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時候，每天步行回家要穿過一個村莊，村莊叫良好泊，泊讀po的字音，按字面意思來理解，應(yīng)該與水有關(guān)系，比如湖塘溝渠之類，但我印象里，這個村莊從來沒有水塘的存在，村中的一切都是硬邦邦的，房子、豬圈、山墻、地面等大都由石頭砌就，粗礪，簡單，結(jié)實(shí)，冰冷，像一個粗糙的漢子，充滿陽剛之氣，卻與水的溫柔與繾綣無關(guān)。村子周圍都是丘陵地貌，一個個小土丘逶迤而去，消失在遙遠(yuǎn)的天際線。村莊不大，大約百十戶人家，一條主街縱橫東西，幾條小巷貫通南北，幾百口人就圍繞著這幾條小街小巷柴米油鹽，生存繁衍。

在這條主街的中段南側(cè)，有一個祠堂改成的代銷社，進(jìn)去是個小小的四合院，北面三間主屋，東邊一溜偏廈，南邊一小小的廟宇，供奉著關(guān)公關(guān)老爺，旁邊一顆老槐樹枝干虬結(jié)，夏天葳蕤茂盛，像是給小廟打上了一把傘，門開在西側(cè)。院子很局促，即便是大晴天，一進(jìn)去也有些陰郁的感覺；房子很老舊，青磚灰瓦，青磚上有一層青苔，瓦楞縫間芳草萋萋；進(jìn)門先要邁過一道門檻，門檻有半尺高，厚厚的黑漆，年常日久，被磨得烏黑放亮。進(jìn)了屋就是柜臺，用土胚壘就，上面放了一道門板，貨架占據(jù)了整整一面墻，商品卻稀稀拉拉，無非油鹽醬醋茶等日用品，以及兩三種顏色灰暗的布匹。房子有門無窗，里面很難涌進(jìn)陽光，大白天也要開著燈，燈是白熾燈，大概只有十幾瓦，顏色昏黃，總之，從外面一進(jìn)去仿佛一下隱入黑暗中，總要適應(yīng)一段時間才能看清里面的一切。

但這里卻是我們最喜歡來的地方，是我們快樂的源泉，概因這里賣鞭炮，從一進(jìn)臘月起，這里就有很多小孩子出出進(jìn)進(jìn)，來時歡天喜地，走時興高采烈，很快，滿大街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那時，我隔三差五也能光顧這里，和在老家時比，我的經(jīng)濟(jì)狀況有了根本性的改善，這一切，都拜我的好朋友李大勇所賜。

李大勇大我一歲，我們倆一個年級，不同班，放了學(xué)經(jīng)常約著一塊走，我倆的家在部隊家屬院同一排平房，不是鄰居，中間隔了兩家。大勇他爸是團(tuán)里的宣傳股長，手里有一臺海鷗牌照相機(jī)，經(jīng)常給我們照相，他爸人極好，眼睛很小，笑起來瞇成一條縫，一旦喝點(diǎn)酒，臉紅脖子粗，那眼睛幾乎就看不見了，同事們都戲謔的稱他“李瞎子”。他媽卻很彪悍，個高，瓦楞臉，金牙，罵起人來可以幾個小時不帶停歇的，左鄰右舍都有些怕她。李大勇性格里繼承他媽的成分多些，人很暴躁，講江湖義氣，每天晚上舉石鎖，身體很結(jié)實(shí)，最喜歡看《三國演義》連環(huán)畫，崇拜常山趙子龍，于百萬軍中殺進(jìn)殺出，如入無人之境，夢想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憑一身武藝行走江湖。

李大勇人看起來有些豪放，霸蠻，但腦子好使，有經(jīng)商意識，那時我們的零花錢近乎為零，想自己買點(diǎn)東西近乎天方夜譚，多虧李大勇幫我找到一條攢錢的門路，那就是撿牙膏皮。那時的牙膏皮都是錫制的，錫熔點(diǎn)低，回收后可以重復(fù)利用，每個二分錢，看起來不值錢，但積少成多，集腋成裘，攢多了也是筆不小的收入。

大勇嘴甜，在部隊家屬院見到年長的一律喊叔叔阿姨，時間長了，長輩們都很喜歡這個一笑倆虎牙，眼睛瞇成一條縫的小孩，相應(yīng)的，李大勇提出牙膏皮的要求來，長輩們都會忙不迭的答應(yīng)給并他留著，他定期上門取就行。我就不行，因?yàn)殪t腆，張不開嘴，便不受人待見，但我有我的笨辦法，去連隊翻垃圾箱。部隊是一個加農(nóng)炮團(tuán)，雖然僅僅是一個團(tuán)的編制，但算起來也有一千多號人，按每人每月一只牙膏的用量，即便收到幾分之一，也是個不小的數(shù)目。因此，那年冬天，每天放學(xué)回來后，我放下書包就往軍營里跑，按照由近及遠(yuǎn)的原則，掃蕩一般，將每個連隊的垃圾箱翻檢一遍，一個冬天下來，居然賣了足足五六塊錢，這個錢在今天看來當(dāng)然不算什么，但在那個時候，對于一個孩子來說，卻是筆不小的收入，那感覺，就像現(xiàn)在的百萬富翁一般。(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有了錢便有了底氣，那段時間，我和大勇放學(xué)后頻頻出入于良好泊代銷社，正是滴水成冰的季節(jié)，本就不見天日的代銷社更加陰暗逼仄，寒意襲人，但在我倆眼里，那里卻如陽光普照一般溫暖。

那時的代銷社一般只賣三種鞭炮，一種爆仗和我們老家的類似，也是炮身比較粗，下端用黃泥粘在一起，一百個一盤，單賣，一毛錢一個。不同的是，老家的爆仗芯子隱在里面，只露出一點(diǎn)引線，點(diǎn)著后看不到火光，只能看到一陣青煙冒出，然后是劇烈的炸響，如果碰到引線是個慢性子，那就有些危險，半天不見動靜，以為是個啞炮，上前去取吧，這時卻轟的一聲炸了，弄不好就要傷眼睛。而這邊的炮仗芯子在外面，點(diǎn)著后可以清楚的看到引線嗖嗖的燃燒。再就是成掛的鞭，比爆仗略短略細(xì)，從一千頭到一萬頭不等，不單賣，點(diǎn)燃后如爆竹一般清脆急促；再就是二踢腳，身子輕盈細(xì)長，如聘婷的少女，拿在手中呈倒立，點(diǎn)燃后先是一聲脆響，接著飛出去十幾米高，遠(yuǎn)遠(yuǎn)的又是一聲脆響。

我和李大勇一開始先買了一掛一千頭的鞭，拆開后放到口袋里，邊走邊放，點(diǎn)著后往空中一扔，鞭炮在空中炸響，紅色的紙屑紛紛揚(yáng)揚(yáng)，隨風(fēng)飄舞，灑落在皚皚雪地上，星星點(diǎn)點(diǎn)，格外顯眼。后來不過癮了，就去買爆仗，爆仗太烈，我們不敢拿在手里放，就把它插在冰窟窿里，雪堆里，或者石頭縫里。那時天氣遠(yuǎn)比現(xiàn)在冷得多，大雪一場接一場，路兩旁的陰溝里到處都是厚厚的積雪，一聲劇烈的爆響過后，積雪往往被炸出一個坑。

代銷社的售貨員是個矮壯的青年后生，四方大臉，臉上密密麻麻的青春痘，經(jīng)常被擠得血肉模糊，因?yàn)殡[在黑暗里時間久了，性格也有些陰郁，看人時總感覺有些不懷好意。有次我和大勇去買爆仗，我看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像往常一樣從一整盤里掰幾個給我們，而是從柜臺下面掏出幾個零的來，我懷疑這些都是殘次品，被他重新加工后又對外賣的，果不其然，我們放了三個后發(fā)現(xiàn)沒有一個響的，把我們倆氣得夠嗆，再去買爆仗時，便存心報復(fù)他一下。

在代銷社這種地方上班也有些無聊，有人的時候少，沒人的時候多，每次去幾乎都是小伙子一個人對著門外發(fā)呆，他喜歡看門外那顆大槐樹，槐樹上有個老鴰窩，夏天的時候隱藏在葉子里，冬天樹木凋零，木葉盡脫，老鴰窩便凸顯出來，孤零零的掛在樹梢間，小伙子會盯著那里不眨眼的看上十幾分鐘，看膩了就趴在柜臺上扒拉算盤，算珠子噼里啪啦響，煞有其事，也不知是真會還是無聊，算盤不是很大，大約三十公分長，十幾公分寬，黑邊框，棕色的珠子。

那次我和李大勇進(jìn)去，正好有幾個中年婦女來買鹽打油，嘰嘰喳喳，你推我搡，邊互相說笑便拿話打趣小伙子，小伙子被這些沒臉沒皮的女人們說得臉紅耳熱，頭暈?zāi)X脹，神志有些迷糊，大勇趁他沒注意，隨手就把算盤順了起來，那時穿的都是厚厚的棉衣，身體本就臃腫，將算盤往棉襖里一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門口的屋檐下有個雪堆，因?yàn)椴灰婈柟猓K日不化，幾場雪一下，雪越堆越高，我倆出門后順手就將算盤塞到了雪堆里，又抓幾把雪抹了抹，從外面看不出一點(diǎn)痕跡，任小伙子抓破腦袋也想不到，他的算盤會跑到雪堆里，估計再要見到它得等到明年開春以后了。出了那個院子，我倆撒腿就跑，一口氣跑到野外，一想到那小伙子抓耳撓腮找算盤的樣子，我倆就想笑，心情暢快極了，有種三伏天喝冰鎮(zhèn)汽水的感覺。

那時和我們一塊上下學(xué)的還有三個女生，分別是潘秋梅，王長英，魏琴，都是部隊子弟，我們幾個上小學(xué)時就在一起，而且一個班，我和潘秋梅是同位，魏琴在我前面，王長英離得遠(yuǎn)一些。上初中后分開了，我和潘秋梅一個班，王長英、魏琴和李昭勇一個班。雖然彼此熟得不能再熟，但卻很少說話，從學(xué)校到部隊營房有三四里路，出了良好泊村就是田野，每天兩個來回，都是她們仨在前面走，我和李昭勇悠悠蕩蕩在后面跟著。

潘秋梅削肩，細(xì)腰，中等個，五官小巧，眉眼精致，有種小家碧玉的感覺；王長英瘦高個，長臉，膚黑，一對大辮子甩到了屁股，特能說，一天到晚嘴不閑著；魏琴和王長英差不多高，微胖，團(tuán)臉，心地善良，性格綿軟。她們仨里面，潘秋梅是核心，這小妮子別看個子最矮，性格卻最烈，說炸就炸，嘴巴子快得你根本接不上茬，我從小就怕她，和她同桌時胳膊肘不能過三八線，一旦過了就會招來報復(fù)。

有次我和李大勇買了幾個二踢腳，閑得無聊，便想嚇唬一下她們?nèi)齻€，我用手拿著二踢腳，大勇點(diǎn)，二踢腳呈45度傾斜，計劃中是點(diǎn)著后二踢腳貼著她們頭頂飛過，然后在空中炸響，嚇?biāo)齻円惶?。不料，大勇點(diǎn)的時候我心里一慌，手一哆嗦，角度向下偏移了一些，二踢腳沒有從她們頭頂飛過，而是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打在了王長英的身上，然后反彈下來，落在她的腳跟響了，嚇得王長英像貓咬著一樣，跳著腳的跑了幾步，然后蹲下來嗚嗚哭了起來，潘秋梅和魏琴趕緊上前拉她，一邊安慰她，一邊往我們這里看，眼神像刀子一樣，恨不得能將我們身上剜出洞來。我和大勇也有些傻眼了，本來還想過去賠個不是，可想想潘秋梅這小蹄子那一副興師問罪的厲害樣，還是算了吧，就那么尷尬的，訕訕站在原地，直到她們仨走出好遠(yuǎn)了，我和李大勇才無精打采的回去。

從那以后，我對二踢腳就有些敬而遠(yuǎn)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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