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無仙

——任興乾——

去蓬萊尋訪仙蹤的念頭在心里已盤旋了好多年。最早是在十多年前，當時讀到大三，學校組織學生干部夏令營到蓬萊，我因為籌不到旅行費用而惜惜作罷。后來聽去過的同學大談蓬萊仙境如何壯美、海市蜃樓多么神奇。于是，八仙過海的故事又一次閃現(xiàn)在腦際，使我在羨慕別人的同時，深深追悔為何沒有隨營而去，哪怕是舉債也不枉。

參加工作后便沒有了時間，也沒有了興致，但蓬萊的影子卻始終在心中徘徊，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幻化成一種渴望、一種珍藏，甚至是一種沖動。

三年前，我來到了煙臺，成為這個海濱城市中的一員，也成為與蓬萊相距不足百里的鄰人。也許是由于蓬萊在心中藏得太久，已經(jīng)成為我意識和情感的一個部分，因此我沒有勇氣面對一個帶有歷史滄桑和人間瘡痍的真實的蓬萊，或者由于其他并不能自圓其說的理由，總之，我一直沒有走近、更沒有親眼目睹蓬萊的海灘、蓬萊的仙島和蓬萊的樓閣。然而，蓬萊的美景、蓬萊的故事卻時刻在我心中以固有的方式演繹著、渲染著。

今年9月9日，我終于勇敢地走入蓬萊的懷抱，把蘊積多年的情感盡情地拋撒和宣泄。我呼吸到了她的氣息，觸摸到了她的身軀，感受到了她的溫暖，終于與蓬萊攜手了、擁抱了，終于與她融為一體了。我激動地甚至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贊美，也忘記了思考。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茫然地環(huán)顧四周，默默地走著。踩著每一顆沙粒、每一寸土地，都會引發(fā)一陣激動。這激動不是因為她的美麗、她的傳說，而是因為她終于聽到了我心中的訴說，懂得了我多年的思念和與日俱增的欽慕。(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事實上，蓬萊并不像傳言的那樣美，更不像想象的那樣神圣迷人。但是，她畢竟可以向我展現(xiàn)她真實的臉龐、真實的情感、真實的微笑。我寧愿擁有一個并不完美的真實。

同行的還有兩位姑娘，像我夢中蓬萊那樣美麗，也像眼前蓬萊這樣真實。其中一位女孩也是頭一次到蓬萊，也同我一樣認真地看著，默默地記著，仿佛要把這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牢記心間，又好像將這一蹙一顰、一憂一喜與想象中的蓬萊相印證。

翻過一道山梁，眼前出現(xiàn)一個什么也看不出來的園中園，里面樹木茂密，花草連天。同行的另一女孩說是“七仙女宮”。那個嫁給董永、后來又棄他而去的七仙女到底在哪兒“下的凡”，我不知道。但殿堂里的仙女塑像并不可愛，遠不如想象中的美。當然，七仙女的故事是動人的，那種愛情的凄婉和純潔恐怕只有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仙女才擁有。

站在蓬萊閣的飛檐下時，我突然忘記了有關(guān)蓬萊的一切傳說，什么田橫的忠烈、八仙的逍遙統(tǒng)統(tǒng)躲到了感覺的背后。第一次踏上渴望多年的蓬萊島，宛如面對一位心儀已久的姑娘，內(nèi)心涌出的不光是喜悅和激動，還有說不盡的委屈和哀怨。然而，畢竟有一幢氣勢磅礴的樓閣矗立眼前，有一座秀美旖旎的仙島傲居海上，有一條蜿蜒峻險的棧道懸掛空中，這份真實遠遠抵過樹矮草稀、建筑零亂的缺憾。

兩位姑娘早已香汗淋漓，但被一種探古訪幽的沖動驅(qū)使，紅撲撲的臉龐洋溢著愉悅歡暢的微笑，腳步竟然輕快得如同踩著風火輪。登上蓬萊閣，憑欄眺望腳下一座座山丘、一汪汪碧水時，一位姑娘欣喜萬分，激動得說：“我們都成了神仙了！”

其實，站在北京頤和園的佛香閣俯瞰腳下時，收入眼簾的風光更為亮麗，只是集人間富貴之致的皇家園林缺少了神山仙島的空靈，缺少了對自然的超脫，也缺少了對神秘世界的向往。

于是，我們沿著陡峭的山路探尋八仙的蹤跡。顯然，八仙的肉身早已化為塵土，而他們的靈魂則升上天庭，過著逍遙自在的神仙生活。當然，這是傳說，是祖輩流傳下來的故事。說他們就是從蓬萊出海，找到了通往仙界的路。所以，后世人們便把此處看作人間通向天界的門戶。

據(jù)說在很久以前，靠近蓬萊的黃海沿岸就已是求仙訪道的樂土了。2200多年前，秦始皇開歷代君王之先河，帶領(lǐng)浩浩蕩蕩的隊伍離開都城咸陽，東巡至此。后來又沿海岸繼續(xù)東進，竟然到了文登的成山頭，再無法前行。于是大呼：“天盡頭也！”兩千年來，關(guān)于“天盡頭”的故事便不斷演繹、不斷改版，直至“做官的不能到天盡頭”的“警世明言”不斷涌現(xiàn)，倒把個好端端的旅游景點蒙上了神秘和恐怖的陰影。

秦始皇來此的初衷應該是視察邊防，但面對大海時，人類的渺小和對大自然的無能為力使他那被曠世的文治武功所掩蓋的自卑感油然生發(fā)，于是方士成了座上賓，為追求長生不老和永世為君，他開始了荒唐而又天真的求仙歷程，最終病死在“天盡頭”。后來，宦官弄權(quán)，硬生生葬送了贏氏天下。這真是“人為不正，求仙何用？”

徐福在秦始皇之前曾為國君到此求仙。這個并無大才的方士僅憑一張巧嘴就騙得秦始皇的信任以及大量的錢財物資。神仙當然不會因為徐福的尷尬而現(xiàn)身。不能完成使命的徐福于是身背欺君之罪，帶著三千童男童女海上漂流，最后到了日本。天朝的方士所攜帶的物質(zhì)產(chǎn)品和文化產(chǎn)品以及他們身上所具備的文明修養(yǎng)輕易地征服了還處在蠻夷時期的日本土著。日本文明的火種據(jù)說從那時播下。徐福被尊為“大郎”，以致后來的日本人竟無人敢以“大郎”取名。

求仙是痛苦的，也是幸福的。徐福求仙是冒著殺頭的危險，但他終于找到了一個自在逍遙的仙境般的樂土，他幸福地結(jié)束了余生。其實就連他自己也很清楚，慫恿別人求仙，只是為混口飯吃，真正能求得到的原只是一個令自己愉悅的心境和真實存在的美好生活。

想到這里，我們不自覺地打消了尋仙的念頭?？吭跅５雷o欄上凌空展臂，站在三清殿前悠然而望，蹲在懸崖頂俯瞰大海，這時候，只要我們有一個平和的心境，我們自己就是神仙。

是啊，蓬萊無仙，它只是人世間一個普通的去處。然而，它又是仙境，它的傳說、它的故事以及它的名字所蘊含的一種文化足以令每個來到這里的人脫胎換骨、立地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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