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周老師

? 1965年秋，我在潁上中學讀高三，教我們語文課的換成周正貴老師，并且當我們的班主任。周老師個頭不高，貎不驚人，說一個難懂的巢湖話，而且沒有大學學歷。我當時想，我們可是畢業(yè)班啊，明年就參加高考了，他能勝任嗎。

他走進教室，我用疑慮的目光看著他。沒有想到，他的第一堂課就把我震住了，他像一位話劇演員，全身心地投入，課講得生動活潑，條分縷晰，旁征博引，引人入勝，當下課鈴聲響起時，我還沒聽過癮。后來每一堂都講得很精彩，尤其是古典文，講得更好，對文言虛詞，他有很深的研究，功力扎實，我對他刮目相看。

那時候，我家很窮，穿得破衣爛衫，有時連鞋子都沒有，揀一些破布條打草鞋穿，自慚行穢，平時不愿意和同學接近，也不想接近老師?？墒侵芾蠋煆膩頉]有因為我的寒酸而嫌棄我，常把我叫到他的房間里面批作文，有一點可取之處，他都畫上紅圈圈，他還把我的作文當范文拿到課堂上講評，講了不少贊揚的話。

我剛上高中時，生了一場傷寒病，入學時晚了半個月，加上體質(zhì)虛弱，一直跟不上班，成績很差。周老師的鼓勵一下子增強了我的信心，我奮起直追，除了夜里睡著了不再努力外，課堂上認真聽課，其余的時間都在拼命地背課文，記單詞，作習題，學習成績逐漸趕了上去。

1966年5月，考完畢業(yè)考試，準備迎接高考時，“文革”鬧騰起來了。周老師被打成“黑幫”，有的同學像瘋了一樣，貼他的大字報，給他糊高帽子游街，把莫須有的罪名強在他頭上，硬要他承認。他不服，他越不服，遭到的虐待越狠。那震耳欲聾的口號聲，那唾沫四濺地揭發(fā)批判，仿佛他真的犯下了彌天大罪，狠不得一口把他吃了?？吹?a target="_blank">自己的恩師遭受這樣的屈辱，我心如刀割，但無力解救。(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有一天，同學們都出去了，我一個人坐在教室里，周老師按照造反派的要求，每天送書面檢查。我一見到周老師，連忙走到他跟前，喊了他一聲：“周老師”，他抬起頭來看著我，好像不認識我似的。我接著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們叫你承認啥，你都應(yīng)著?，F(xiàn)在是群眾運動，就是你承認了也不能算數(shù)。……”我的話還沒講完，就看到他淚流滿面，連聲說：“我聽你的，我聽你的……”從那以后，他不再和造反派頂牛，對他的“懲罰”也不像原來那樣兇狠了。

又過了一陣子，學生開始大串連，“黑幫”也沒人斗了。我隨著串連大軍到全國各地串連。當我串連回來，在校門口遇見了周老師。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激動地說：“你跑到哪兒去了，我好想你，一直見不著你。”原來兩個多月不見，雨過天晴，強加在他頭上的罪名已經(jīng)被徹底否定了。他把我拉到他家里，炒了兩個菜，拿出一瓶酒（這在當時已經(jīng)很奢侈了），和我對飲起來。那時候我還沒喝過酒，他的酒量也不大，我們很快就喝醉了。周老師激動地說：“我當了半輩子老師，不知有多少人喊過我老師，可是從來沒有聽到你當時喊我老師讓我激動，真是患難見真情啊。”

1968年，我應(yīng)征入伍，在部隊時，曾給周老師去過一封信，但被退了回來。后來得知，他已經(jīng)從潁上一中調(diào)走了。 我轉(zhuǎn)業(yè)回來，很想念他，但不知道他的下落，于是在《阜陽日報》上發(fā)表了《想念周老師》的文章。文章發(fā)表不久，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家里吃午飯，突然電話鈴聲響了：“你是閆振田嗎？”“啊！周老師！”我異常驚喜地問：“你在哪里？你是咋找到我的電話的？”

原來，我的文章發(fā)表后，被巢湖維尼綸廠的一位司機看到了，他是阜陽人，為了了解家鄉(xiāng)的信息，他特意訂了一份《阜陽日報》，他看到文章后猜想，這位周老師是不是咱們廠里的職工子弟學校的周老師？于是就把這張報紙送到周老師家里。周老師看完這篇文章，非常激動，立即給阜陽日報社打電話，找到了我家的電話號碼。

我在電話中說，準備到合肥出差時，到他家去看望他。沒想到周老師到阜陽來了。幾十年不見，他的身體是那樣健康，紅光滿面，精神矍鑠。雖然是七十多歲的老人，還是那樣健談，那樣熱情洋溢。他詳細詢問了我們班每一位同學離校后的情況。事隔30多年，有的同學的名字我都記不清了，而他卻依然記得清清楚楚。他和我談起了他的過去，小時候給私塾先生放了兩年牛，唯一的報酬是私塾先生每天教他認幾個字。解放初期，因為他識字，當上了“財糧”（如同現(xiàn)在的會計）。后來改行當了教師，他一邊教書，一邊刻苦自學，他從小學一年級教起，逐年攀升，一直教到高三。他興奮地說，沒想到我教過的學生，有的成為新華總社的高級記者，有的成為上海醫(yī)科大學的教授，有的成了各條戰(zhàn)線的骨干人才。我說：“你是名副其實的桃李滿天下?！彼钋榈卣f：“我這一輩子活得值了，要是有來生，我還要當老師?！?/p>

(安徽省阜陽市阜陽日報社 閆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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