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和倔爺爺

(小小說)

文/蒼狼

村西有一口老井，兩個粗糙的木制三角架支撐著一根長長的木桿。在桿子的一頭按著一個帶著彎把的轆轆，另一頭穿在一個城垛似的麻面帶孔的石頭上。轆轆上纏繞著長長的繩索，繩索下端系著一個汲水的井斗。一個村子二十幾戶人家都在這口老井里擔(dān)水吃，飲牛羊。井水很甜很清亮。

老井的年齡很老，它和這個村子的年齡一樣長;據(jù)八十九歲高齡的倔爺爺講，他爺爺?shù)臓敔數(shù)臅r候就有這口老井了。這口老井是村子的根是村子的命脈。

這是一九七四年清明節(jié)的前一天。這也是這個村子具有歷史性的一天。由于現(xiàn)在家家戶戶都有了壓水井，這口老井就閑置無用了。老放置著也不安全，怕誰家的小孩子淘氣玩耍掉進(jìn)去，也怕兩口子吵架上火，婦女一時想不開投進(jìn)井里。所以，今天生產(chǎn)隊(duì)長孫大柱領(lǐng)著村里老少爺們想把這老井給坉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正當(dāng)大伙拿著鎬頭鐵鍬準(zhǔn)備干活的時候，忽聽得一聲斷喝，“住手，都給我住手”。大家抬頭一看是倔爺領(lǐng)著全村的婦女孩子和兒子孫子都來了。兩個兒子和孫子們還推著一輛車，車上裝滿了東西。

別看倔爺爺八十九歲了，但是腰不彎耳不聾眼不花，說話聲音宏亮。據(jù)說倔爺爺是個練家子，保過鏢，當(dāng)過綹子，后來又當(dāng)過兵打過小日本鬼子和國民黨。

那時我還很小，但是從沒有聽說他跟誰比過武打過架。只是有時候起的早了，看到過倔爺爺在村后的場院里邁著弓步，伸著雙掌比比畫畫，從來都不是我在電影里看到的那些大俠們，騰挪劈掛虎虎生風(fēng)；所以，我從不認(rèn)為倔爺爺是練家子。

但有一次讓我對崛爺爺產(chǎn)生了深深的敬畏。那一年我十一歲。一個外地的武術(shù)班子來村子表演，不知道為什么和村子里的人起了沖突，讓武術(shù)班子的人把村里的人打的跟滾地葫蘆一樣，哭爹喊娘的，這時候倔爺爺趕過來了，沒看到倔爺爺怎么費(fèi)勁就把八九個武術(shù)班子的人打的躺在地上起不來，倔爺爺只一掌就把碗口粗的臺柱子砍斷了，嚇得武術(shù)的人跪在地上，一個勁的給倔爺爺抱拳做揖。所以從那一次起倔爺爺成了村里神一樣的人物。

倔爺爺還有一個習(xí)慣，就是手里拿著一根油光甑亮的黑色拐杖，總是兩手背在后面拿著。有時我感到很好笑，但是看到倔爺爺雪白的長長的胡子和眉毛，一張不怒自威的國字臉和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我從不敢多嘴，按輩份我得管他叫太爺爺呢！

倔爺爺?shù)哪樢膊幌裎壹椅髟旱亩八麪敔?，滿臉的榆樹皮，倔爺爺?shù)哪樋梢哉f紅光滿面只在額頭和眼角上有幾條縐紋。

聽到倔爺爺?shù)暮奥暎蠡锒甲×耸?。這時生產(chǎn)隊(duì)長孫大柱跑過來問道：“太爺啥意思”。老爺子沒吭氣，而是從背后拿起拐杖照著孫大柱的頭上敲了一下。命令兩個兒子和孫子們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擺好，大家這才看清楚了，一個長條桌子上蒙了塊黃綢布，上面擺滿了瓜果梨桃等供品和一只青銅的香爐。這時候，倔爺爺才開口對大柱道：“去打一桶水來”。孫大柱趕緊跑到井臺上，搖著轆轆打上一斗子清涼的井水遞給了倔爺爺。倔爺爺挽起袖口在水里洗了洗手，然后對兒子喊道：“上香”。

兒子恭恭敬敬地把香點(diǎn)燃雙手遞給了倔爺爺。倔爺爺緩步來到香案前，擎香過頭恭恭敬敬地對老井鞠了三躬；把香插在香爐，然后以命令的口氣對全村的男女老少說道：“都跪下”。

倔爺爺?shù)脑挍]有敢不聽，他是村子里的魂，誰家有紛爭，鄰居間有矛盾，各家各戶辦紅白喜事，都是倔爺爺出面；所以，倔爺爺一說跪，全村的老老少少都齊刷刷的跪在了香案后面。

這時聽倔爺爺開言道：“孩子們，這口老井養(yǎng)育了我們一代代人，到底多少代了我也不知道。它是我們村的歷史，它是我們村的神靈，是它在哺育和護(hù)佑我們一代代繁榮。俗話說，吃水不忘挖井人。我們的祖先挖了這口老井，是這口老井讓我們的村莊延續(xù)至今。今天我們是用不著它了，但是孩子們我們不要坉了它，我們把它圍起來保護(hù)起來，讓我們的后代知道，我們這個村子是吃著這口老井的水繁育下來的，孩子們你們同意嗎？”

倔爺爺剛剛說完就響起了熱烈掌聲?！巴?，同意”。巨大的吼聲打破了村莊的寧靜。

這時倔爺爺也跪下來說道：“孩子們?nèi)凳祝途癜残伞?。“井神安歇吧，井神安歇吧”。眾人叩畢，倔爺爺站起來喊了一聲：“封井”。孩子們都回家扛木頭去把老井圍上。

時間不久大家就扛來很多木頭，在孫大柱的指揮下，人們挖坑的挖坑，釘?shù)尼斀壍慕?，半天時間一個漂亮的圍欄就把老井圍了起來。

然后，倔爺爺又命令兩個孫子道：“回家拿一塊大木板來，就把給我準(zhǔn)備的棺材板拿一塊來了！”兩個兒子和孫子們面面相覷，半天沒動地方，小聲嘟囔道：“那可是給你準(zhǔn)備的壽材”。只見倔爺爺眼睛一瞪道：“小兔崽子，快去。我現(xiàn)在還死不了?？烊ァα税鸭t漆和我的那個大號毛筆拿來”。

倆孫子這才一遛小跑回去了。

功夫不大，倆小伙子抬來了一塊足有二尺寬，三寸多厚的大木板。“立上，立上，大柱把它固定牢靠”。倔爺爺喊完開始調(diào)漆。孫大柱很快把板子固定好了，倔爺爺拿起毛筆蘸上紅漆，運(yùn)氣于筆，一眨眼的功夫，在木板上寫下了一行蒼勁有力醒目的一行大字：“孩子們我累了！請別打擾我”。

倔爺爺寫完揮手喊了一聲：“孩子們都回去吧”。

現(xiàn)在的老井依然還在村西頭屹立著，圍欄都換成了鐵的，那塊棺材板寫的牌子也被縣志辦公室的人換成了一塊兩米半高的大理石碑。字是拓倔爺爺?shù)淖?，還是耀眼的紅色蒼勁有力。所不同的是碑上添上了兩行小字寫的落款：“一九七四年四月四日，原二十八軍政委屈正剛題”。

倔爺爺也于二零一一年的冬天走了！享年一百二十六歲。出殯的那天，雪下的非常大，全村子的人都穿著雪白的孝服給倔爺爺送行。圍近的村子也來了很多人，小車來了幾十輛，有政府的大官也有不少軍隊(duì)的大官，送行的隊(duì)伍幾里長，白帆獵獵和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大雪融在了一起。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一直記得那種壯觀的場面。這使我常常感嘆：人生如此夫夫何求。

根據(jù)倔爺爺?shù)呐R終遺愿，把他葬在了離老井二百多米遠(yuǎn)的小坡地上。

現(xiàn)在每年出去打工回來的人都要拿著一瓶燒酒和燒紙去看看倔爺爺和老井。如果不去家里的人也不讓。

有時，小孩們好奇的問老人們：屈爺爺姓屈為什么都管他叫倔爺爺，是不是他很倔啊！老人們會摸著小孩子的頭哈哈大笑說：“倔爺爺不倔，是他當(dāng)起那個“亻”字。

寫于2016年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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