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獾

魯旭

人們都知道上個世紀(jì)缺糧吃，但很少有人關(guān)心缺少柴火的困難。其實在北方的冬季，沒柴燒和沒糧吃幾乎同樣令人難以生存。然而缺糧吃的時候就一定也缺少柴火，這是大家都認(rèn)可的事實。當(dāng)然，這是指農(nóng)村。城市里的人燒的是煤和煤氣，就想不到鄉(xiāng)下人缺柴燒是怎么回事。柴火雖然堆積在村巷里顯著窩囊，特別是雞刨狗挖，弄得到處是柴草屑兒，甚至有點不衛(wèi)生?？赡阋菦]有了柴竹禾，那生米就做不成熟飯了。柴火要不是那么重要，我們的先輩們在說到人生開門七件事，也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時候，也不會把柴火放在首位了。

在地廣人稀的地方，莊稼收割后的秸稈就基本滿足了燒炎的需要。雍河兩岸的地都是上等好地，糧食產(chǎn)量相對高些，人口也就稠密得多。地里打的糧食可以填飽肚子，柴火卻不能滿足煮飯燒炕。好在河灘地里盛產(chǎn)蘆葦，而蘆葦?shù)娜斎~和收割后留下來的葦茬，正是做飯燒炕的好柴火。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吧。

蘆葦?shù)纳L期是農(nóng)歷的三月到九月。進(jìn)入十月，蘆葦大致就收割完了，只剩下一拃高的葦茬和瑟縮在葦茬間的葦葉兒。而這葦茬和葦葉兒，就是我們沿河住的人家燒不盡的柴垛子。開始收割蘆葦之前，人們就已經(jīng)備好了摟葦葉用的竹扒子和背簍。一開始割葦子，孩子們就背起背簍，拿上竹扒子，爭著往葦子地里跑，搶著去摟葦葉。其實摟葦葉的活路一直可以持續(xù)到來年正二月葦子發(fā)芽前，人們在割葦子時摟的是葦子生長成熟以后蛻落的葉子，人們叫它長柴，是生火煮飯的上好柴火，燒炕是不行的，就像茅蒿，不耐燒也不耐熱。記得有一首古詩，說不上是誰的作品了，詩卻說了實話：“一蓬茅草亂哄哄，驀地?zé)祢嚨乜?；爭及滿爐煨榾柮，慢騰騰地炎烘烘”。那些長柴葦葉就像茅草，而從泥地里摟回來的葦葉，卻是煨炕的好東西，冬天的漫漫長夜它也可以熱到天亮，盡管人們衣單被薄，還是會感到無盡的溫暖。

摟葦葉柴是我最愛干的活路。每當(dāng)下午放學(xué)以后，我匆匆地吃完娘給我溫在鍋里的稻秫面攪團(tuán)，拿上一大片打攪團(tuán)鏟下的刮刮（鍋巴），就斜跨起背簍，拿上竹扒子往葦子地里跑，去摟葦葉。這時我家的大黃狗似乎已經(jīng)等得不耐煩了，早早的就到了河坡路口等我。見我出來，它一路狂奔著就到了葦子地。這時葦子地里早已有了好些人，他們一邊說著笑話一邊摟柴。割葦子的時候留下的葦茬樁子已經(jīng)被人鏟走，葦子地里光達(dá)達(dá)的。我沒有停在這些一邊摟柴一邊說笑的人跟前，而是一直向東走到第二條溝口。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河床永遠(yuǎn)都是周圍最低的地方，雍河的河床更不例外。下雨以后，村子里的雨水順著崖邊流下來，直沖河里。年深日久，崖邊就沖出了一道道溝豁。隨著水位不斷下降，那些溝豁也就越來越深。解放后治理水土流失，村子里的雨水很少流向這里，這些縱向的溝豁也就成了狼、狐貍和獾們落腳的好地方。有了它們在這兒，葦子長起來后，大人們就不讓孩子們到這兒來玩了?？墒牵斪邮崭钜院?，這里就成了我們最愛來的地方了。我選在這里等我的小伙伴們，就是想在摟滿一背簍葦葉之后，好一同去熏獾。(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獾的窩在離地面半尺高的地方，洞口有西瓜那么大。我們把葦葉柴塞進(jìn)洞里點著，然后留一個人扇火，把那濃濃的煙扇進(jìn)洞里，別的人就等著捉獾。可惜獾太鬼了，我們很少能把它熏出來。有一次，我們還沒有摟足柴，先到的人卻熏出了一只狐貍來。這時的河川里到處是人，狡猾的狐貍也一下子沒了主意，就在河川里東跑西竄地亂鉆。滿河灘的人一下子都高興起來，停止摟柴去圍獵野狐。帶著狗來的人都在招呼自己家的狗，帶了狗去攆野狐。這一場景大概就是古時的狩獵圖吧：好些人圍住一只獵物，不住地吆喝著，驚咤著，幾個人帶了獵犬在圍出的場子里追趕、捕捉獵物。鄉(xiāng)親們常說：“腰里別個死老鼠強(qiáng)裝圍戶哩”，可見在當(dāng)時圍戶和農(nóng)戶、船戶、腳戶一樣，也是一種行當(dāng)。

在我們這幫半大孩子中，我是跑得最快的一個。有獵物出現(xiàn)，我一下子興奮起來，高舉著手中的竹笆，吆喝上大黃狗去攆野狐。

我們一邊拼命地往前跑，一邊“嗾，嗾”地給狗下命令，讓它們也和我們一樣拼命地跑。我家的大黃狗也不含糊，開始時只是和我并排跑，在我的鼓動下，它拼命往前超越，很快就超過了我，跑到了這群不要命的人和狗的最前邊。眼看著快攆上野狐了，大黃狗的嘴已經(jīng)快咬上野狐的尾巴了，我高興得拼命嗾狗，圍觀的人也興奮起來，以為勝利在望了。誰知，野狐見大勢不好，長長的尾巴向上一揚，突然放出一股極其難聞的臭氣，鄉(xiāng)親們管野狐的這一動作叫“拉臊”。我一看見野狐那架勢，知道大事不好，趕緊跑向了一邊。盡管來了個急轉(zhuǎn)彎，野狐放出的那股臭氣還是熏得我直作嘔，清鼻眼淚直往下流。大黃狗沒有得到我的命令，還在勇往直前，沒來得及躲開，一下子臭得直噴鼻子，把狗嘴在地上使勁磨蹭，差點磨掉一層皮去。野狐這一招起了救命作用，它趁人和狗躲避臭氣的機(jī)會，跑出了一大截子路去。我不甘心，待臭氣稍稍散開，重新叫上大黃狗，又?jǐn)f了上去。大黃狗吃了虧，已經(jīng)沒有剛才賣力，在我再三唆使下才追了上來。它有了經(jīng)驗，和野狐總保持著一丈左右的距離，就是不往跟前攆。圍觀的人看見了我和狗剛才的狼狽相，在野狐跑近時已經(jīng)不敢拼命阻擋，野狐終于突出重圍跑到了后溝。

后溝是雍河的一條支流，有好幾個小溝岔。溝里蘆葦極少，只有二三十畝，一直漫到坡上。坡上的蘆葦長得低矮，那些割葦子的人只割了長得高的葦子，那些低矮的沒有用途的葦子，讓摟柴的人給連地皮刮走了。葦子地邊是好幾條小溝岔，在這兒摟柴的人聽見我們那邊大呼小叫，早已經(jīng)趕過去當(dāng)圍戶去了，這里竟成了空地。等我們重新攆到這邊來，野狐已經(jīng)不知道鉆到了那個溝岔里去了。我們分頭去找，就是不見狐貍的蹤影，倒是驚起了兩只野雞，它們呱呱呱地叫著，飛向了崖頂。

見過了野狐，我們已經(jīng)無心去攆野雞，況且野雞也不是好攆的，你看好了它落下的地方，可等你跑過去，它早就沒影兒了！鄉(xiāng)親們把這野雞的這種落地法叫做“野雞竄”，說野雞在落地的一剎那間，還要向其他方向竄出十幾丈遠(yuǎn)，讓對手永遠(yuǎn)找不到它。

失去了野狐的蹤影，又不想去攆野雞，我們又回到了河川里的葦子地，和大家一起說笑，談?wù)摫灰昂睦仟N相。

其實，住在葦子地邊，碰見野狐、獾、狼和野雞是常有的事。在這個河灘里，有的是各種動物，象野鴨子，白鶴老雁（白天鵝）、大雁都會落腳。不過，老鷹、揭被蟲（一種鳥，叫聲極像“揭被”二字）、鷂子、野鵲、老哇（烏鴉）、麻野鵲等是不到這里來的。雖然經(jīng)常聽說孩子或是豬娃被狼叨走了，雞被野狐叨走了，可人們真正被野狐臊打著的機(jī)會卻不多，因為你幾乎沒有機(jī)會和野狐近距離接觸，更不要說逼得它拉臊了。

在我的童年中，熏獾這樣的事情不止一件，然而，它們幾乎都發(fā)生在雍河灘這片葦子地里。我懷念童年，更懷念那片已經(jīng)永遠(yuǎn)逝去的葦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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