤身甘居楚王城。

感謝天時才賦命，志抱桃源浣花紅。

老主任聽后，顯然有些激動，也許他已聽出詩里的牢騷和不滿，但他并沒有明說，只是要我用紙寫下來。

“你有這樣的宏愿，我就放心了?！彼e起酒杯，變被動為主動，要敬我的酒，聽老主任這樣說，似乎沒有怪我的意思，而是反話正聽，捋出了勵志的深意，我很高興，像做了壞事的小孩突然得到了原諒，說我是個好孩子一樣的高興。

我立即站起身來，回應(yīng)老主任，只是說：“你不能喝算了，少喝點(diǎn)?！?/p>

老主任并不肯，執(zhí)拗地說：“這杯酒要喝，管理處后繼有人，我喝杯放心酒。”

這天我也不知喝了多少，好像滿桌子的人，都在看著我和老主任倆喝酒。

5

連日的干旱，讓這個春天來得特別的早，三三兩兩的村人都陸續(xù)返城打工，很快一川上下的村子，又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們了。由于天干物燥，溪中的流水已經(jīng)細(xì)得快聽不出聲響，幾乎要斷流了。一些溪中的小魚兒躲進(jìn)小潭底下不肯出來，無事的山蟲叫得更歡，一天到晚，叫個不停。我早已無心欣賞這高調(diào)的蟲唱，天天從早到晚忙個不停，聯(lián)系旅行社做旅游宣傳，聯(lián)系外事部門招商引資，聯(lián)系村民做好防火防旱準(zhǔn)備，連同管理處的同事召開工作會議，研究部署全年的計劃安排。

時間一長，擔(dān)心的事還是發(fā)生了。一場山火從垅口的半山腰燒起，幾乎燒過大半個垅身，幸好提前準(zhǔn)備，在垅身的正中斫斷一條隔離帶，終于把火逼離在了隔離帶前?？h里的領(lǐng)導(dǎo)趕到時，山火已接近尾聲，只是過火之處，一片焦黑，難看又難聞。

好像一切事物總不是孤立存在，剛有了這場山火人們還尚未停息，接著，一場風(fēng)暴又從半夜不期而至，狂風(fēng)伴著雷電，瞬間照耀窗前的山竹和叢林，雨點(diǎn)如銅錢般大小炸在窗臺上，震得玻璃沙沙作響，外面的風(fēng)聲大作，村犬狂吠，溪中不時傳來轟鳴之聲，村子上遠(yuǎn)遠(yuǎn)傳來嘶啞的破鑼聲，一個聲音高叫著：“發(fā)山洪了，發(fā)山洪了，大家注意安全！大家注意安全！”這一切與詩人筆下的春雨綿綿、詩情畫意好像相去甚遠(yuǎn)，這突如其來的山洪過于凌厲過于兇頑讓人有點(diǎn)促不及防，一時難以言說。等到第二天察看災(zāi)情時，一戶村民的房子沖去一半，家中的鍋碗瓢盆已蕩然無存，欄圈中的豬也早已不見蹤影。還有好幾處山路被沖斷，兩處泥石流又占著路面，車輛無法通行，行人過往也得小心謹(jǐn)慎。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接下來又是生產(chǎn)自救和接濟(jì)災(zāi)民。

我是個坐不住的人，一生總愛折騰點(diǎn)什么，不管是好的折騰，還是不好的折騰，反正有事在手上干總比沒事干好。一天，一輛破舊的尼桑車停在我的身邊。車上下來一個中年人，見我就是一支煙，我本不抽煙，但出于禮貌，我接過煙，問：“找我？”我指指自己的鼻子說。

“是的，找您匯報?！彼芸蜌獾卣f。

“那我們哪兒坐坐，”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沒有合適的地方，就指著溪邊的一個露天亭子說：“就這石凳上坐吧！”

“好的，好的，這里很好！我很喜歡這個地方?！彼χf。

“你好像對這兒很熟悉？找我什么事，說吧?！蔽艺f。

“你不愧是處長，一眼就看出我不是第一次來?！彼π?，接著說，“我來過好幾次，對這里的山山水水很喜歡，特別是這條山溪，每年流水不斷，我太喜歡這兒了?！?/p>

“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說。”

“我想在你們這兒建一個漂流項目，希望得到您的支持?！边@回他直截了當(dāng)。

“這里能建漂流嗎？水流好像……”我有點(diǎn)擔(dān)憂起來。

“沒問題，只要在上面建一個攔水壩，適時放水，水量足夠了。”他信心滿滿地說。

“你要考慮清楚，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蔽疫€是有點(diǎn)擔(dān)心。

“你放心，我作過多次這方面考察，而且很多地方都有了成功的經(jīng)驗。”他繼續(xù)說。

“這是好事，我先了解一下，再回答你。沒有特殊情況，我全力支持！”我有點(diǎn)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怕這不是真實的。

一來二往，我們不僅成了朋友，而且也成了商業(yè)合作伙伴。就他們工作的計劃安排，也進(jìn)行了多次協(xié)商，與鎮(zhèn)村兩級和村民也來來往往多次協(xié)調(diào)，這是我來快兩個月的時候，引進(jìn)的第一個招商引資項目。這個項目兩年后建成，年接待游客十萬人次。在一次朋友的集聚中，我吟出了《贈洪總》一詩，記得詩中有句“一澗溪清飛素夢，滿船山色我迎秋”，是當(dāng)時愉悅心情的真實寫照。不過，到現(xiàn)在為止，我也沒有真正登上小船作過一次漂流。

隨著項目的落實和推進(jìn)，很多人都看好這個地方，一些旅行社通過我們的聯(lián)系也紛紛找上門來，要求合作，很多的私人老板也來考察，對這里的茶葉、苗木、養(yǎng)殖、旅游、商業(yè)等各方面進(jìn)行合作，一時間上上下下，熱鬧非凡。工作有條不紊的推進(jìn)，我的心情也開始好了起來，與這滿山的秋色相比，感覺也有一拼。

6

“時維九月，序?qū)偃铩?。很快就到了這年的深秋，一天我突然接到政府辦電話，電話是熊縣長打來了。他指示我，今天有重要客人來桃花源，由我出面接待。我不敢怠慢，放下電話就往指定地點(diǎn)趕，到時他們早已等候多時，一位中年男子走上前來，向我介紹：“這是二哥，張先生?！?/p>

我心存狐疑，覺得好笑，怎么有自稱“二哥”的人，誰都叫他“二哥”嗎？“二哥”是他的名字嗎？

我也只好順著這個意思說：“二哥好！歡迎你們！”

他們很快就上了我的破面包車，我一面開車，一面向他們介紹桃花源景區(qū)的基本情況。當(dāng)年陶淵明寫下《桃花源記》時，充分寄托了他的理想和信念，后人尋著這份理想和執(zhí)念就一批跟著一批，一代連著一代，尋蹤問跡，踏訪而來。一直跨越千年，人們還是川流不息，熱情不減。

當(dāng)我們的車行至一個高坡時，也許是路面不平，加上雨后成泥，也許是車子太不爭氣，不是老爺車，分明是少爺車，一付白白凈凈的樣子，一遇問題就使少爺脾氣，懶著不走了，二哥和他太太一起只好幫著推車，幾次努力都宣告失敗，倒是把客人身上弄得不像樣子，滿身泥水，很是狼狽。沒辦法，我們棄車而往，一邊走，一邊指看著眼前的景物和莊稼，秋風(fēng)微起，路上的困頓被山風(fēng)一吹，更顯精神，二哥也談興起來。

“桃花源的景致真是太美了，當(dāng)年陶淵明是怎么找到這樣一個好去處的呀？”二哥說。

“不是陶淵明找到這兒的，是這兒找到陶淵明的?！蔽倚χf。

二哥驚愕地看著我，哈哈一笑，連連點(diǎn)頭，說：“對，對，有道理！”

我說：“因為陶淵明就生活在這一帶。所以他對這兒的情況很熟悉?！?/p>

“是嗎？”

“陶淵明的家就在栗里陶村，離這兒不遠(yuǎn)，大概七、八公里的樣子。他的外婆家在離這兒十幾公里的馬回嶺。每每來回都要經(jīng)過這里，也許是這一片山水觸發(fā)了他的創(chuàng)作靈感，才激發(fā)他寫出了《桃花源記》這樣的名篇呢！”我笑著說。

“有道理，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說?！倍顼@然有些激動，一直盯著我看。

“二哥您不是這里人，所以對這邊的情況不太了解。我們這兒老百姓都能說出些有關(guān)陶淵明的故事來，陶淵明的墓就在離這兒不遠(yuǎn)的綿羊山?！蔽医又f。

“二哥是臺灣人，一生非常景仰陶淵明的為人，這次是特意來尋蹤的。”走在后來的中年男子介紹說。

我聽后若有所悟，頻頻點(diǎn)頭。我們一起尋著山路，觀看了號稱“天下第一泉”的谷簾泉瀑布，尋索了溪中的古人石刻，踏訪了千年世紀(jì)國際茶會遺址。我們還在村民家中休息片刻，坐在庭中，放眼遠(yuǎn)望，又是一番感慨。村民老汪家的端來泡好的綠茶，叫二哥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清香撲鼻，二哥覺得奇異，問：“這是什么香味？”

老汪家的介紹說：“是川香，我們這里都有拿川香泡茶的習(xí)慣。”

“也是一味中藥，有順氣、健脾、醒目的功效?！蔽已a(bǔ)充說。

“這個不錯，有買嗎？”二哥問。

“沒有買，都是村民自己弄的?！蔽艺f。

看著二哥有些失望的樣子，覺得不忍，于是又笑著說：“等下可以送些給二哥帶回去。”

一句話說得坐在旁邊的二嫂笑了起來。

吃飯的時候，我們喝著酒，聊陶淵明，聊詩詞，也聊古往今來，聊國共合作和連戰(zhàn)訪陸，我們聊得多了，詩興也就來了。原來二哥也是個詩詞高手，他一出口，就是四首絕句，茲錄于下：

桃源廬山鄱湖畔，夜深鳴蟲聲兩岸。

聞君愛詩喜沈吟，卻怕楓搖霜難斷。

桃源自古少問津，淵明苦嘆音難尋。

棄車漫步闊野開，從此提壺是鄉(xiāng)親。

廬山秋涼無戀意，酒曖還需心相寄。

夜雨風(fēng)高誓揚(yáng)帆，自強(qiáng)方知鵬程麗。

四特開飲難藏窖，相知撫掌三川料。

愛和吟詩惜無酒，新篇若成更奇妙。

在二哥面前，我反倒沒了底氣，支支吾吾的接著吟道：

夙有陶情結(jié)，相期楓正丹。

水蜿石入海，云傍岫出關(guān)。

孤夢掠淺峽，對影隔重山。

何時一樽酒，共慰舊離顏。

酒罷，二哥很快就上了廬山，參觀了廬山會址、美廬、及博物館。但這份情從此牽連不斷，從山下到山上，從大陸到臺灣，從廬山到宜蘭，經(jīng)冬歷夏，十幾年來，一直牽連著我們兩家人的文化情結(jié)和精神世界。

7

過了些時日，我開過早會，見時間還早，對老九說，今天沒什么事的話，我們是不是去看看老康。老九一時沒有理會我的意思，問是哪個老康，我說：“還有哪個老康，半山上的老康呀！”

老九如夢方醒，就說：“哦，老康呀，以前的處長也沒有誰問老康的事，你怎么想到他呢。”

“上次去看了他以后，覺得那個地方不錯，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再去看看老倆口，叫上老巴，帶些菜去?！蔽艺f。

“你這是要‘訪寒問苦’呀?！崩暇判χf，轉(zhuǎn)身走了。

自從第一次見過老康后，心中一直惦著他的情況，希望他能過得好些。我曾在管理處的工作會上也提出來，能不能幫助他發(fā)展經(jīng)濟(jì)，度過難關(guān)。但老人一臉的漠然一直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心里總有些疙疙瘩瘩，讓人舒緩不過來。

深秋的群山比往日顯得更加濃重而深厚，被陽光涂抹后的樹木、村舍、莊稼如油畫般凝重而豐厚，色彩、光亮、溫度都顯得特別的光燦新鮮。山風(fēng)一吹，枝枝葉葉都點(diǎn)頭致意，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幸好還有山蟲唧唧，流水淙淙，配合著這山風(fēng)的吟唱，一時間讓空寂無人的群山頓時熱鬧起來，因而顯得更加遼遠(yuǎn)和空曠。我和老九老巴走在去半山的山路上，逶迤而宛轉(zhuǎn)，與第一次來時所不同的是山路好像更寬敞些，兩邊的柴草作了些砍伐，一些陡悄的地方好像也修整過，挖出了踏步，因而走得更加輕快自在。這是我來這兒走的最好的一段山路。我回過頭來對老九說：“這路好像修過了，是不是老康知道我們今天要來，才把路修整了。”我半開玩笑半認(rèn)真。

老九說：“不會吧，老康并不知道我們今天要來的?！?/p>

我說：“那為什么這路修得這樣好。”

老巴在后面插話說:“最近有不少的游客和驢友來登山，老康把路修好，方便行人?！?/p>

沒想到老康還是個熱心的人。說著說著，我們很快趕上前面登山的人，兩男三女,問他們的情況，說是這兒有桔子可以自摘。我還不信，老巴說：“老康自己有幾畝桔園，很多游客知道后，就自發(fā)地來桔園摘果子，止都止不住。”

盡管有些詫異，但還是很高興，我說：“好呀，我們?nèi)タ纯此慕蹐@?！?/p>

當(dāng)我們趕到山坡時，好幾批游客在摘果子，老康也在忙上忙下，幫助張羅。見我們來，過來同我們打招呼。我說：“先忙你的吧，沒想到這兒還有這么大的桔園?！?/p>

“早年種的桔樹，沒怎么打理，一次縣里來人幫我們修剪了枝葉，間伐了樹苗，沒想到今天能結(jié)這么多的果子?！崩峡涤行┫采?/p>

“多少錢一斤？”我問。

“他們隨便給點(diǎn)?！彼f。

“那怎么行，我?guī)湍阕鰪V告吧，就二塊錢一斤?！蔽艺f，回頭問老九，“能不能在管理處那邊幫忙豎個牌子，就說桔子自摘，二塊錢一斤，肚子管飽?！?/p>

我為我的義舉而有點(diǎn)自豪之際，并沒有換來老康的認(rèn)同，他只是笑笑說：“不用麻煩處長，就隨他去吧。”

這回讓我更加愕然，不解地看著老康，但不好勉強(qiáng)，只好隨他而去。一來二往，我開始讀懂老康的心思，他是不愿與外人打交道，他已習(xí)慣了他的世外生活，他的節(jié)奏與自然同頻，他的世界與天地同酬。在他面前，我完全肯定了自己的卑微和渺小。

8

這年的中秋，幾個文友來電，說是要來看我。我很高興，是哦，來這么久了，是應(yīng)該請朋友們來一起好好熱鬧熱鬧。一大早，我把有關(guān)工作做了安排，地點(diǎn)就在桃源居。幾個朋友從四面八方趕來，先后參觀了天下第一泉和世紀(jì)茶博會遺址及陸羽草廬，接著分散行動，有的去登山觀景，有的在溪邊小聚，還有的在桃源居寫字作畫。

太陽還在西邊作最后的挽留，似乎有千般依戀萬種柔情遲遲不肯歸去，滿天的晚霞換來又一個白晝，但古語說得好，“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再熱情的晚霞也無法拘留西去的夕照。云霞的邊緣還是泛起了黑暈，一點(diǎn)連著一點(diǎn)，慢慢延伸，滲透到云霞深處，漸成黑塊，而且愈來愈重，愈來愈多，逐漸成勢?？偹阒尾蛔×?，如轟然倒蹋的河堤，一下子全墜入黑暗的深淵，暮云四合已成定勢，山影、樹色、屋舍全都涂抹成漆，遠(yuǎn)山蒼茫，朦朧中已成玄秘。

遠(yuǎn)處傳來村人呼童聲及犬吠零音。風(fēng)似有隱動，托起柔枝蔓葉，山鶯從陸羽草廬邊傳來，聲音柔蔓而宛轉(zhuǎn)，似在呼喚，更似歡欣。

東邊隱隱顯現(xiàn)一片青白，慢慢月色帶著光亮，帶著神秘一躍而起，冉冉升騰上了樹梢，驚起樹上的鳥兒，驚散天邊的薄云。月光如水，瀉一地的銀輝碎片供山村樹影，把一個小小的山村裝扮成銀河仙境，月中嬋娟。路上漸有行人，踏著銀輝，月色下亦如夢幻，迷離而光彩。有人在河灘中點(diǎn)起了篝火，圍繞篝火有唱有跳有游戲，一時的歡樂點(diǎn)破了整個山村的荒寂。

“呼朋邀友賞山月，時有尺八傳松筠?！笨陀写刀春嵳?，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一曲簫音又把激昂的群情引伸到孤寂空遠(yuǎn)的境地。當(dāng)年蘇東坡貶謫黃州，正是人生最為失意之時，在那種生存條件下，詩人卻能胸襟豁達(dá)，樂而忘憂，托明月之志，抒古今之情，感動于“江上之清風(fēng)，山間之明月“，相比之下，我等又算得了什么？

合著簫音，一股懷古思幽之情油然而生：

今夜皓月唯當(dāng)空，人間處處有親朋。

千山明月澄千里，萬里清光萬里同。

唯花唯酒唯涼月，何人與我同秋色？

且寄湖光山色間，長歌皓魄落星灣。

我是山中客，同在月中間。

不與千城爭至景，山中月色自清閑。

天長地久無相贈，聊寄山月莫疑猜。

一寸山月一寸心，山月寸寸叩知音。

請君莫負(fù)清江月，千里清江自澄澈。

明月情懷無古今，共此嬋娟共此心。

月至中天，銀河瀉水，天地間一片空明，萬籟無聲，小小的山村一下子仿佛成了另一個世界，沒有紛爭，沒有嘈雜，沒有污穢，人們"往來衣著，悉如外人"。我似乎有些懂得古人的情意，世外桃源大概也就是這般境況吧。

如果不是遠(yuǎn)處的東山有手電光晃動，我還沉浸于夢中。那手電光漸行漸近，問所從來，一客人說，他們剛從世紀(jì)茶博會遺址過來，在那邊汲水煮茶，清心賞月。我們順勢邀其同坐，他們也不客氣，又在康王城頭上坐下，聊了起來。

原來他們是幾位知名的茶藝專家，因崇尚陸羽仙風(fēng)，特意從上海趕來桃花源中秋賞月品茶，2000年4月，他們都來參加了世紀(jì)茶博會的閉幕式，這次是第二次來廬山桃花源，他們說以后還要找機(jī)會來，希望能再看到我們。一席話說得我內(nèi)心翻涌，不知說什么好。我說，我們也希望來年能再見到你們。

9

從報到之日至此已有大半年了。天天忙于公務(wù)，“十一“前后，是旅游最為繁忙的時候，一周下來，像沖刺了百米后的賽手，仍帶著慣性隨行。一日，管理處老九一早來到我的辦公室，說有位女士找我，我說還有女士找我？我問是什么情況。老九簡要介紹了她的情況：這位女士來過多次，想來桃花源買地建房，想到了一定的時候來這兒養(yǎng)老。我一聽覺得新奇?，F(xiàn)在的人們都一個勁兒的往城里擠，她倒好，城里住煩了，倒往這山野中來。事實上，有這樣想法的人也不少，但真要到這山野中來的人就不多了。條件不言而喻：交通不便，生活困難，尤其荒郊野外，無人相伴，寂寞無援。接著老九把她帶到我的辦公室，我們隨意交談起來。

“你怎么想到要到這里來買地建房呢？”我問。

“現(xiàn)在都市的人生活在嘈雜和混濁之中，周遭能有這么一片清靜閑之地，是我們的福分?！彼]有正面回答我，似乎答非所問。更引起我的興致來。

“到這里來，有很多想像不到的困難?！蔽艺f。但又怕引起她的誤會，又接著說，“我是說，這里條件很艱巨?！?/p>

“我知道，我不怕，我就想要這樣一個環(huán)境優(yōu)雅，遠(yuǎn)離塵囂的地方清靜清靜。”她說得很輕松，也很自信。

“現(xiàn)在好像不那么好辦，政府不允許外來人口在這里建房?！?/p>

“所以我要來找您幫忙。”她看著我說。

“我是想幫你，但我沒有那么大的權(quán)力?！蔽腋嬖V她。

“您要是想幫的話，一定會有辦法的?！彼又f。坐在沙發(fā)上，眼睛一直盯著我。我這才打量她來。

很年輕且有朝氣的一位中年女士。之前我聽管理處的同事告訴過我，她是鄰縣的一位公務(wù)人員，其它不詳。

“聽說你之前來過很多次了？”我問。

“是的，您來之前，我也找過他們，包括鎮(zhèn)里的，村里的，還有村民。”她介紹說。

“他們怎么說？”

“他們沒意見，就看你的意見。”她說。

談何容易，我將信將疑，但不會說出口，只是淡淡一笑，說：“他們那邊辦好了，再來找我吧。”

這樣一來二往，我們也熟了，成了朋友。只是她的那個計劃并沒有她說的那么簡單，也許是她努力不夠，也許鎮(zhèn)村的事比較難辦，工作流程一直沒有到我這邊來。于我而言，我倒希望她能來，同時帶來她的朋友和人脈，也帶來她的故事和愛情。

10

山中無甲子，歲深不知年。日子過得飛快，轉(zhuǎn)眼人們就忙著準(zhǔn)備過年了。我焦慮的事也很多，一是陳年的舊債又要提上議事日程，二是人員的工資必須年前發(fā)放下去，三是對壟中的個別困難戶還想走訪一下。千頭萬緒，歸結(jié)到一點(diǎn)，還是個錢字，得向政府早早打報告，將有關(guān)情況及早匯報安排，今年爭取主動，不然，又要像老主任一樣，債客盈門。報告打去過后，久久沒有回音，只好找上門去，向縣長作當(dāng)面匯報，但縣長也不是那么好找，要錢的人多，有部門的，有企業(yè)的，有陳年的，也有新生的，有下崗職工，有看林護(hù)場，等等，不一而足。

就在臘月的一天，人們正忙得不亦樂乎之際，天空下了一場多年未遇的大雪。一夜的北風(fēng)把我逼仄在小小的桃源居而不敢出門，連探首窗牖都懶得去看，只感到徹骨的寒冷把人要掏空似的，感覺這個世界一下子變得讓人認(rèn)不出來，完全另一番境況。事實上，除我因事耽擱沒有出壟外，在外務(wù)工的壟里人也早已陸續(xù)回來過年。村人外出打工，早就盼著回家過年，一年的辛苦也就是為了過年這幾天，他們大包小包的往山村里扛，拖兒帶女，扶老攜幼。想必他們早已為老人小孩帶來的新衣服新鞋帽而嘖嘖稱奇吧。不管我怎樣的懶惰，我還是忍不住開門探望。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飛雪讓人睜不開眼，天地混茫一片，根本看不清哪兒是山，哪兒是路，哪兒是村，沒有一個人影，一股寒風(fēng)撲面而來，夾著飛雪，險些把我撂倒，我趕緊關(guān)門，生怕后面還有不認(rèn)識的鬼怪精靈。

我折回房間，已無心看書，也無心寫字，這本是我平日獨(dú)處時的必修課，現(xiàn)在好像都不是我的了。我拿起手機(jī)，為家人發(fā)了一條短信，說我這兒平安，只是雪大，不能出門。

第二天醒來，漫天的飛雪已停止，眼前突兀，已是白茫茫一片。仿佛一夜之間，天地萬物，都在隱去，只有白雪才是這個世界的唯一主宰。道路、房屋、樹木、山溪、柴垛、牛羊、山嵐、云霓、星星等全都不見，一切都包裹在一片潔白之中，如童話世界。遠(yuǎn)處，幾個瓦屋上不時冒出的青煙報出了山村的生意，青煙在雪空中裊娜，如水墨的洇染，將大塊的宣紙染成宋人的畫境詩行。

老九一早打來電話，問今天有什么安排，我說，這么大的雪，得去看看有什么災(zāi)情。隨后就早早的來到我的門外等侯，我換好行裝，準(zhǔn)備和老九一起去踏看雪情。

山野的雪積存有一尺多厚，因為是雪后初晴，路上少有人行，完全要自己淌出路來，所以行走特別困難，也非常緩慢，我們手持木棍，腳登雨靴，一前一后，仿佛兩個侏儒，爬行在這茫茫的雪原之上。

突然一聲驚動，樹枝上震翅而起，一只巨鳥向天沖去，驚起一樹的飛雪，把我倆嚇了一跳，原來一夜的北風(fēng)飛雪沒有趕走的飛鳥，倒讓我倆驚起，我倆站立不動，相視而笑。

站在高處回望的好處就是能縱覽無余，一川的景物都被大雪所覆蓋，群山、田野、河流都變得隱晦起來，天空低而空明，沒有一絲云，天也是地，地也是天。一切的景物變得毫無生機(jī)，毫無聲息。猶豫之際，山崖下一株臘梅燦出幾個花苞，連同積雪一起搖曳在風(fēng)中，于我心中多少帶來些興奮和慰藉。

路上的積雪有走動的痕跡，我說：“這兒有腳印呢。”

“可能是野豬又跑出來了?！崩暇耪f。

“怎么野豬跑到這兒來了？”我問。

“野豬最可恨，到處都跑，平日菜地里都被野豬拱得不象樣子，防不勝防。”老九有些抱怨似的說。

“是嗎，怪不得老巴家里總有野味?！蔽矣行┝w慕起來。

“這會兒怕是老巴早已出門狩獵去了吧?！崩暇耪f。

“不會有那么早吧?！蔽野胄虐胍?，再說我們也只是剛出來，我們邊說邊走，不知不覺已到了老巴家門前。

老巴愛人見我們來，忙招呼進(jìn)門讓坐，趕快在火盆里添上幾塊木炭，沒等我們坐下，老巴就在外面叫了起來。

我轉(zhuǎn)身回看，老巴已背著一只黑沉沉的家伙，狠狠地摔在門前的雪地上。原來是頭野豬，怕有五六十斤吧。

這一日，不僅走訪了幾家特困戶，還與村人一起，就著爐火燉的野味，喝著酒，聊著天，忘乎所以，早已忘了一年前的那些營營茍茍，樂在其中，忘我其中。天是怎么黑的，我是怎么回的，我一點(diǎn)也不記得 。只知道滿川的雪將我圍起，我醉臥雪中，久久不肯起來，這大概是我入川以來最開心快樂的一天。與我初來時川中慵懶的溪流相比，完全換了場景換了人。我如果有才，一定也像詩人王維那樣，吟出充滿禪意的詩句來：“隔牖風(fēng)驚竹，開門雪滿山”。

11

如今，我獨(dú)坐窗前，看著這滿院的花木在秋雨中搖曳，思緒也往返穿梭于十多年前的時空之中。老康倆才是桃源世外人，可惜已走了多年，空留一棟土屋，孤零零處立在半山腰中，像農(nóng)人年久未啟的斗笠蓑衣，在歲月和風(fēng)塵中慢慢退去；像掛在壁上干枯的隔年粽葉，在風(fēng)中沙沙作響，是訴說，是低吟？他的子孫們也早已多年不見，也許是忙，無暇顧及，也許是忘了，忘了這兒的根，滿山的果樹早已無人收拾，不知還在否？那位想在這兒建房度老的女士最終也沒能實現(xiàn)她的夢想，一切只存留在內(nèi)心深處，讓日后的時光慢慢回味，曾經(jīng)有過這樣一個夢想，后來我有一詩贈她：山飄煙嵐風(fēng)尚柔，誰識桃源夢中游。蜿溪觀魚多因水，閑庭放鶴最宜秋。讀騷猶愜風(fēng)曲柳，飲酒常愧雪滿頭。人生難得有此趣，結(jié)廬荒村看簾鉤。做漂流的老洪已將手中的項目轉(zhuǎn)手他人，賺得盆滿缽滿，不知到哪兒逍遙快活去了，也許他在另處大顯身手，也許像我一樣，在雨窗下慢慢回味往昔時光。二哥和他的兄弟來過幾次，但都是到了南昌才給我電話，邀一起聊聊往昔，聊聊子女，我曾把妻子女兒帶去一起見面，二哥對我女兒很是關(guān)心，曾給我留言，要好好培養(yǎng)，他說到大陸后遇到的第一個有才情的女孩，后來專門為小孩寄來整箱整箱的臺版典籍，我們每年的除夕之夜，都要互通電話，新年祈福，祝全家幸福安康。二哥現(xiàn)已退休，每天在家侍弄著自己的農(nóng)場，享受著生活中的自然之樂和天倫之樂，他以自己的生命狀態(tài)體驗著陶淵明的內(nèi)心世界。那幾位上海來的茶藝專家后來不知來過沒有，那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也沒有信息往來，那天晚上可惜沒有留下他們的聯(lián)系方式，我以為我還能在那兒等到他們，只是第二年我就離開了，之后盡管我年年回去，再也沒有機(jī)會遇見他們，如果你們誰要是再見到他們，代我向他們問好，誠摯邀請來我的草堂坐坐，我們一定有很多別后的話要說。我也時不時地進(jìn)山與朋友們一起小住，依然走那時隱時現(xiàn)的山路，聽那時斷時續(xù)的鳥唱蟲鳴。那邊現(xiàn)在有很多的民宿，有旅行的，禪修的，釀酒的，種茶的，就是那里的山泉水也成了城里人的至寶，一些閑居的人常常攜壺帶桶，打水煮茗。老巴于幾年前因肝癌走了，他走的很卑微也很安詳。老九還在管理處繼續(xù)干著他的原有工作，只是也搬出了山壟，每天穿梭于集鎮(zhèn)與景區(qū)之間。

時間，一下子，慢了下來。我仿佛成了時間之外的人，每天游走在群山與夢幻之間，心極八荒，神游物外，獨(dú)立蒼茫。莊子曰：“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大哉?！比缃?，我的草堂，天地一粟，那些花草、鳥蟲、石頭，甚至院中的奇觀異景不過是天地的另一番樣子……

2017.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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