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寶兒(小說)

? ? ? ? ? ? ? ? ? ? ? ?史光榮

? ? ? ? ?寶兒是我在鄉(xiāng)下扶貧時結(jié)識的一位農(nóng)民朋友，今年36歲，正值一生中開花結(jié)果的季節(jié)。

? ? ? ? 按理說，像他這般年紀(jì)，只要是不缺胳膊不少腿的正常人，日子不可能過得捉襟見肘，磕磕碰碰什么的。不過，拿著建檔立卡的貧困戶名單，到他家里一看，確實有點惜惶。

? ? ? ? 村里小學(xué)早就撤并了，媳婦陪著兒子住在鎮(zhèn)上，租了個房子上學(xué)念書，早送晚接，一日三餐，忙得到禮拜天才能回一下家里拾綴拾綴家務(wù)。平時就他一個人在家，侍弄幾畝莊稼，偶爾在田間地頭打打零工，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活錢。

? ? ? 你說進城打工？他老想出去哩，當(dāng)小工每天還能掙100多呢，力氣有的是，但就是出不去，既使干點零活，也不能跑得太遠，淡出見他老姑的視線。(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 ? ? ? 他得時刻掂記著他的老姑。

? ? ? ? 他老姑家住在鄰村，離他家三四里的路程，騎上摩托，半根煙的功夫就到了。

? ? ? ? 這幾年，是他一直在明里暗里照護著老姑。

? ? ? ? 老姑九十多了，駝背、耳聾，近幾年又患上癡呆癥，獨自躺在炕上，盯著炕頂上隨便一個角，一看都能看上一天。

? ? ? ? 老姑一生坎坎坷坷，老了老了，又來了個老年喪子，連兒媳也不在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老姑恨不得替他們先走，留下這孤寡的老太婆，這日子可咋過呀。夫家侄子、孫子倒有好幾個，但都推脫著不肯管。沒辦法，村里給她辦理了五保，并要送她到鎮(zhèn)敬老院生活。

? ? ? ? 不料，他老姑鬧死鬧活，堅持不去，別人也沒辦法用強。

? ? ? ? ?別人可以不管，可以嫌棄，但作為老姑的娘家親孫侄卻不能不管。

? ? ? ? ?開始時，寶兒欲接老姑到家里來住，這樣照護起來也方便些，但無論說什么，怎么比劃，老姑就是搖頭不走，手緊緊攥著炕檐板，嘴里含含糊糊嚷著，“不，不……”，都說老姑這人沒辦法了，非老死在這盤炕上不可。

? ? ? ? 寶兒沒辦法，只好每天騎著摩托車，在泥濘的道路上往返，無論刮風(fēng)下雨，還是冰雹雪霜，一天幾個來回，有時干脆住在老姑家，端屎倒尿，侍茶端飯，村里人對這個娘家孫侄的孝心沒有不夸說的。

? ? ? ? 為了解實情，我特意隨寶兒去看了一次他老姑。

? ? ? ? 坐在他的摩托車上，七扭八拐的開進鄰村一個小胡同里，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破舊的土窯院落。

? ? ? ? 推開木棍鐵絲做的簡陋大門，一道塑料繩做成的涼衣繩上，涼曬著他給老姑洗過的被褥、衣服，干干凈凈的，從土窯門窗上伸出來的煙囪冒著縷縷白煙。

? ? ? ? ?見寶兒領(lǐng)人過來了，他老姑眼淚“嘩”地一下，順著眼眶就流下來了。

? ? ? ? 寶兒沒有多余的話語，上來就是一連串的麻利動作，熟練地換著衣服、褥子，接著取火做飯，幾乎一氣呵成。

? ? ? ? 接下來，我倆搬個小板凳坐在院里，給我講著：“小時候，老姑對我可親了，經(jīng)常抱我，帶著我玩，給我?guī)Ш贸缘?。后來長大了，父親經(jīng)常對我說，咱這一大家子，忘誰也不能忘你老姑，四六年天氣大旱家里沒啥吃，你爺爺和大爺爺一個個都浮腫得肚子鼓鼓的，走路都走不穩(wěn)，是你老姑拿著兜子，天不明就去捋嫩樹芽，去河灘地里拔刺角，還用一斗黑豆把自己嫁給了你老姑父，要不是那時候的一斗黑豆和嫩樹芽、刺角菜，夾雜著糠皮蒸著吃，咱一大家子恐怕都過不來呀，做人不能忘本，滴水之恩還要泉水相報，何況是你老姑，什么時候都不能忘了你老姑啊。”

? ? ? ? 講到這兒，寶兒的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珍珠，噗嗤噗嗤往下掉，臉上像涂了彩的麻花道。

? ? ? ? ?我回單位后，把寶兒家的情況如實向上面做了匯報，經(jīng)協(xié)調(diào)，從人社部門的社會創(chuàng)業(yè)基金里專門切出了三萬元，幫助寶兒建了個600多平方米的蘑菇大棚，引進了菌種，并和超市簽訂了包銷合同，看來，到年底，寶兒家脫貧已不成問題了。

? ? ? ? 我回到單位不久，寶兒又來單位找我來了。

? ? ? ? ?他發(fā)財了。

? ? ? ? ?他給我說道，老姑雖年老癡呆了，但不完全糊涂，還知道我的名字叫寶兒。

? ? ? ? ?有一天，我坐在炕上，她一直盯著炕對面的箱子看，嘴里含混不清地嚷著，手也比劃著。

? ? ? ? ?可能是什么東西讓老姑放心不下，我把箱子搬到炕上，底朝天地翻了幾遍，除了衣物，什么也沒有，老姑仍然看向那里，嘴里嚷著。

? ? ? ?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我說地下有東西？她聽不見，我又用手比劃了幾下，她不吱聲了，我猜到地下可能真的有東西。

? ? ? ? ?我用鐵鎬在箱底下的泥地上，認(rèn)真刨了起來，沒刨多深就咯噔一下，碰到了硬物。

? ? ? ? 小心捧出來，仔細打開包裹的一層層棉絮，在燈下一看，驚呆了，是通體泛著幽光的一個寶貝。

? ? ? ? 寶兒拿著這件寶貝進城，就是找我看看，這究竟是個什么寶貝，值錢嗎？

? ? ? ? 說實話，我也不懂古玩這些，但我認(rèn)識博物館的專家，一打電話，正好在。于是，帶上他，一路小跑，在下班前，趕到了專家辦公室。

? ? ? ? 專家到底是專家，一見東西，兩眼綠光就直了，根本不理我倆，拿著放大鏡、小手電，一點一點往下看，看完又叫來另一個專家，商量著又看了一大會，對我說道，這不是墓里隨葬的東西，應(yīng)該是家傳的，保存得不是一般地好，絕了，好東西。

? ? ? ? 我問這到底叫啥，能賣多少錢？

? ? ? ?專家告訴我，這叫銅鼎，春秋時代的，比咱博物館的還要好，市場上能賣20多萬。

? ? ? ? 我暗暗為寶兒叫好，好人總有好報，這下生活就更不用愁了。

? ? ? ? ?寶兒卻問道要是捐給咱博物館，

怎樣來辦理手續(xù)呢？

? ? ? ? ?我急忙拉著他的手，示意他別激動，從長計議，回去再商量商量。

? ? ? ? ?在返回單位的路上，他邊走邊說：“你知道，照護老姑是我自愿的，也是盡盡咱莊稼人本份，不圖一丁點回報。要是把這個意外之財賣了，既使拿到錢，那別人怎樣看我，看我老姑，以為我們以前就串通好了，知道有寶貝，我才去照護，老姑父的本家還不和我鬧翻天，再說，我自己一輩子也過不了這個坎，好像照護老姑就是奔著錢去的?！?/p>

? ? ? ? 我說：“這是你應(yīng)該得到的。就算這寶物是你老姑父他們家的，但也是你老姑的，他家里沒人管你老姑，你管了，你老姑就是贈予你也是應(yīng)該的呀，走到那都能說得通?！?/p>

? ? ? ? 寶兒說道：“我老姑己不能說話了，也不識字，怎樣才能證明是給我的呢，這寶貝上邊又沒寫字，怎么能和他們說清呢，再說老姑也沒多少日子了，去世后還要進他們家祖墳，與其生氣，還不如回去后和我媳婦商量一下，還是捐了吧，只有這樣，我一輩子才會過得踏實?！?/p>

? ? ? ? ?我望望他，平時木訥的寶兒，競能說出這番深奧的大話，這還是我認(rèn)識的寶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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