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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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夏天的一個(gè)早晨，母親喊我8歲的妹妹起床，叫了好幾遍，妹妹都沒有動(dòng)。母親又用手晃晃，妹妹仍不吭聲。母親摸摸她的頭說：“這孩子不發(fā)燒呀？”這時(shí)，母親突然大驚失色地說：“你妹妹這是餓昏了，這咋弄？你大（父親）又不在家，食堂還沒打飯！”

“我下地偷瓜去！”我急中生智地說。沒等母親答應(yīng)，我就背起草筐往生產(chǎn)隊(duì)的瓜地跑去。還沒到瓜地邊，就從庵棚里竄出一條大黃狗狂吠著朝我奔來，看瓜的謝二跟著從瓜庵子里鉆出來，大聲地喝斥道：“弄啥？弄啥？大清早就想來偷瓜？”我趕緊躲到旁邊的豆地里。想著家里餓昏的妹妹，心里急得像貓抓似的。正在這時(shí)候，謝大娘（謝大娘是謝二的嫂子）來了，她是來換謝二回家吃早飯的。我心里一陣驚喜，如同遇到了救星。等謝二走遠(yuǎn)，我從豆地里鉆出來。謝大娘看見了我，向我招招手，說：“過來，過來?！蔽倚老踩艨竦乇剂?a target="_blank">過去。她捧著一個(gè)熟透了的老頭樂（甜面瓜），足有3斤多，走了過來，對(duì)我說：“趁老二不在，你趕緊挎回家吧。”

母親打開瓜，一勺一勺地喂到妹妹嘴里，妹妹好歹還知道咽。當(dāng)半塊瓜喂完，妹妹慢慢睜開眼，傻乎乎地看著母親和我。在母親喂瓜時(shí)，我把謝大娘送瓜的情景告訴了母親。這時(shí)候，母親淚流滿面地說：“要不是你謝大娘，你小妹的命就沒有了，你可要記住謝大娘的救命之恩啊！”

謝大娘是我家的老鄰居。她一輩子生了七八孩子，解放前，因?yàn)獒t(yī)療條件差，她的孩子都因?yàn)榛悸檎睢⑻旎ǖ葌魅静∝舱哿?。人缺啥就稀罕啥，所以她?duì)別人家的孩子特別親。我小時(shí)候常到她家玩。我一到她家，她就一把把我摟在懷里，左一口右一口地親不夠，拿出她家好吃的給我吃，有“大金果”、“梅豆角”、“千層糕”等過年時(shí)才能吃到的東西，有時(shí)候她家烀肉，肉剛烀熟，她就把肉撈出來，還沒放鹽就割一塊塞到我嘴里，我吃得滿嘴冒油。回家時(shí)，常遭母親刮鼻子，說我是個(gè)“吃嘴精”，“不嫌丑”?？晌夷菚r(shí)候只知道貪吃，并不怕丑。(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謝大娘年輕時(shí)又漂亮又能干。那時(shí)她家開豬案子賣豬肉。逢集時(shí)，她像個(gè)男人似地幫助謝大伯殺豬。只要一聽到謝大娘家豬被宰殺前發(fā)出的嚎叫聲，街鄰街坊的孩子們就一窩蜂似地跑去看熱鬧，看謝大娘和謝大伯一起捆豬、把豬放在木墩上、捅刀子、吹氣、煺毛、開膛、翻豬腸子……孩子們圍在周圍，礙手礙腳，可她從來不煩。她忙過一陣子，騰出空來，把手往圍裙上蹭蹭，摸摸這個(gè)孩子的頭，揑揑那個(gè)孩子的臉，一臉的笑容。

謝大娘不僅救過我妹妹的命，也救過我的命。1960年大年初一的早晨，13歲的我端著一個(gè)瓦盆到食堂打飯。饑餓已經(jīng)把大伙兒折磨得三分人形，七分鬼樣，排隊(duì)打飯的社員像吊喪一樣沉寂著。那時(shí)候，流傳著這樣的歌謠：胡蘿卜漂，豆餅沉，伙夫打飯看看人。撇稀的留稠的，干部吃得肥嘟的。炊事員大都是干部的親戚，或是他們信任的人。他們打飯的時(shí)候，會(huì)根據(jù)關(guān)系的親疏，把稀的盛給一般社員，把稠的留給干部和他們的親戚。這次打飯我就遇到了這種情況。當(dāng)炊事員張朝新（后因強(qiáng)奸殺人罪被槍斃）掀開鍋蓋，一股苦澀的蒿子湯味彌漫過來，上面漂著幾節(jié)胡蘿卜，一粒糧食也沒有。我眼巴巴地望著那幾節(jié)胡蘿卜。排在前面的人已經(jīng)舀走了幾節(jié)，還剩下一節(jié)，我暗暗祈求，盼望著那一節(jié)胡蘿卜能舀到我的盆里。誰知，張朝新給我打飯時(shí)，用瓢在鍋里一攪，那節(jié)胡蘿卜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給我舀了一瓢清湯寡水，我的眼淚頓時(shí)涌了出來，小聲嘀咕著罵了一句，但還是被他聽到了。他把水瓢往鍋臺(tái)上一摔，抄起搟面杖就朝我打來。站在我身后的謝大娘一把將我拉到一邊，搟面杖才沒有落到我的頭上，張朝新年輕力壯，下手又狠，如果搟面杖落在我頭上，即使不把我的頭打開花，也要打個(gè)大血包。搟面杖沒落在我頭上，張朝新仍然不肯罷休，跑過來一腳把我打飯的瓦盆踢翻在地，盆破湯撒，大年初一的早晨，全家人連一口野蒿子湯都沒喝上。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謝大娘已故去多年。但她的善良，她對(duì)我的疼愛，她的音容笑貌仍然深深地留在我的記憶里。幾十年來，我接觸了無數(shù)的人和事，遇到了不少像謝大娘這樣善良的人，他們像海上的航標(biāo)燈，指明潛藏的暗礁和前進(jìn)的方向，給人以溫暖；他們像沙漠中的清泉，灌溉綠洲，救人饑渴。他們雖不是什么達(dá)官顯貴，但卻是我生命中的貴人。我常常想，如果世界上沒有像謝大娘這樣善良的好人，這個(gè)世界就像沒有綠洲和清泉的沙漠，那將是如何的可怕。

（安徽省阜陽市清河路阜陽日?qǐng)?bào)社退休干部??閆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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