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柿子紅

2017-09-30 22:26 作者:天堂 0人讀過 | 16條評論相關(guān)文章 | 我要投稿

一條發(fā)源于寶石坡（堰埡村一組）的溪流，沿著山腳下的河溝時急時緩的流入林川。在林川境內(nèi)，十條涓涓細(xì)流匯入到這條河流中，越往下游，河溝越寬，水量越大，人們把這條河溝稱為“正東溝”。清澈的溪水在風(fēng)光無限的山腳下蜿蜒流淌。在林海茫茫，千峰競秀中，相約相聚由西向東緩緩而去，最終匯入南河流域。

我老家就坐落在正東溝的中游，這里沒有出奇的景致，沒有遠(yuǎn)古的傳說。但這里有青山、有清純甘甜的水，有淳樸的民風(fēng)和憨厚的村民。

“七十二行好買賣，跟不上種田打土塊。”正東溝的人世世代代在溝兩旁精耕細(xì)作，他們的把黃土塊打的稀爛、打的粉粹。黃土的粉塵也染黃了正東溝人那黝黑的皮膚，黃土粉把他們一個個從少年染到中年，再染到老年。當(dāng)粉塵把他們?nèi)緵]了的時候，黃土地就把他們輕輕攬入懷中，擁抱著他們安詳?shù)乃ァ?/p>

潺潺的溪水孕育了溝兩旁數(shù)十戶人家。深秋時分，溝兩旁的田畈里，山梁上，三三兩兩的柿子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小燈籠，在寒風(fēng)中孤單的矗立著。它們像田野里的一把火，染紅了山崗，映紅了田埂，把溝溝洼洼，嶺嶺壑壑點綴的一片生機。

每年這個時候，我總是喜歡回老家看風(fēng)景。準(zhǔn)確的說，就是看看紅彤彤的柿子?？匆粋€個紅得透亮的柿子像沉甸甸的燈籠一樣掛在枝頭，胖嘟嘟、紅彤彤、亮閃閃，煞是招人喜愛。

正東溝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說的是王莽攆劉秀的時候，一天中午，劉秀跑到了這里，又饑又渴，頭暈眼黑，昏倒在大柿樹底下。恰好，樹上一個熟透的柿子，掉在他的嘴上，柿子摔的稀亂，汁水浸入他的口內(nèi)。一會兒他蘇醍了，覺得口腔潤甜，嘴一松動，便吞下了這個柿子，饑渴頓時緩解了。他強提著精神站起來，晃晃悠悠地挪到挨著地的樹枝下，摘著柿子吃，一口氣吃了十多個。不饑了、不渴了，困倦完全消除了。劉秀高興得脫口而出：“柿子救了我的命，我封你柿樹長命一千年?！睆拇怂械氖翗渚驮介L越旺盛，人稱“鐵紅果”，千年不老。(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老家屋旁有棵柿子樹，是父親小時候栽在自留地里的（自留地是搞大集體時的說法，每家每戶都劃一塊土地，種點蔬菜）。幾十年了，柿子樹越發(fā)的粗壯，黑黑的軀干，粗糙的樹皮，一如歷盡歲月滄桑的長者，安詳、淡定。每當(dāng)霜濃秋重的時候，柿樹上總是碩果累累，不甘寂寞的柿葉，被秋染紅，隨風(fēng)而動，遠(yuǎn)遠(yuǎn)望去好像一團(tuán)火。那些飽滿而豐潤的柿子很快就褪去少女般的青澀，追尋著歲月的腳步由金黃圓潤轉(zhuǎn)身披上紅彤彤的嫁衣，墜在枝頭閃動著紅色的亮光，特別誘人。

父親說，大集體時，正東溝人把柿樹當(dāng)命看。那時候，靠柿子充饑裹腹是一種奢侈，誰家有棵柿子樹，他家就有了救命的糧。當(dāng)柿子剛變黃，社員就摘下來，與玉米芯、谷糠、紅薯秧摻在一起，碾碎再曬干，粉碎成面，炒熟當(dāng)炒面吃，大伙叫它“柿糠炒面”。還把熟透的柿子與野菜和成團(tuán)蒸成“躍進(jìn)饃”充饑，只有老人、兒童，一天才能多分一兩柿干……就這樣，柿子救了正東溝的很多條人命。

在我記歲的時候，柿子還是很稀缺，那時候，正東溝40余戶只有6棵柿子樹。春節(jié)給鄰居家拜年時，能吃到柿子皮、柿疙瘩、柿餅等美食就很奢侈，當(dāng)時心想，如果我們家要是有幾棵高高大大的柿樹，該多好??！

在我上小學(xué)一年級的時候，父親滿足了我的愿望，他在鄰村南溝親戚家學(xué)會了嫁接技術(shù)。父親從鄰居家的柿樹上剪回幾根柿樹枝，精心的嫁接在家門前的軟棗樹上。第二年春天，樹枝活了，花兒開了，花開得晚，乳白色，一點也不醒目。有香味，但不濃。蜜蜂啊，蝴蝶啊，似乎不大喜歡，很少光顧?；ㄒ宦洌徒Y(jié)出了指頭大的果子，和柿子樹葉一個顏色，老青老青的。在一日熱甚一日的夏天，柿子像放在蒸籠中的面粉團(tuán)，不斷地膨脹。沒有成熟的柿子，不能吃，是澀的，紅了皮的柿子不熟透也是吃不得的。你若是啃上一口，就會口腔麻木，舌頭干噪澀苦，吐咽不得，當(dāng)?shù)赜小耙蛔炜袀€生柿子――澀（嗇）死人啦”的歇后語，用來形容為人吝嗇或受人愚弄沒法行事的樣子。

“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的柿子紅了皮，不熟透的柿子不能吃，眼看著紅果心著急。”柿子成熟了，可以吃了。正東溝人靠觸感和視感來識別柿子的熟透度。觸感，手摸著軟乎乎的，果肉會蠕動，就是常說的“吃柿子單撿軟的捏”（形容欺負(fù)弱人）的俗語；視感，觀察起來果子透明發(fā)亮，色澤變得血紅，果汁漲滿得像要撐破皮似的。熟透的柿子，牙輕輕一咬，果皮即破，不需要咀嚼，像喝飲料似的，汁液便入口進(jìn)腹了，濃香甘甜，爽口提神。正東溝人在秋、冬季里干活，他們從不提茶罐子，不帶干糧，累了，饑了，渴了，就脫下鞋子，“哧溜溜”爬上柿樹，摘幾個熟透的柿子，坐在樹下，一邊歇息，一邊吃，一會兒吃得肚子圓圓的，又止饑又解渴。

兒時的歲月已成了記憶。柿子皮、柿疙瘩、柿餅、炒面等美食，已勾不起人們的興趣，那些紅彤彤、甜蜜蜜的柿子現(xiàn)在淪落成了鄉(xiāng)村的一道道風(fēng)景。

初秋的柿樹葉子，由綠變黃，由黃變紅，在深秋的季節(jié)里，經(jīng)不住寒風(fēng)的刺骨，經(jīng)不住寒霜的侵襲，一片片凋零，一片片脫落，初夏時茂盛的柿子樹就像脫毛的鳳凰，只剩下那張牙舞爪的枝枝椏椏在寒風(fēng)里打顫，在寒風(fēng)里等待，默默地陪伴著、襯托著火紅的柿子。

柿子紅了、熟了、甜了。它不只是紅在深秋時節(jié)，也不只是甜在熟透的季節(jié)里，而是一直紅到初冬，甜到寒風(fēng)冷冽的飄雪季節(jié)。

秋收后的田野一片空曠，像原野一般蕭殺。溝兩旁一棟棟漂亮的房子，一個個錯落的庭院，收拾的干凈清爽，煙囪里的炊煙轉(zhuǎn)著圈兒裊裊飄出，慢騰騰地奔向廣闊的高空，漸漸地不見了。

村子顯的有些空了，能上樹叉柿子的青壯年，或外出打工或進(jìn)城定居了，爬樹貪玩的孩子們被送到城里，在鋼筋混凝土的空格里，老老實實上學(xué)念書了。記掛著它們、對柿子尚有著感情的老年人，被殘酷的現(xiàn)實逼迫著無奈地進(jìn)城接送孩子去了。剩下一些爬不動的老人，只能眼瞅著火紅的柿子嘆氣。這個昔日的寵兒，搶奪的嬌子，老了老了，就像一個棄兒被拋棄在田野里了。

在城里定居的村民們，有些已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田野里的那些柿子樹早已被遺忘。

這次回家，已是初冬，天高霧濃，落葉像斷魂的蝴蝶搖擺著生命最后的舞姿，遍地枯黃。我看著光禿禿的柿樹，尖尖的頂枝指向灰色而悠遠(yuǎn)的天空，如記憶一樣悠遠(yuǎn)、渺茫。樹枝在風(fēng)中顫抖著，等待著冬去，樹上只剩下孤獨的紅柿子。在我的記憶里，這里曾人口繁盛，百業(yè)興旺，老有所養(yǎng)，幼有所樂，雖然物質(zhì)生活還是很艱苦，但因為實行責(zé)任制后，大家都滿懷希望，認(rèn)為好日子就在眼前。正東溝人活在希望中的，希望使他們精神煥發(fā)，做起事來勁頭十足，認(rèn)為前途光明，幸福感也就大大提高。

我爬上樹把那紅彤彤的柿子一個個從樹上摘下來，當(dāng)樹梢上還剩下兩個又大又紅的柿子時，我小心翼翼的向前挪動腳步，想把它們摘下來。那一刻，母親在樹下喊道：“別摘了，留著吧?！蔽艺f：“留著是浪費，摘下來吧?！蹦赣H說：“別摘了，留兩個柿子看樹?！备赣H附和著說：“留著吧，樹老了，它也希望有個伴兒。”

此時，我想起了祁隆的那首《又見山里紅》：

那是你秋天依戀的風(fēng)

那是你漫山醉人的紅

那是你含情脈脈的心

酸酸甜甜招人疼

你是我一片思鄉(xiāng)的情

你是我童年最真的夢

你是我藏在心中的歌

今天唱給你來聽

又見山里紅

久別的山里紅

你把太陽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