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陳松山

諺云：一九二九，袖中插手；三九四九，凍死豬狗。此時正在三四之間，一年中最寒冷的時候到了。在寒冷的冬夜，有人“紅泥小火爐”，熱飲“綠蟻新醅酒”；有人肩枕云鬢花顏，一夜芙蓉帳暖；這些都是個人的幸福，雖是冬夜美事，卻不是人人有此福氣。我不善飲，不能借酒斗寒，肩上也沒有花顏，不能激發(fā)內(nèi)熱。但也不甘心如豬狗一般地被凍死，只能早早躲入被窩取暖。覺得長夜寂寞，就由暖洋洋的燈光籠罩著，翻翻閑書，或有會意，夜深嘿嘿獨笑，也算自娛自樂的一種辦法。

蜀中每到冬天，天就愈發(fā)陰沉，天空一點不空，霧蒙蒙的一片，夾雜著綿密而徹骨的寒意，籠罩著城市的上空，村莊的上空，人心的上空。城市，村莊，田野，在這片冷灰中，最卑微的草木和最高傲的人心一樣——掉入陰霾深沉的日子里。哪里去尋一點暖呢？

沒想到，一本薄薄的《草木的理想國》，在最寒冷的冬夜陪我度過幾個夜晚，卻在心里激蕩起了陣陣暖流，升起了無限姹紫嫣紅的遐想，突然覺得，春天那么多繁花，那么多草木，那么多靜靜而喜悅的綻放，怎的以前卻不曾有所領(lǐng)會呢？想象著春天的繁花，感受著看花人的心情，仿佛春天都到了門外了，心如此想，三九的寒冽幾欲蕩胸而盡。

我知道阿來的大名，是由于知道他的《塵埃落盡》獲過茅獎，并由此買過這本獲獎的小說?？墒菚I過手，卻至今未曾認(rèn)真品讀過，好比陽痿的老色鬼娶過艷羨已久的名門閨秀，廢置一旁無力親昵，任其寂寞蒙塵，花容自萎。塵埃落盡復(fù)生塵，現(xiàn)在想，真對不住阿來先生和龐大的茅獎評委會了。作者因獎而知名，讀者因獎而爭閱，其實也似乎成了當(dāng)今文壇的讀寫動力，而我買這本小說，卻只記住了阿來的大名，這也算茅獎評委會對得起我的地方。

我不知道手頭這本《草木的理想國》是阿來的第幾部作品，于我而言卻是第一次讀他的書，是第一次走入阿來的內(nèi)心。我不是圈內(nèi)人，對文壇作家知之不多，甚至不愿多看當(dāng)代的文字，這個癖好，若驟興一場運動，檢點全國人民的思想，我估計會被打入“泥古派”。(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首先吸引我的是這書的版式與裝幀，書頁天寬地闊，眉清目秀，一看令人神爽。書中每篇文章配的彩照，全是阿來一手自拍，一并與列舉的古人詠花詩詞用彩色印出，色調(diào)柔和如夢，特別具有春天的感覺。阿來固然不是專業(yè)攝影家，但看他配置的百花照片，在更業(yè)余的我看來仍是美感十足，無論是鏡頭下的微觀的花蕊，還是宏觀的樹身，都足以令人遐想，欲與它們相親相近。當(dāng)然更美的是他的文字：生動，閑適，有趣，不緊張。在干凈而輕靈的記敘中，表達出自己對花木，對成都，對生活，對生命的心理悸動。阿來是詩人，更是小說家，寫散文就具有詩歌的輕盈和小說的細(xì)膩深入，布局謀篇如羚羊掛角，渾然無跡，段落長短起伏，隨情而設(shè)，或一語成段，或數(shù)百語落段，有的看似無甚關(guān)聯(lián)，實則中含伏線。行文有的散漫不羈，松松散散，實則正是這種‘松松散散’恰好體現(xiàn)出作者在春天里的閑適心情。輕靈細(xì)膩的文字配上柔和如夢的圖畫，這在陰霾冰寒的夜晚難道不該使人覺得溫暖么？

其實我向來不怎喜歡圖文搭配的書，除了小時候看連環(huán)畫。就覺得如今很多書籍圖文之間毫無關(guān)系，內(nèi)容與內(nèi)容，色彩與色彩是如此，圖與文的精神氣質(zhì)更是如此。但這本《草木的理想國》的圖與文是有關(guān)系的，是協(xié)調(diào)的，應(yīng)該的，甚至是必須的，因為一般讀者看花，有的知道花的芳名，有的看過花的玉容，卻未必能夠?qū)⑺拿c實全然對上，更何況這本書寫每一種花，都有每一種花的植物學(xué)知識，如果有圖為證，一些知識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全書共寫常見花卉二十余種，寫自己與花，花與城市，花與歷史。在作者筆下，一花一葉，都是那么的富有生機：‘二十里中香不斷’的梅，‘偷來梨蕊三分白’的海棠，‘櫻花永巷垂楊岸’的早櫻，‘空結(jié)雨中愁’的丁香，‘一莖孤引綠’的荷花，······，都異彩紛呈，奇香撲鼻，讓讀者隨之沉醉花海，直把成都當(dāng)仙都了。作者自己說過：‘我不能忍受對自己置身的環(huán)境一無所知’，‘記錄這些草木，發(fā)掘每種花卉的美感，。。。。豐富自己的審美’，于是作者抱病與花木相親，追逐二十四花信，或街頭驚艷的一瞥，或園中駐足紅云，或雨后細(xì)看花苞，或驅(qū)車遠(yuǎn)探紅杏，儼然成了一個探花郎，在次第花開的成都，把這座城市里主要的花卉都拍過一遍，寫過一遍，感受這個草木的理想國給人帶來的植物之美，生命之美，生活之美。并通過他的鏡頭與文字，將這些美感傳遞給讀者，比如我。

我們習(xí)慣了欣賞高大莊嚴(yán)的事物，習(xí)慣了向遠(yuǎn)方引頸張望，是不是該虛心地面向土地，向無語的草木花卉投以深情的目光，端詳微觀世界里的博大呢？若果是，這實際上也完成了一種自我教育，那就是：熱愛當(dāng)下的土地，熱愛無聲的自然，以及自然而然的美。

一列紫紅色的火車，穿過一路漫天潔白的花叢，在淡紫色的空氣中，駛過如夢的綠蔭，朝我迎面蜿蜒而來······現(xiàn)在，我將空間裝扮成這個圖景——《開往春天》，心里想，春天一到，我也試著背起相機，去探一探花們的心事，探一探春天里花心與人心微妙的互動，該多好！

2016.1.9日

注：《草木的理想國》，又名《成都物候記》。作者阿來。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年4月一版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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