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心里一直很愧疚，這次清明，沒有回去，沒有去祭拜逝去的親人。雖然逝去的親人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了，可是，不管時間過了有多久，歲月的河水流淌了有多遠，那些離開了的至親的人，永遠未曾忘記，尤其是外婆，每次想到她，我的心里既溫暖又難過。

從記事開始，我就和外婆在一起了，外婆住在小舅家的樓房里，小舅一家人在八十年代中期就去了市里了，偌大的房子，就我和外婆兩個人，不過其他幾個舅舅也住在外婆的附近，方便互相照顧。小的時候，我是個很黏人的魔頭，愛哭，脾氣也壞，估計媽媽在生了妹妹后，照顧不來我們兩個了，所以我就經常被送到外婆家，而我對自己家里的印象很淺，對在外婆家的記憶尤其深。我?guī)缀鯐r時刻刻粘著外婆，外婆去廚房，我也跟著，外婆去廁所，我也跟著，外婆去田地里，我還是跟著，有時候附近的幾個老奶奶來找外婆打小牌，我特別生氣，就拼命地用棒槌在地上一直敲，一直敲，吵得那幾個老奶奶說，哎呀，張奶奶，你家這個外孫女太煩了，吵死了，下次不來了------，每次攆走她們，我就特別開心，之后外婆總是把我抱在懷里，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臉說：“小林林啊，怎么老是不聽話哩？”，我也摸著外婆的臉，一遍一遍地摸著她臉上的傷疤，問外婆疼不疼？外婆總是說不疼不疼，我又問她臉上的傷疤是怎么來的，每次外婆都是笑著說：“是三舅舅小時候不懂事，放火把家里房子燒了，傷疤是火燒的-------”，這樣的日子過得真是很舒服，尤其是在冬天，和外婆摟在一起，坐在在火桶里（一種能容納幾人的大木桶，底層有炭火，中間是鐵屜子，人可以坐在里面取暖），一呆就是半天，外婆炒了一些蠶豆、花生，掰開給我吃，我就嘎巴嘎巴地嚼著，那香味到現在還飄在腦海中。

可是到了6歲，忽然被接回家，要上學了，從此，我只能在寒暑假和星期天才能到外婆家 ，我的玩心很重，從來不知道學習為何物，小學和中學那些年，每次考完試回家，在路上都提心吊膽，怕回家后等待的是媽媽的打罵，可是每次都是難逃這樣的結果，每次被打后，我都特別想外婆，要是外婆在我家的話，她一直會阻止媽媽打我的，在外婆家，外婆不曾打過我，不曾罵過我，即使我犯了很多錯，把外婆做的新鞋子扔到咸菜壇子里，把舅媽家的椅子搞壞，和舅舅家的小表哥吵架打架，外婆都不曾對我使過臉色，外婆說話很慢，聲音很輕，很溫柔，而媽媽就像一個暴君，我就想不通，為什么媽媽不能遺傳外婆的好脾氣呢？長大以后，明白媽媽打我罵我都是恨鐵不成鋼的表現，可是我真的是辜負了爸爸給我取的名字“瓊”的寓意，我就是塊石頭，一塊愚鈍的頑石，真的不是玉質------。那些年，每當我騎著自行車飛到外婆家時，外婆總是打著一盆洗臉水，笑地說：“趕快來洗把臉，臉都淌汗淌臟了”，然后會沖碗雞蛋花給我喝，那時候，我已經不跟著外婆后面了，晚上也不和外婆睡了，因為我發(fā)現外婆樓上的空房間里有很多書，那是小舅留下的，每次來了，我就躲到樓上看書，至今印象最深的是《李自成》，外婆從來不問我考多少分，作業(yè)寫了沒，總是默默地做好飯，然后喊我下來吃飯了，而我一吃過飯，連碗都沒洗過，又跑到樓上了?，F在想想，真的很難受，小的時候，那樣的黏著外婆，大一點了，去外婆家，就不陪外婆，外婆心里肯定失落過，可是，她從來沒說過什么，每次去的時候，她還是那么高興，即使我不再陪著她說說話。

外婆的身體一直不好，因為一輩子吃的苦太多，落下很多病，到我上初中的時候，感冒、咳嗽、哮喘、肺病幾乎隔段時間就要折磨她，多虧了小舅一直請醫(yī)生照顧著，經常來家里給外婆看病，掛水，而外婆從來沒喊過痛，記得我十四歲那年冬天，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天陰沉沉的，媽媽帶著我和妹妹在田里澆菜，忽然二舅家的表哥找來了，說是外婆想我媽媽了，讓我媽回去看下，當時我媽急急地走了，我和妹妹因為第二天要上學，就沒去。第二天上學的時候，在中午，突然有個外婆村子里的同學對我說：“你外婆死了。”，當時我很氣憤，狠狠地瞪了那個人，但是那個人的一句話，讓我的心一下子七上八下起來，我顧不得那么多，騎上車子飛快地蹬著，平時覺得七八里的路程一會就到了，可是那次怎么飛快地蹬著輪子還是很慢，到外婆的村子了，遠遠地，我就聽見了哀樂，我在心里說：不會的，這哀樂不會是從外婆那里傳來的，哀樂聲越來越大，還夾雜著哭聲，我終于騎到了，外婆家的門口全是人，而以前，我來的時候，外婆總是坐在陽臺的藤椅上，今天藤椅不見了，全是一些熟悉的，陌生的人，我一進堂屋，發(fā)現堂屋竟然是靈堂，而靈堂的長案上，赫然擺放著外婆的大幅相框，我固執(zhí)地跑到外婆的房間，我要找外婆，她一定還躺在床上掛水，可是房間空了，外婆的床上連被子都沒有了，光剩下床板，我哭著問大舅媽，外婆哪去了？舅媽抱著我的頭，哭著說，兒唉，家奶奶不在了------，后來我還是見了外婆最后一面，她躺在靈堂后的棺材里，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很安詳的樣子，她再也不能喚我的小名字了，這個小名也是她給我取的，并將伴著我一生------

外婆的一生很坎坷，從小因為家庭困苦被她的母親送到地主家做了童養(yǎng)媳，也就是作為童養(yǎng)媳的身份嫁給了我外公，因為出身地位等封建思想，當時外公家的人對她都不好，幸運的是外公是個有著進步思想的青年，因為不想再看著外婆受苦受氣，在他們第一個孩子出生后，就是我的大舅舅還在襁褓里，外公就帶著外婆離開了他那個地主家庭，出來后的日子雖然清苦，但是外公外婆相親相愛，倒也過了一段苦中有樂的日子，但是在1958年，在他們最后一個孩子還在外婆肚子里即將出生時，因為反右運動，外公，因為曾經加入過國民黨的原因被抓走了，這一走，就再也沒能回來，最后家里人只知道他病死在牢房里，連尸骨也未存，我媽媽，就是遺腹子，從出生就沒見過她父親，外婆在三十歲的時候喪夫，之后卻終生未改嫁，獨自帶著四個兒子、一個女兒艱難地生活，在文革中，因為受外公的牽連，受外公家成份的影響，更是受到了很多不公平的待遇，受到一些不明事理的人欺負-----，外婆的一輩子，期間的艱辛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了的，可是外婆從未抱怨，從未妥協(xié)，從未被苦難的命運打垮，她始終堅強、善良和寬容。外公家的人后來十分尊敬外婆，幾個以前在家欺負過外婆的大姑子、小姑子，在后來的大半輩子中，十分尊重、敬佩這位當年的童養(yǎng)媳------，在她出殯的時候，整個村子的人都戴著孝，自發(fā)地走在送葬的隊伍中，一路上，很多年紀大的人都在感慨張家奶奶的不易，我的外婆，我最親的外婆，用她的一生，獲得的很多人的敬仰，我為我的外婆驕傲！

外婆離開21年了，而她的音容笑貌一直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每次想起外婆，就心生暖意！感謝外婆，讓我度過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感謝外婆，讓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被溫暖所包圍，感謝外婆，讓我不斷地學著堅強和善良！愿外婆，在那個世界安好！(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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