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學校素描

小學校真小。

四間土房子，一間屋頂露著天。兩顆半倒伏的樹，一口銹跡斑斑的鐵鐘缺邊緣。鐘最初掛在柳樹上，后又轉(zhuǎn)到榆樹上。

最喜聽鐘聲“鐺鐺鐺”，大家跟著節(jié)奏喊：“鐺鐺鐺，下課了！鐺鐺鐺，放學了！”

下課鐘聲響起，大家一窩蜂沖出，如虎，如燕。上課鐘聲響起，大冬天也是滿腦門的汗，頭上蒸騰著白汽，紅撲撲的臉，老師笑嗔：“土地爺爺拉韁子---神竄！” 天天這樣跑，愣是不感冒。

五個年級，仨老師，一間教室只能復式（兩個年級在一起）。一位老師書法好，大筆一揮：春聯(lián)、喜聯(lián)、宣傳條幅瞬時涌現(xiàn)，常訓言：“少時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有這樣的老師授教，誰敢說我的學校??？“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嘛。(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一年級，最破的教室，頂上一方天，看云方便?？丛茪怙w奔聚散，像樹、像花、像雞、像狗、像馬尾巴、像妖怪的臉…..正興起，老師拖著長音道：“那個小孩哩，又在看天！”聲音不惱，有點嘲笑的味道。老師姓李，四十多歲，喜歡拉二胡哼京劇。走路時搖著教鞭（一根細細滑滑的木棍，用來指點黑板，有時敲頑皮小孩的腦殼。），可能把自己遙想成劇中帝王將相大將軍了。李老師熱心腸，好說媒，代價是課堂上學生寫著作業(yè)，老師坐在小凳上依著門睡著了。

上世紀七十年代，居鄉(xiāng)里，零食少。冬日里央求祖母爆一次棒米花，黃豆是不敢想的，太金貴了。祖母總是推脫：感冒不能見干鍋，沙土炒鍋難刷。綿綿等待中爆出的棒米花，香！難舍（主要是心理上），裝一兜去學校，課堂忍不住，老師瞧見了，喊：“拿一點給我 ！” 不情愿地送上，覺得李老師像個老大娘。

我家前面是學校，辦公室的背墻充當了南墻。母親是學校唯一的女教師，無人玩時喜歡去學校，抬腿就到。從小對學校有親近感，不到六歲就上學。班上有一小男孩，胖胖的，高我一頭多。下課一陣風地刮過來抱我，使勁抱，抱得笨拙，透不過氣來的感覺。一學期不到，小男孩走了，他和媽媽住姥姥家，爸爸在遠方工作。姥姥去世后，和媽媽找爸爸去了。記不起男孩的名字了，只記得很壯碩，像頭小獸，小狗熊嗎？我在他眼里像個娃娃吧。

校園里就兩棵樹。柳樹的大半枝干讓蟲蛀空了，春天時也發(fā)芽，只是垂下的枝條不婆娑了。這棵樹不算老，我見過老柳樹的，在村里池塘邊上，兩人牽手才能圍過來。當年植樹的小男孩帶著妻子去關外定居了。樹倒伏得厲害，一個細高個的男孩喜歡在遠處助跑，箭一樣地沖上半樹腰，站立回首，得意地像只驕傲的小公雞。別的男孩跟著學，都不如他竄地高。我也試過，竄上一步就滑下，遭同伴拍手嘲笑。榆樹傾斜度不如柳樹高。春天第一絲風拂過，樹欣欣然醒來，我第一個知曉。枝條上結玫瑰色的骨朵了，蔥蘢的榆錢兒生出來了，一嘟嚕一嘟嚕喧鬧著。應該是周末的上午，校園里一個人也沒有，我貓一樣的爬上樹，榆錢兒甜絲絲的........“啪”從高端的枝椏處摔下，無知無覺（墜機也這樣？）多久了？頭生疼，天是轉(zhuǎn)的。慢慢起身，對誰也不說，怕笑話？怕挨訓？幸運！沒摔死，手腳沒斷，兜里還有榆錢兒！那年應該六七歲，沒留下后遺癥，沒有心理陰影，大樹小樹接著爬，別忘了我是女孩子了。

校園里兩棵樹，且都是傾伏的，可印象中怎么是滿園生機呢？綠色是延伸的。校園的東南有一戶人家，住著一位老太太，現(xiàn)在想來不算老，五十來歲。丈夫早年外出謀生參加了組織，新娶了有文化的妻子。老太太有兩個懂事的兒子，離婚不離家，在艱難環(huán)境中變得能干、厲害、強大。她的家和小學校隔著矮矮的一道土墻，有一個豁口，平時放著荊棘，其實是一叢叢細密的棗棵子。院里有一棵老杏樹，冠蓋如云，粉白的花瓣兒，嫩嫩的葉芽兒，青青的杏兒怯怯地探著小腦瓜兒，杏兒黃了，風過時熟透的“啪嗒啪嗒”落地上。沒有一個調(diào)皮嘴饞的孩子敢翻越斷墻，老太太眼神不濟，紅紅的，可睡覺也是警醒睜著的（大家都這么說）。

小學校東面是堂伯母家。在自家窗前點下一粒瓜，瓜秧爬架，爬成小涼棚了，倭瓜花兒黃燦燦的晃眼睛，大大小小的瓜兒跟頭骨碌地，瓜蔓兒不甘寂寞爬過高高的院墻伸到校園里來。我跳跳腳夠下一朵花，嗅嗅，鼻頭上沾滿露珠和花粉，甜甜的。你告訴我，這算不算“滿園春色 管不住，幾蔓黃花出墻來”？

生命中的煙和煙花是在小小的校園里見識的。兩位男老師是資深煙民，拖家?guī)Э冢瑒幽X筋想門道：自力更生了！春暖時把柳樹和榆樹間的空地翻起，肥料是充足的，校園里跑著一百多個“小積肥器”。從集市上選好煙苗栽下去，淺淺綠綠，沐浴著雨露陽光，成就了土地的傳奇：煙高大、壯碩，濃綠中透著黑，莖上綴著串串粉白的喇叭花，美麗輕盈如精靈仙子。秋天采葉收獲，放在窗臺上曬，正面和反面，干透呈金黃色，搓成煙絲收庫入袋。課間兩人對吸，煙火明滅，滿足而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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