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讀趙軍鋒的短篇小說集《鄉(xiāng)黨》時，可以說是一口氣讀完的，不僅有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而且有一種欲罷不能的感覺。小說短小精悍，鄉(xiāng)土氣息濃烈，人物有血有肉，語言樸實生動。幾乎每一篇文章隨著故事的發(fā)展，故事中的人物便活靈活現(xiàn)躍然紙上。借用周明先生的話說“在陜西關中這片土地上誕生過一批又一批鄉(xiāng)土作家，讓人感到欣喜的是，這些年里又殺出一匹黑馬。這匹沒有帶籠套的黑馬，橫沖直撞，縱筆秦川，著實把關中這片土地上的“小人物”寫得真實瓷實，不由得讓人掩卷流淚?！?/p>

周明先生說得入木三分，這匹沒有帶籠套的黑馬的的確確讓人刮目相看。這些年里很少看小說的我，被這匹黑馬撩逗的心潮起伏。我曾經(jīng)在西北大學上過幾年學，對那片土地也是深懷敬意。前些日子又讀到了趙軍鋒另外一本小說集《過活》的文稿，應該說是《鄉(xiāng)黨》的續(xù)集。故事人物如出一轍的還是渭河兩岸的小人物，還是老家的那些人和那些事。不過，《過活》最明顯的特質(zhì)是篇幅較長的幾個中篇小說。小說風格沒有變化，但故事和人物更加厚重了，里面的人物情感的描寫入木三分，更加細膩和感人了，也更加感覺到了一個作家的責任感。

比如中篇小說《寧可做人活半日》，僅僅從標題看就干干脆脆沒有一點修飾和水分。小說描寫了一個沒有多少文化的農(nóng)村婦女多多的愛情故事。多多已經(jīng)結婚三年了，由于丈夫在外面工作，長期兩地分居一直沒有孩子?？墒?，在農(nóng)村的生活環(huán)境里，沒有孩子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這是其一。其二，實際上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在漫長的煎熬之中，多多渴望有一個自己的孩子陪伴，打發(fā)沒有盡頭的清冷日子。作為一個少婦來說，這點小小的要求是她生活之中唾手可得的希望。可是，當丈夫回來后的種種表現(xiàn)，讓這個善良又聰明的女人有了想法。小說開始的時候是從多多讓娘家侄女給在三線工作的丈夫?qū)懶湃胧郑唤?jīng)意地敘述中讓讀者明白了多多沒有多少文化，并且迫不及待想讓丈夫回來的心情。緊接著三言兩語一筆帶過繁瑣的等待過程，而是直接描寫多多去接丈夫海巖的經(jīng)過，以及丈夫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和沒事找事的細節(jié)。小說從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微小細節(jié)開始，文章里已經(jīng)彌漫出一種不祥的氣氛。雖然已經(jīng)結婚三年了，離多聚少的生活還是讓羞澀的多多興奮不已。她興奮的拿著農(nóng)歷認真的翻著日期對丈夫說：“你看看，日子我都算好了，就是這幾天哩，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夜里睡覺你賣點力氣，明年這個時候我們就能抱上娃娃哩?！卑闯＠碚f，這應該是久別勝新婚的場景。可是小說并沒有出現(xiàn)這個令人喜悅的場景，而是反映出丈夫不冷不熱的矛盾心里：“好幾年都沒有娃娃，保不齊是誰的毛病哩?！?/p>

本來一個讓人興奮的時刻，被丈夫的態(tài)度弄得不痛不癢失去了激情。緊接著多多又發(fā)現(xiàn)丈夫睡覺前還吃一種叫“探親一號”的白色藥片。盡管丈夫說是養(yǎng)胃的藥，可是聰明的多多心里已經(jīng)埋下了疑團。特別是丈夫這次回來的態(tài)度和雞蛋里挑骨頭的作法，讓多多心里的疑團迅速擴大。憑著女人敏感的第六感覺，多多心里有了不祥之兆。

丈夫海巖臨走的那個晚上，多多委屈的流著眼淚說：“人心都是肉長的，只要你沒有變心，我就一心一意跟你過好日子?？墒牵阋亲兞诵?，我也沒有辦法，只是你要早早告訴我，咱倆好說好散，你走你的人，我出我的門?！?/p>

故事的發(fā)展順著多多的預感一點點變得驚心動魄起來，丈夫丑陋的人性也漸漸暴露無遺。秋風真正刮起來的時候，也把海巖從外面刮了回來。這次回來的海巖換了一個人似地，變得親親熱熱，無微不至的關心讓多多受寵若驚。(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第二天早晨，迷迷糊糊的多多發(fā)現(xiàn)丈夫破天荒的在拉風箱做飯。多多驚訝地問道：“你咋起來做飯了？”海巖滿臉堆笑說：“嘿嘿，我這個男人，也要學會伺候婆娘哩。你洗臉去，等一下飯就做好了。糊辣湯，烤鍋盔，涼拌蘿卜絲，咱們美美吃飯，完了到我大屋里去?！比宋锏膹娏曳床钕?，作者雖然沒有刻意去渲染矛盾，但是在平靜的對話里已經(jīng)透露出恐怖的氣息。

多多吃完飯準備出門，海巖表現(xiàn)殷勤地說：“那你多穿件衣服，不要著涼了。對了，咱家后院那幾棵白菜都生了蟲子，生產(chǎn)隊種小麥，拌種子的農(nóng)藥，你弄回來點給白菜用上。這些白菜可是你一冬的菜哩，要好好伺候?！?/p>

故事寫到這里已經(jīng)有了端倪，平靜的氣氛已經(jīng)變得凝固。凝固前的爆炸依然在平靜之中發(fā)展，這種可怕的氣氛緊接著演變成了一種智慧的較量。晚上多多回來之后，海巖接過多多手里面的墨水瓶說：“得在碗里稀釋一下，用毛筆抹在菜葉子上。你洗洗手，準備吃飯。我搟了長面條，馬上就弄臊子。對了，咱家兩只喇叭頭碗，一只用來拌農(nóng)藥。以后，你要記住，千萬不要弄混了?！焙r自以為瞞天過海的小聰明，在多多不動聲色之中顯得如此幼稚可笑。多多換了衣服洗了臉，海巖已經(jīng)把熱氣騰騰的面條盛在了碗里，并且用筷子攪合了幾下說：“趕緊趁熱吃。我用大海碗吃，辣子醋在桌子上。你看是不是缺點鹽？”

多多從容接過丈夫遞過來的喇叭頭碗，用筷子挑了幾下大驚小怪說：“哎呀，飯里有蟲子。你看你多粗心?！倍喽喽酥胱叩介T口，嘴里“咯咯咯咯”叫了兩聲。兩只“澳洲黑”扇著翅膀噔噔噔跑了過來。多多把碗里的面條往地上撒了幾條，兩只雞迫不及待吃了起來。然后，幾乎沒有動窩就蹬蹬腿死了。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在不言不語中破產(chǎn)了，沒有硝煙的戰(zhàn)斗在睿智中結束了。不過，在鐵證如山的事實面前，多多最后的一點希望破滅了。盡管海巖裝腔作勢，但一切都無法挽回一顆善良冰冷的心。

多多痛心地看著曾經(jīng)的丈夫說：“人心隔肚皮，一搭里過日子的兩口子，也是嘴上抹著蜜，手里攥著刀?！彪m然海巖還在百般抵賴，但在聰明的多多面前最終土崩瓦解了。多多痛心疾首的說：“這么多年來，咱們倆像演戲哩，我演的是可憐人，你演的是丑角?！?/p>

人性的丑陋和殘忍在這場破碎的婚姻之中暴露無遺，似乎故事到這里已經(jīng)結束了。但是，人性的善良才剛剛拉開了帷幕，故事不但沒有結束，反而繼續(xù)按照作者對生活的理解，對人性真善美的追求發(fā)展下去。

往往一篇好的小說，不是讓人愛不釋手，就是痛心疾首。是小說中的人物在左右著讀者，實際上是人性的善與惡在啟迪著讀者，拉扯著讀者。

離婚毫無疑問變成了事實，但是圍繞著離婚兩家人鬧得烏煙瘴氣，各種心理在接下來的故事中輪翻上演。

海巖父親保義老漢是個傳統(tǒng)正直的農(nóng)民，也是一個思想保守的農(nóng)民，當他知道兒子大逆不道的事情之后，傷心欲絕的說：“我生了三個娃娃，兩個都是吃人飯不做人事的畜牲。海鈴的工作是人家劉主任安排的。劉主任出了事情，她就翻臉不認人，良心讓狗吃了？海巖在外工作，就看不起農(nóng)村人，對多多不當個事，現(xiàn)在還要離婚，這和陳世美有啥兩樣？再這樣走下去，你是不是還要殺父弒君，殺妻滅子？你真真地要做千人罵萬人唾的罪人？我就是想不下去，我和你媽一輩子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為啥就養(yǎng)了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牲？得是我的先人虧了人，缺了德，要叫我臨老了不得安生來還賬？老天爺，你要是可憐我，就在大秋天里打個雷，閃個電，叫閻王爺收走算了。你讓我活在這個世上，沒臉沒皮地難受得很哩，難受得很哩，我難受得很哩……”

多多的母親知道了這件事情的表現(xiàn)卻是另外一番情景：“就是離婚也要先鬧活一頓，讓他們家理虧面子傷。民憑文書官憑印，就是離婚，也要立個字據(jù)，讓他給你錢，給你一千塊錢，一萬塊錢，把他個狗日的騰光弄凈……”

多多媽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人物性格決定了故事走向。她風風火火去了海巖家，開始了咄咄逼人討價還價的攻勢：“院子房子算個屁，你要講良心就拿錢拿糧來……”

保義老漢一個勁點頭哈腰說：“能成能成?！?/p>

多多她媽嘴邊唾沫星子四濺說：“還有，多多還是你家人，你要把她當女兒一樣，出嫁的時候，整副陪嫁不能少，三身六床十二條腿兒，吹吹打打八口樂……”

無論是人物對話，還是故事情節(jié)，小說通篇洋溢著濃厚的關中風土人情和人性骨子里的東西。每一個人物都在關中這幅農(nóng)村畫卷之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且表現(xiàn)得入木三分。值得一提的是，小說是以悲劇開始發(fā)展的，按照一般故事發(fā)展，肯定也是以悲劇結束?？墒?，這篇小說并沒有以悲劇結尾，而是以喜劇劃了一個讓人深思的句號。表現(xiàn)了一個農(nóng)村婦女熱愛生活，不向命運低頭的感人故事。當然，最后安排多多和海巖又在醫(yī)院里相遇，雖然有一點牽強，但是完全可以理解作者的良苦用心。大概呼喚人性的回歸是作者想表達的意思，也是人性最閃光的本質(zhì)。話又說回來了，生活當中什么事情不可能發(fā)生的呢，所以，她們相遇也就顯得再自然不過了。

還有中篇小說《大戶人家》，有著異曲同工的精彩，在這就不一一評析，讓讀者自己去剖析品讀。我想說得是，作為一個作家應該怎樣在生活中撲捉人性的東西，表現(xiàn)人物的內(nèi)心復雜的情感，恐怕這是最重要的關鍵。趙軍鋒在這一點上做得比較認真，同時表現(xiàn)得也非同一般。品讀他的作品，無論是短篇小說還是中篇小說，總能給人一種酣暢淋漓的感覺。這種感覺來源于作者的生活功底，寫作思想，以及對生活對創(chuàng)作的態(tài)度和認識?？v觀我們身邊的作家，好高騖遠，無病呻吟的作家，毫無責任感的作家比比皆是，而真正的作家是不會站在大風里紅口白牙唱歌的。

見證時代的作家有很多，比如，巴爾扎克。他筆下的高老頭和葛朗臺。比如，托爾斯泰，他筆下的安娜和瑪絲洛娃。再比如魯迅，他筆下的阿Q。還有馬爾克思對人對時代的探索，他筆下神奇的上校和他的家族，等等。正如法國作家阿爾貝，加繆所說，今天作家不應該為制作歷史的人服務，而要為承受歷史的人服務。寫作光榮是因為它有所承擔，承擔我們共有的不幸和希望。

我常常問自己，文學有力量嗎？每當讀到讓人從心里產(chǎn)生震憾的文學作品時，我覺得文學是有力量的。這種力量就來自作家的真實寫作，來自作品帶給你的感染力和沖擊力。

正因為如此，趙軍鋒的作品也就更加顯得難能可貴。他孜孜不倦為社會最底層的，也是最廣泛的廣大群體寫作，或者說為這個群體吶喊，因為他不缺少一個作家應有的靈魂。

劉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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