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起兩個逝去多年的人，一個是祖母，一個是少龍。

少龍是祖母的娘家侄子，兩人沒有一點血緣關(guān)系。祖母幼年喪父，五六歲隨母親來到凡橋村。

早年晚飯后閑敘，祖母提到繼父外出討生活遭逢變亂，葬身異地，多虧一位本家大哥領(lǐng)著打官司，言語中甚為感念，不知道這位大哥是不是少龍的父親。我當(dāng)時年幼，沒有想到問。

少龍，我第一次見他時他已經(jīng)四十多歲了，瘦小，個子極矮，聲音細弱如小女孩，常年害眼病。父母早亡，隨叔父生活。叔父溫文爾雅，高大體面。我的母親教書，不止一次對祖母說：“我愿意聽舅舅說話。”嬸嬸是個“爬爬”（常年癱在炕上），洗衣、做飯、縫紉全是堂妹做，少龍的衣服是整潔合體的。

他家院子樹多，遮天蔽日，多小蟲和鳥雀。有兩棵茂盛的桃樹，春天結(jié)滿青果，毛絨絨的，我爬上去過。

兩家年來節(jié)往時走動，少龍總是和堂弟結(jié)伴來，堂弟用自行車帶他。后來，少龍平時就一個人走來，五六里路呢。早早地就到我家，他沒什么力氣，祖母陪著他說話。有時祖母安排他干一點零活，少龍是歡喜的，覺得自己是有力量的。(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當(dāng)時大家的日子都清苦，少龍常是不速之客，祖母總是盡力準(zhǔn)備豐盛的飯食：煎臘肉、炸小干魚、包倭瓜餡的餃子、搟面條，囑我去自家的玉米地里摘新鮮的豇豆角…….吃主食前祖母必備幾個小菜，置一瓶酒，讓少龍一個人在里屋的八仙桌上喝（少龍為人靦腆，見生人緊張）。小弟弟四五歲，好奇，掀著門簾看，跑到家人身邊說：“那個小人兒正端著酒杯喝酒呢！”母親悄悄地笑，祖母面有慍色，嚴(yán)告小弟弟不可去看。

少龍來得越來越頻繁，祖母每次都是歡喜的：陪少龍敘話，盡心準(zhǔn)備可口的飯食。那時祖母七十多歲了，老人體胖，搟面時額角會冒出細密的汗。一次我不經(jīng)意地怨祖母對少龍?zhí)昧?，老人只說了一句：“少龍前世沒修下?！?/p>

我當(dāng)時不懂，現(xiàn)今想來覺得祖母很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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