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五爺爺”送上山，入土為安后，客人都走了，樂隊散了，靈堂和大竹棚都拆了，耳朵里又只有空氣緩緩流動的“嗡嗡”之聲，鼻子聞到的只有泥土的清香，整個大屋的大人們經(jīng)過了一個禮拜的沒日沒夜的悲傷和忙碌后，已身心交瘁，無精打采，說話聲也小了。到了晚上，整個大屋場顯得格外的安靜，連串門的人也不多，我們小孩更是不敢出門，只緊緊靠在大人的身邊烤火，每個人的心里都像有一個陰影，很多人早早地上床睡了。

“上山”后的第三天，按照規(guī)定，堂叔要給五爺爺燒“茶包”，家里女人們又要到新墳前大哭一場，親戚們又要在一起團聚吃飯，聊天，議論紛紛。講不完的新鮮感受，五阿婆和她媳婦說：五爺爺上山后，晚上其魂魄常回家來，家人能聽到那慢慢的開門聲，輕輕地行走腳步聲和有時碰響了桌椅的聲音，然后又爬上五阿婆的床，還摸了堂叔的身子和頭發(fā)。

一天晚上，五阿婆將石灰撒在了進門的門檻下，第二天起來發(fā)現(xiàn)上面有貓腳印，五阿婆說：五爺爺?shù)南乱皇酪炎兂闪艘恢回?。遠(yuǎn)嫁到深山里的姑阿婆和住在撈刀河邊的姑姑也都說近幾天晚上家里的動靜不小，還說在五爺爺臨死的前一晚，看過五爺爺?shù)挠白釉谒齻兗腋浇愤^，徘徊一段時間后，像一線風(fēng)一樣跑了，說是五爺爺?shù)幕昶莵怼笆漳_印”，意思是生前去過、留戀的地方，在臨死前，其魂魄還要去走最后一趟，將以前留下的印跡或是氣味之類的都全部“收”走。住五阿婆家隔壁的五保戶（一阿婆）也說晚上有不一樣的動靜，講出來還很逼真，說在前一晚，五爺爺?shù)挠白右瞾怼鞍菰L”過她。

為了安全起見，我媽也跟其他的嬸嬸、阿婆一樣，忙從對面的關(guān)公廟里請來了長條形、上面印有像獅子頭和彎曲的龍身的神符，貼在自家的所有通往外面的門框和窗戶上、床頂架上，還懷疑不夠保險，又在神符的頂上掛上明亮的圓盤鏡子。明鏡在月光下寒光閃閃，像一把利劍，就當(dāng)“照妖鏡”、“斬妖劍”來起震攝作用。

盡管措施做得很充足，我和二哥還是一致同意，由平時的一人睡一頭，改為擠在同一頭睡，盡管兩個人的身子抬起了被窩，容易鉆進冷風(fēng)，也只好忍受一段時間再說。睡前也決不多喝茶，以防下半夜要起床小解，心里老害怕那深眼睛、凹腮幫、晚上常來我家烤火、駝背的五爺爺躲在哪個黑暗的房角里或是空空的床底下。我們上床后都不敢多出聲，整個村子籠罩在陰森森的氛圍中，任何人都無可奈何，只能等待悠悠時間來慢慢“磨掉”那深深烙在心中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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