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倆

吳大勤

咱一俗人，板不了孔仲尼那圣人臉孔，也裝不出官吏作派。唯不爭無為，神會無能的力量。

即是與兒，不敢也不愿父道師道威嚴尊嚴。不望子成龍，少些期待，與他嬉戲逗玩。

一凡出生，我寫《等待你的降世》文載在一刊物，他懂寫字時，在上面涂下：“未經(jīng)本人同意，就把我弄到這個世界！”我應：“改正”。

他考完英語，高興地跟我說發(fā)揮得淋漓盡致。成績出來，他蔫蔫地：“考砸了，全班倒數(shù)第二……”我笑：“不錯，繼續(xù)努力，下次爭取倒數(shù)第一?！?期末，他英語滿分拿班中第一。我摸摸他腦門，給他買了一套NIKE球衣鞋。(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三、四歲我?guī)ビ斡荆姷剿貏e開心。到六歲還只能在淺水池，怎么折騰也游不起來。有一次我把他推到深水區(qū)，任他撲騰掙扎嗆水喊救命，老爸你想謀害親兒！他終于會游了，后來寫了一篇《愛游泳》的文章，發(fā)表在校刊上?！啊罴?，白天我去學習古箏、乒乓球，到傍晚六時，爸爸會準時來接我去游泳。由原來的兒童淺水池到后來的成人深水區(qū)，開始爸爸離我遠一點我就會害怕，游上十米幾米都會喘氣。爸爸說我游得很好，進步真快。我心里可高興了，終于一口氣便可橫過游泳池，那可是25米呀！我又游呀游，50米，100米……爸爸拍拍我的小胳膊，說：‘凡凡行，很結實，能干?！液桶职直荣愔胃鞣N泳，爸爸潛泳能游20多米，而我憋紅了臉也只能游上10來米，爸爸說你未到八歲游得算夠好了，每晚游完總要獎勵我雞翅膀，蒸排骨……”

家中藏書五千，我常裝模作樣閱讀，一凡也有樣學樣，讀得津津有味。我們走進書店，便是一個上午的美好時光。他喜歡的書，照買就是。四歲以后，我每年帶他旅游一兩個省，登長城、爬黃山、游牙龍灣，丈量山川河流。讓他讀萬卷書，走萬里路。每到一個城市，我們逛美術館、博物館，拜謁那些名勝古跡。讓他知道凡高、畢加索、林鳳眠和徐悲鴻。知道古玉青銅器，領略秦朝月光大唐雄風。感受文明的衰老復蘇，文字的神性多姿。漢語原來可以為民請命、吊民伐罪。

稍大些，我?guī)ヒ娢乃嚱绺魃撕鸵恍┗顒?。有次參加南方書畫院雅集，書畫家們即席揮毫。一凡習書畫不久，見大家潑墨盡興，少年無知，也斗膽涂鴉。大家給他鼓掌，有書畫家還為他題字作畫呢！與他造訪金敬邁、楊克、西川、陳一峰、馬明博等一些當今文藝界有些成就的人物。金敬邁老人因寫《歐陽海之歌》名，為毛主席、周總理欣賞，出任文化口負責人（文化部長）。一凡聽他談中國近代史，聊老一輩革命家。金老常記不起時間地點，一凡能馬上說出。我戲說金老你年輕時有姑娘喜歡嗎？金老說我這么丑沒人愛呀！一凡說金爺爺你跟江青奶奶看電影呢！我們到省作協(xié)副主席伊始辦公室，談文學聊書藝。我們相互謙虛地說功力欠缺，一凡說：“你們大人不行就讓我們小朋友上！”

去廣州，常晤黃禮孩、世賓等詩人作家。世賓讓一凡多讀經(jīng)，慎讀史。史多殤負面，經(jīng)存人性光輝，多讀會蓄得正能量。在北京，一凡聆散文家馬明博談寫作，馬明博告訴他散文語言境界。一簡單說明事件；二長但沒廢話；三短讀后口有余香。好散文語言準確、簡潔、通俗，來點幽默更好。敘事可多些門道，不必一條小路走到盡頭。馬明博是佛弟子，教一凡修養(yǎng)品格葆慈悲心，好學問而言辭清凈，心懷社會眾生。一凡種下善根，崇拜有愛心的杰克遜，唱他的歌，跳他的舞，把臉曬得烏黑。

一凡喜歡林清玄空靈透穎的美文，我?guī)拦畔懔郑诩澎o的山中，風吹過竹林，有一種美妙的聲音。一凡說“風里流著音樂”。我說“對，這是林清玄的句子”。我們登上山頂，看藍天云彩聚散。一凡興奮地叫“天上的云彩散也潔凈，這是林清玄的散文”。他感受了文字之美，自然之美。

前年一凡奶奶去世，他問我為什么一點也不悲傷。我說莊子外化內不化，妻子死時他哈哈大笑鼓盆而歌，他說她從那個地方來，又回到那個地方了，我為他祈福。

與兒談魏晉，說竹林七賢，我說七賢因恐懼扮癲狂，醉避世。一凡問我可恐懼。心一生愛，畏懼就相伴而來。心生天使或佛教的菩薩之念，才能消解兩者的悖論。我不入空門，當然恐懼，但懷仁存義,葆有光明之心，不怕鼠摸狗盜。君子行大道，江湖是你的，富華是你的，我不與人爭奪權利，你還要殺人滅口。這不是嵇康的恐懼，是司馬昭、呂巽的恐懼。以仁愛昂藏天地，突圍陷阱。天不善我，我不惡世；人要欺我，冷觀螃蟹。行到水盡處，坐看云起時，以平常心應對無常。

一位朋友因一點小事責罵嘲諷我，我沒回罵還請他吃飯。一凡問為什么要這樣，我說紀伯倫說過一個偉大的人有兩顆心，一顆在滴血，一顆在包容。朋友傷害你，你要真誠待他，因為我們有著高貴的情誼。

一凡問叔叔伯伯們都噓自己如何如何好，你為什么卻戲自己是壞人？我說我們在說謊，爸爸一直按古賢人、君子苛己，沒有做好，倒像偽君子，所以說自己是壞人提醒。又說他們總是津津樂道于誰好誰壞誰是誰非，你卻不合時宜地念一首詩談談哲學，讓人家輕視挖苦。我說“上等人說智慧，中等人說事情，下等人說是非”。“都這長那總的，該是上等人吧！”?！盁o關級別，是人格、道德的事情。不談具體人事，要說，說文本說事件，說遠不說近，說古不說今，說大不說小。遇邪見惡，不記于心，不掛于嘴，要敬要遠，免使自己受傷?！?/p>

又問為什么給自己定無理想無追求的目標？答：說兩個人，一個朋友，努力賺了大錢，置地建了大別墅，準備入住時死了。一個領導，在副師的位置上多年，用盡心思終于升正師，在送別履新的數(shù)場酒里倒下。莊子有個寓言，一人用夜明珠獵鳥，鳥被砸死，夜明珠碎了。鳥可煲一湯，夜明珠值一城！理想、追求是欲，離不開貪嗔癡人生之忌！百鬼猙獰，上帝無語。李叔同曠世大才，棄浮華為窮和尚。我愿在青燈黃卷里，給心靈持燈，以文字救贖，默默成失敗者。

我是活在舊時光里的人，穿素布衣裳，吃粗食雜糧，住簡陋房子。一凡跟同學說，我爸是個土老帽。同學說，挺有氣質、風度的，就是胖了點。我即與兒游泳乒乓俯臥撐，把胸肌練鼓，讓肚腩消除。

一凡溫和，不與人糾結。我們常以事辯論，沒有對錯，沒有答案，只是默契心會，精神與天地相來往。已故詩人東蕩子曾跟他說“讀經(jīng)典不是為了學習其優(yōu)點，而是要發(fā)現(xiàn)它的不足然后在寫作時繞開它。”一凡從中開悟“學人，未必盡效其好，但要避其缺點”?！靶愿褚彩强梢耘囵B(yǎng)的。”他從父母急性子里發(fā)現(xiàn)，憤怒什么事都做不成。他學著理性，遇事尋找解決的辦法，在性格上繞開父母的弱點。真的，他與人好相與，遇事妥善處理，相信有想法就有辦法。

我從戎多年，有點耿莽有點二，說硬話，做傻事。諦聽歷史，趙構不容岳飛怒發(fā)沖冠；彭大將軍還敢橫刀立馬？從孩子身上，由至剛至善，修成內心的軟。馬明博說：不再抗拒，懂得柔軟，是多大的智慧與福報??！他叫我學著以一顆柔軟的心與這個堅硬的世界相處。

對一凡的要求就是沒要求，能健康成長，是幸運；能有好品格好學養(yǎng)，是造化。學問，既順應潮流更改造世界；是非，不向書中求而從內心甄別。按照內心，做自己熱愛，平凡就是偉大！

凡凡，這一生有你，是緣。前世，你肯定是我的兄弟；來世，我們還做兄弟；今生今世，你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好老師，是我親愛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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