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寫老師，已是多年心愿，始終沒有動筆，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們這一代人，大抵認為，心愿也是一種債。大凡君子，有債總是要還的，總不能做小人吧！好在我一生在課堂里只呆了4年半，認識的老師屈指可數(shù)。毫無疑問，他們都是最優(yōu)秀的，而對于他們中的一位，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敢忘卻的。

1965年，我從省城轉學到一個勞教農(nóng)場的子弟學校讀書，就讀的四年級的語文老師叫肖沉岡。肖老師曾是省報的記者，和我父親一樣，他們都是“摘帽右派”。他總共教了我們一年半的書，在我的印象中，我總是把他和一首歌曲聯(lián)系在一起，而教唱這首歌曲是他給我們上的最值得懷念的一堂課。

那是四年級時的一個上午，天氣極好，溫馨的陽光照在教室里，懶洋洋地反射在黑板上，教室外是蘋果園，鳥兒們在樹上嘰嘰喳喳地唱。肖老師瞇著眼凝視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今天不上課了，我們唱一首歌吧！”“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周環(huán)繞著綠樹紅墻?！薄Ｋ氖謩莺椭魳返墓?jié)拍，像波浪一樣起伏，我們的心就在這碧波上蕩漾，一切是那么自然，那么純潔，我們完全融入到這夢幻般的境界里。

在 “文革”長達數(shù)年壓抑的日子，我的腦海里時常閃現(xiàn)出歌曲所表達的童話般的、令人憧憬的印象。它也時常讓我想起肖老師在教唱這首歌時流露出的、要把它灌注在我們心中的那份情。每次聽見這首歌都難以平抑自己的激動，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年代，那個兒時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仿佛又看見了那間不足10平米的教室，看見了教室里黑板上那一抹橘紅色的陽光和窗外繁花搖曳的蘋果園。

文革開始后，肖老師和其他的“摘帽右派”老師都不知去向了。

再見到他時，已是1969年初。那天，雪下了一晝夜，“摘帽右派”們都沒有出工。我到大宿舍去借一本書。50余米長的宿舍里，一堆堆燃燒的干樹兜不斷地放出柴煙和黑沉沉的灰燼，屋里裝不下的柴煙透過麻袋和報紙糊的窗戶的破洞呼呼地往外冒，活像一個大磚窯。上百人的宿舍里就像在趕場，熱鬧非凡。朦朧中，我看見對著門的上鋪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書。或許，他感到一陣風從開著的門吹進來，就抬起了頭，瞇著眼睛。我趕快把大門關上，叫了一聲：“肖老師”。他愣了一下，“你父親也到這里來了？”“我們家來了兩年了”，“代問你父親好”，他習慣地抖了一下頭發(fā)上的灰塵，又埋下頭看書。我沒敢問他為什么會在這里，問了一個認識的人，那人說，肖老師調到這里有一段時間了，現(xiàn)在在自學外語——什么英語、法語、日語、俄語、朝鮮語。他還冷嘲地說，“學了俄語好養(yǎng)鵝，學了英語好抓老鷹。內(nèi)心空虛的人，行為就這么怪異！”(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轉眼，寂寞的冬天和熱熱鬧鬧的春天都過去了。農(nóng)場的夏夜，清風明月，繁星閃爍，昆蟲們和諧地演奏著 “小夜曲”。被白天的暑熱和經(jīng)年累月的田間勞作熬酥了骨頭的“摘帽右派”們，在千篇一律的晚間政治學習結束后，倒頭便睡，鼾聲大作。悶熱的、混雜著各種難以忍受的氣味的宿舍里，幾只昏昏欲睡的的燈泡孤零零地懸在半空。在被煙熏黑的蚊帳里，肖老師點上一盞小油燈，重復著他的學習之旅。在艱難的日子，是這盞螢火蟲似的、搖搖晃晃的小油燈始終指引著他的方向，照亮著他的前程。

1969年10月，父親被調到另一大隊勞動，1969年底我告別童年，踏入社會，再也沒有見到肖老師。

20年后，我在一所高校工作，聽說肖老師在省社科院文學研究所主持工作，同時，還是一份中文核心期刊的編委，并翻譯出版了一些英國、法國的名著，有一篇法文譯品還被省譯協(xié)評為一等獎，我這才感悟到，機會，是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生活、有著堅定信念而孜孜不倦的人準備的，只有具備上述條件的人，機會才成其為機會。當年，肖老師在風雨如磐的日子里教我們唱《讓我們蕩起雙槳》的時候，他在柴煙繚繞的大通鋪上自學外語的時候，呈現(xiàn)在他眼前的，準是一個絢麗多彩的世界。毫無疑問，他也準備把我們帶入那個世界，只是世事不由人罷了。

又是20年過去了，2009年春節(jié)前夕，從一個學生家長那里得知肖老師的近況，更可喜的是還打聽到了肖老師家的住址。臘月二十八那天，我們在貴陽的5位同學和從安順市趕過來的3位同學一起去拜望肖老師。在車上，我們議論著同一個問題：40年，我們從十多歲的孩子步入老年。40年中，國家的政治、經(jīng)濟以及我們自己的生活，包括我們的容顏都已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肖老師還認得出我們這些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在那個特殊的環(huán)境下接受他的教育的小學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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