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從小沒有上過學，但從我記事起，就知道父親識一些字。他當生產(chǎn)隊長，隊里分糧食，需要寫人名和記賬，他不但認識所有社員的名字，而且自己就會寫。我上小學的時候，親戚來信，都是他念給母親聽；晚上還要點著煤油燈，一筆一畫的寫回信，他寫的很慢，經(jīng)常為寫信熬到深夜。我問他，沒上過學，怎么學會認字的？是不是參加過識字班？父親說，識字班也沒上過，他認識的字，主要是從過年貼的“門對子”上學的。

我讀高中的時候，買了一套李準的《黃河東流去》，看完后就放在老家。那一年回家，看到父親正在讀這部小說。父親小時候逃過荒，小說正是講述河南人逃荒的故事，父親從中找到了共鳴。講到小說中一個名叫王跑的人物，父親一邊說一邊笑出了淚花：“這個人真有意思，活像你三叔，愛占點小便宜，聽風就是雨?！闭f完又把書翻出來，指著里面的兩個字，問我怎么念。我看了看，是“覬覦”。我告訴他，這兩個字念“寄魚”，意思是，日本鬼子看到中國有好東西，心里惦記，想據(jù)為已有。父親聽懂了，說：“我猜也是這個意思?！蔽艺f：“老爸學問越來越大了，這兩個字不用說沒上過學的人，就是上過學的人，大部分也念不出來?！?/p>

知道父親能讀懂這一類小說，我很高興，就打算再給他買一些類似的小說。

隔了半年，我又回家，發(fā)現(xiàn)父親不再提小說的事，沒事了就閑坐著抽旱煙。我問他：“你的小說呢？怎么不看了？”

父親說：“你娘不讓看，看一次就吵一次架，不看了?！?/p>

“看書是好事，俺娘憑什么管你？”(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去問你娘?！?/p>

當時，我大哥和大嫂正在鬧別扭。大哥想出國留學，大嫂堅決反對，兩人正鬧得不可開交。大嫂之所以反對，雖然她嘴上不明說，實際上大家都知道，讓大哥一個人去國外發(fā)展，她是擔心將來有一天會失去控制。

我想，難道母親懷有同樣的心理？就去批評她：“老爸看點書，無非就是解解悶兒，又不是留學出國，你干嘛反對？”

母親好像一下找到了可以訴苦的人，開始一句接一句的向我控訴：“你是不知道，有了那些書以后，他一天到晚戴著老花鏡，拿著本破書翻來翻去，一整天都不說話。鄰舍百家來串門，人家都是陪著說說話，拉拉呱，他倒好。又不是識很多字，干嘛戴個眼鏡，裝得跟個教書先生似的，也不怕鄰舍百家笑話。”

這時候，我才想到，原來父親一直懷有一個文化夢，他羨慕文化人，想成為一個識文解字的人。在我們看來，這是一個卑微的理想，沒想到也遭遇了冰冷的現(xiàn)實。

我很同情父親，就教他如何應(yīng)對：“以后看書，到里間屋里看，不要當著不識字的人看。適當?shù)臅r候還要走出象牙之塔，陪俺娘聊聊天，鄰居來了，也要出來接近群眾?！备赣H聽了，沒什么表示，我也不知道他聽懂沒有。

很長時間不回家了，不知道父親的文化夢實現(xiàn)到何種程度，我只有在心里默默的給他送去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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