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事

在我臥室書架上的木匣子里，存放著一個兒童玩具閃光球，它是從垃圾堆中淘到的廢棄物，看上去及其普通，我卻視無價之寶般珍藏著，因為它始終記載著我那段坎坷而不平凡的人生經(jīng)歷。

這是發(fā)生在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在一所中學讀初中三年級。

春節(jié)前夕，父親派我到縣城去辦理年貨，之所以派我去，正因為他信任我是家里最有學問的讀書人。

我的家在距離縣城40余公里的大山深處，那時上一次縣城困難重重，要徒步十多公里的山路去鎮(zhèn)上乘坐班車，幾經(jīng)周折才能到達縣城。

那天一大早，母親為我烙了幾個小麥餅子，讓我在路上邊走邊吃，一路上急急匆匆趕路搭車，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反復折騰，晚上七點多鐘才抵達縣城。顛簸了一整天，深感四肢無力，肚子又餓口又渴，趕忙跑到縣城的小巷子里吃了碗地攤米線，順手牽羊在地攤上弄個礦泉水瓶，偷偷摸摸到水龍頭處接瓶自來水，連住宿都顧不上去預訂，就匆忙上街去辦理年貨，明天好輕松擇早回家。(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第一次與縣城親密接觸，大街上車水馬龍，街燈與櫥窗里的霓紅燈交相輝映，將城市照耀得猶如白天，真讓人如癡如醉，仿佛進了人間天堂。我?guī)缀豕浔榱丝h城的大街小巷，最后選擇了城中心一家最大的百貨商場購買年貨。百貨商場里各式各樣的商品琳瑯滿目，每件商品都讓我愛不釋手，可惜身上帶的錢實在微不足道。為了讓全家過個好年，父親幾乎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積蓄。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最后只挑選了幾件父親交辦急需的年貨。人有不測風云，天有陰晴月缺，當我準備到收銀臺結(jié)賬時，不幸的事突然發(fā)生了。之前只顧欣賞城市美景，不知何時身上的錢被小偷偷走了。我尋遍全身所有的口袋，終究尋不到身上攜帶的一枚硬幣。售貨員見此情景，好像明白了什么，走到我身旁和藹可親地對我說：“小同志，你別找了，這樣擁擠的臘月街天，你的錢早被小偷偷走了，還是將東西放回原位吧！等找到了錢再來買好嗎？”面對這樣尷尬的場面，真讓人無地自容，只好無可奈何地將年貨放回原位，向售貨員說了聲“對不起”，然后帶著羞愧和自責溜出了百貨商場。

從百貨商場溜出后，身無分文的我無法入住旅社，不知何去何從，像一只迷失方向的羔羊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亂竄亂闖。想到自己辜負了父母親對我的信任，丟失了父母親的血汗錢，讓全家人的好年夢瞬間化成了泡沫，淚水暗暗地潤濕了眼眶。

夜越來越靜，櫥窗里的霓紅燈依稀閉上了眼睛，唯有街燈還在掙扎著散發(fā)出暗淡的微光，此時此刻的我大腦一片空白。那時沒有手機，家鄉(xiāng)又不通電話，無法向家里發(fā)出求救的信號彈，難以想象如何才能回到家鄉(xiāng)。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別無選擇，唯一的辦法只有從縣城徒步回家。

獨自走在城市無人的街，帶著一身疲倦，早已麻木在這個不知明的世界，回家的路是那么漫長，多么渴望城市的街燈能一直照亮我回到家鄉(xiāng)。希望無所未有，也無所未無，絕望之時又出現(xiàn)了一線新的希望。忽然感覺身后發(fā)出“沙沙”的腳步聲，驚詫回首窺視，但見一個小男孩尾隨身后。八九歲光景，頭發(fā)很長，穿一身破舊的衣褲，光腳穿著一雙爛涼鞋，肩上背著一個竹籮筐，手中捏著一把火鉗，用渴望的眼神注視著我的手，像要從我手中獲取什么？難道要搶劫？身體頓時像觸電一般，大腦“嗖”的一下清醒了起來。我試著停止不前，他也停止不前，我繼續(xù)朝前走，他也繼續(xù)跟著朝前走。心里琢磨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得甩掉他才能安全行路。見前面有個小巷子，我一溜煙躲藏進去，等他靠近時，氣勢洶洶從墻角里來個突然襲擊。我沖他大聲吼道：“小鬼，你跟著我干什么？我已經(jīng)身無分文了，為何你還不放過我，是不是想要我的命，有本事你過來拿?！闭f時遲那時快，武林豪杰般擺出個花架式嚇唬他。只聽“撲通”一聲，小男孩跪倒在地苦苦求饒道：“哥哥饒命！我不敢搶劫，更不敢要你的命?！薄澳悄愀腋墒裁矗俊薄拔腋?，是想得到你手中即將丟棄的礦泉水瓶?！甭?a target="_blank">孩子這么一說，我的心像懸掛在空中的一塊巨石落了下來?！霸瓉砣绱?，你怎么不早說呢！想要就拿去吧！別跟著我了，我現(xiàn)在心里很煩，惹火了，我會打你的。”嘴巴一面嘮叨，一面不厭其煩地將礦泉水瓶遞到他手里，然后把他從地上扶起來。“這么晚了，你一個小孩子家在外面撿垃圾，爸爸媽媽不擔心你嗎？”“我從未見過爸爸，我還沒出生爸爸就過世了，媽媽六年前出去打工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后來方知媽媽另嫁他人了?！薄澳悄慵依镞€有什么人？”“家里還有七十多歲的老爺爺，他很疼愛我，每天靠撿垃圾維持家庭生活，還供我上學，這兩天他生病臥床不起，我成了家里唯一的男子漢，就應該勇挑重擔，管好家并照顧好爺爺?！薄澳菭敔敩F(xiàn)在怎么樣？”“今天早上我扶他去醫(yī)院打了一針，病情有些好轉(zhuǎn)，我才放心出來撿垃圾的?！彼幻鎸ξ艺f，一面將我遞給他的礦泉水瓶放進竹籮筐中。

他小聲小氣地問：“哥哥，這么晚了，你為什么還不回家啊！”聽他這么一問，真想火冒三丈，心里暗暗責備，這孩子為何哪壺不開提哪壺。但出于無奈，我只得一五一十地將今天發(fā)生的事情向孩子訴說。他聽了我的不幸和遭遇后，長嘆了一口氣說：“唉！窮人的孩子命真苦??！不過你放心，我們大家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說話間用小手在頭頂上畫了個圓圈，然后緊握拳頭放到胸前。他鏗鏘有力的言語和充滿自信的表情，讓我感動得幾乎流下了眼淚。

城市的小巷子里，輕輕敲響了午夜的鐘聲。我向他提出來要走，他拉住我的手，誠懇地對我說：“哥哥，天這么晚，又這么黑，你就別走了，我家住在水泥廠腳，到我家暫住一宿，明天早上再回家好嗎？”他一面勸說我，一面用手指著南面正在冒煙的水泥廠。“不行??！我家離這兒很遠，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倘若今晚不走，就無法回家過年了，你也該回家了，爺爺還在家里等著你呢！”“那只有如此了，我們都各自回家吧！”說完話后，他從竹籮筐里拿出剛才我給他的礦泉水瓶，跑到巷子的居民家門口接滿自來水后遞給我，又從衣袋里掏出一個圓形的小球，輕輕用手捏一下，小球發(fā)出五顏六色的閃光。他愛不釋手地將小圓球遞到我手中，然后說：“這小球是我剛才在垃圾桶中撿到的，就讓這個兒童玩具電子閃光球照你回家吧！”我不好意思地接過，謝了他，然后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孩子。

我拿著這小小的兒童玩具電子閃光球，艱難地在坎坷的山路上走著。雖然這玩具閃光球發(fā)出的線光十分微弱，實在照不了多遠，但小男孩自強不息、勇挑重擔的精神鼓舞了我，覺得在顛顛簸簸的道路上似乎有無限光明……。

后來在小男孩的精神鼓舞下，時逢第二年秋季中考，我以優(yōu)越的成績考上了一所中等專業(yè)學校，國家為我安排了工作。當我再次來到這座曾經(jīng)令我神往的城市時，先前的水泥廠已蕩然無存，變成了一排排整齊有序的高樓大廈。從那以后，就再也沒見到過那個撿垃圾的小男孩。但我確信，小男孩如今一定長大成人了，他爺爺也一定好了吧！因為我們大家都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了。

二十多年來，那個兒童玩具電子閃光球雖然失去了光芒，我卻視無價之寶般珍藏著，當我看到它時，那個自強不息、勇挑重擔、精神樂觀的小男孩仿佛又出現(xiàn)在我眼前，為我在艱難曲折的人生旅程中鼓掌加油，賦予我力量。

(2012年9月2日發(fā)表于《文山日報》

作者:霆宇，原名錢榮俊，苗族，生于1975年12月，文山州作家協(xié)會會員，丘北縣財政局職工，在各類刊物上發(fā)表過散文、詩歌、小說等?。。?！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928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