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朋友圈，刷到一題材集中、八面角度的幾篇熱文，都是述祖孫隔代關(guān)系或故事的。

溫馨的，觸到你無骨心臟；凄悲的，戳中你無控淚腺。安慰、輕松，唏噓、悲憫，好一陣情緒的折騰。

其中一篇以對照圖的版式，展示媽媽帶的寶寶和奶奶帶的寶寶的不同。幾幀圖片里，媽媽帶的寶寶，多衛(wèi)生干凈、打扮時尚、表情透著機靈，像大理石精雕的天使；而奶奶帶的寶寶，臉上不是拖著“鼻涕蟲”就是吹成“高原紅”，穿衣臃肥，像蠶寶寶裹在蠶繭里，表情憨樸，像極了泥人張的用心。

有趣是有趣，但文末不該有那句扎眼的結(jié)尾：自己的寶寶一定要親自帶——那潛臺詞自然是：奶奶帶寶寶不合格，甚或也許是奶奶不合格。但在我眼里，奶奶帶的寶寶和媽媽帶的寶寶一樣，皆可愛至極，而奶奶，就是流在多少人身體里的血——溫?zé)崆抑了蓝紩绊懼恪?/p>

思緒回到四十年前，那是奶奶的陪伴終結(jié)的時間，也是我的童年結(jié)束的時間。 許多的“成長”其時戛然而止，此后再無多少長進。

在那個以“工分”計量勞動、分配糧食的年代，農(nóng)村的孩子，幾乎沒有幾個可從起早摸黑上工的父母處討得撒嬌的童年。幸運的是，我們兄弟姐妹有一個居家的小腳奶奶。(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奶奶的小腳，在同樣是小腳的一群奶奶中，是標準的“金蓮”。印象中，四奶奶的小腳已突破了“鐵蓮”，而六奶奶的小腳，腳背塌塌的，不像奶奶的，腳背凸凸地弓起，而新院里奶奶、董家奶奶、魏家奶奶的小腳，則無半點玲瓏的意思。其時，奶奶伶仃的小腳，剛強的模樣，再加上輕松自如的獨創(chuàng)“蓮花坐”式，是遠親近鄰及莊子上人們中的嘖嘖美談。

在長著一雙 小腳、生著一身病痛的奶奶的陪伴下，我們度過了打滾撒潑的恣肆童年，好奇做夢的豐盈童年。

幼時，奶奶就是我的游樂室，奶奶身上的衣飾就是我百玩不厭的“玩具”。奶奶的綁腿帶總是在奶奶不厭其煩地綁好時又被我出其不意地解開，而出其不意解著玩的，還有奶奶大襟衣服上的紐扣，和系在其中一個紐子上的手絹。而把玩奶奶別在盤頭上的金屬簪子釵子，綴在奶奶帽子上的那個銀泡兒，還有戴在耳垂上的耳環(huán)子，則是我的另一個從不厭倦的頑皮愛好。

因為有奶奶，讓我安心的，不僅有奶奶的臂膀，還有因奶奶的緣故而常來我們家的老姑奶奶那坐上去舒服的大腿和貼著溫暖的懷抱，老舅爺爺那有趣的可攀上攀下的肩背。

在缺書的幼年，奶奶就是我的故事書。至今，給兒子念過無數(shù)個童話故事的我，撇開書本，能夠講出的故事依然僅限于奶奶處聽來的“狐仙”的故事、“神仙”的故事、“老和尚”的故事、“傻女婿”的故事等寥寥幾個；而“三國”里那么多精彩紛呈的故事，我獨對“單刀會”、“定軍山”、“假哭荊州”記憶深刻，那也還是趴在舅爺爺?shù)谋成下爜淼木壒省?/p>

在求知的童年， 奶奶是我精華版的百科全書，如春風(fēng)化雨，在無形無跡中把認識世界的方法、生活的經(jīng)驗、人生的哲理種在了我的心田。

奶奶百科全書的“節(jié)日”篇，是爐煙生香的真滋味。

今天，大學(xué)畢業(yè)生活于信息爆炸時代的侄輩們，很驚訝于他們竟然分不清“元旦”與“過年”的不同，“節(jié)氣”與“節(jié)日”的區(qū)別，“七夕節(jié)”與“情人節(jié)”的差異。而同樣混過大學(xué)的我，對這些節(jié)日、節(jié)氣的民俗講究，也不是從課本上死記硬背來的，而是從我目不識丁的小腳奶奶的俗常日子里傳得的。

在奶奶的生活里，有太多的“節(jié)”和“日”，且每一個都過得那么活色生香。

在那個糧食短缺的年代， 奶奶的“節(jié)”、“日”，有點像是改善一下生活的籍口，總是圍繞著“吃什么”來過的。

隆重的，像 “過年”蒸饃饃炸油果子，“端午”做油餅子卷糕，“八月十五”蒸車轱轆大的月餅。

有從“先人”那兒“揩油”的，像三月清明”包頓餃子、“七月十五”蒸麻腐包子、“十月初一”蒸葫蘆包子。

有從神仙那兒“沾光”的，像獻給“灶王爺”的“灶干糧”，“土地爺生日”炸的香豆子油餅子，“日頭爺生日”攤的洋芋煎餅。

有給陰天過的“過陰天兒”。在那個大集體的年代，刮大風(fēng)下大雨是勞動的人們唯一可以心安理得不出工的日子，也是出嫁的姑娘能夠得個空匆匆回一趟娘家的日子。每每這時，我們就要一面圍著奶奶蹦著念著“雨兒雨兒大里下，蒸個饃饃車轱轆大，等著姑媽媽回娘家”，一面看奶奶生著法兒，或烙一張大餅，或攤一疊煎餅，或炒一盤麻籽兒炒麥子，或煮一鍋洋芋甜菜胡蘿卜，家里人，串門的鄰居，走親的親戚，坐滿一屋子，吃著這樣的“零嘴兒”，做著針線活，聊著遠遠近近的家長里短。

還有給感冒的人過的“過傷風(fēng)兒” 。在那個莊稼不施雜七雜八的化肥農(nóng)藥的年代，人是很少生病的，偶有人患風(fēng)寒感冒，奶奶就會破例做一頓拌面，以油潑辣子和油炸蒜泥為佐料。奇怪了，這樣一頓沒有任何炒菜、看似毫無營養(yǎng)的“白拌面”，還真能使人風(fēng)寒頓退，精神大好。

奶奶百科全書的“節(jié)氣”篇，是我靈魂深處最樸素的生活信仰秘籍。

記憶深處， 奶奶的“節(jié)”和“日”以“奶奶的吃法”為“核”，而奶奶的“節(jié)氣”以“奶奶的生活經(jīng)驗”為“核”。我靈魂深處的崇拜、敬畏、忌諱，幾乎都來自于奶奶的這些影響。

在習(xí)慣使用公元歷的今天，依然對二十四節(jié)氣的時間點感覺敏銳。 “打春土醒不掃房”，至今是我春節(jié)前選擇“大掃除”時間的參考；“打春十日消陰洼”，則是我將戶外的剩余年貨轉(zhuǎn)移進冰柜的時間參考；因為“打春寒，冷半年”，我會從容地把收納冬裝的時間放在夏季，而不是咋暖的暮春;因為“驚蟄晴，萬物成”，使人總不由自主地對驚蟄這一天的天氣陰晴多了一份牽掛，而在心底則總供著一份虔誠的祈禱；“谷雨前后，點瓜種豆”，每到這個時間點，總?cè)滩蛔∫獑枂栢l(xiāng)里最近在種什么，忙嗎？-------

奶奶百科全書的“自然”篇，套用一句當下的流行語：“全是詩和遠方”。

夏天的夜晚，在莊門外新垛的麥草垛下，依在奶奶的身旁，我認識了掛在天際的璀璨銀河，也找到了在銀河兩岸遙遙相望的“牛郎”和“織女” ；冬天的夜晚，在攙扶著奶奶到門外的土圈上廁所時，我認識了“三星”，學(xué)會了根據(jù)“三星”在天穹的位置揣度時間。春天的早晨，迎著太陽，站在奶奶身旁，看鳴叫的大雁排著隊從太陽里出來，知道冬天已過去，秋天的傍晚，和奶奶并坐在小板凳上，又看大雁排著隊鳴叫著飛進月亮，知道它們要不辭辛勞地到遙遠的地方“過冬”。春天看燕子在屋檐下銜泥搭窩，聽燕子報恩、為良善主家銜金藏寶的傳奇。夏天的傍晚，看著蜘蛛在廊檐下、墻角、樹枝間結(jié)網(wǎng)，數(shù)著蝸居草房里的蝙蝠飛出飛進，觀著環(huán)繞著月亮的大大“風(fēng)圈”，知道了，要變天了，要下雨了，要刮風(fēng)了。某日，若有喜鵲嘰嘰咋咋叫著來關(guān)顧，從房頂落到院子里，我們便要像過節(jié)一樣的高興，因為“喜鵲咋咋咋，明天要來姑媽媽”。

中學(xué)地理課本上描述的“北斗七星”，沒有奶奶披著星輝講著傳說的指認，至今我對它的認識還是書上用虛線連成的那個走了形的假“勺子”形，繁星中，我從沒尋到它真正的模影。

如今，隨著城市骨架的延展，五彩的霓虹燈越來越霸氣，越來越耀眼，越來越藝術(shù)化，沖擊著人們的視覺，震撼著人們的感官。但你卻再也沒有了深邃天宇清輝星光下的陶醉和遐想。

偶爾回鄉(xiāng)下老家小住，在靜謐的夜晚，抬頭仰望星空，頓生現(xiàn)世虛度、辜負光陰的慨嘆。

有個小腳奶奶，會生活，不是學(xué)習(xí)，而是喜愛；會干家務(wù)，懂得柴米油鹽醬醋茶的關(guān)系聯(lián)系、排列組合，不是技術(shù)，而是感覺。

整日里圍著奶奶，因為好奇奶奶的小腳，就喜愛上了給奶奶洗小腳，洗長長的裹腳布；因為好奇奶奶的盤頭，在我童年的手掌尚捏不下奶奶濃密的一大把頭發(fā)時，我就好上了給奶奶梳頭洗頭盤頭。在奶奶的夸贊下，我給奶奶盤發(fā)的水平后來甚至超過了我的幾個姑媽媽，而奶奶直至去世，也最喜歡我給她梳頭。

守著一直生著病的小腳奶奶，很小我就學(xué)會了在泥土爐子上熬中藥。多大的藥劑子，用多少的水量，煟多大的火候，熬多長的時間，清出不多不少多半碗，從沒失敗過。在吃西藥占主導(dǎo)的今天，每每我會佯嗔老母親熬中藥時，偶或不是幾乎熬干了，就是清出滿滿一大碗，沒個“剛好”。

印象里，那些做飯蒸饃的基本功：和面、搟面、切面，洗菜、切菜、炒菜，發(fā)面、接面、醒面，都不是奶奶要我學(xué)的，也不是奶奶要我干的，而是我纏著奶奶學(xué)的，甚至是在奶奶做，我在傍邊添亂或“故意搗亂”中會的。

有一天回家，一家人一起包著包子，完全是無意識地，我說包一個包子要捏十六個褶。眾人皆不解，反復(fù)實驗，果然捏十六個褶的包子形最正，樣子最好，封口最嚴。后來我告訴她們，那是奶奶說的。奶奶的“真經(jīng)”已經(jīng)成了習(xí)慣，成了自然。

有奶奶的陪伴，多長的時間都好打發(fā)，多無聊的等待都不會急躁。我能在不溫不火中烙出三寸厚的鍋盔、炒出酥脆的大豆，至今仍是親戚們中的佳話。

長大了，成家了，變老了，有機會走走天南海北地方，嘗嘗東西南北菜系，最懷念的還是奶奶的味道，媽媽的味道（其實還是奶奶的味道）。興趣所至，也買來菜譜若干，依樣抄刀弄勺，但終得家人贊譽的，還是奶奶味道的素面條，甚或是一碗面拌湯。

過日子，交往人，做工作，終了發(fā)現(xiàn)，能讓日子舒心的，能使人認可的，能讓工作滿意的，還是你天生的那點秉性，而那，冥冥中其實跟奶奶的幾乎一樣。

有個奶奶，是我人生中的最大幸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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