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圃童話（1）
引子
倒回十幾年，恰逢二十世紀的最后幾年。那時，市場經濟熱潮涌動全國。祖輩以農民為生的我，也試探著創(chuàng)業(yè)，便在家鄉(xiāng)租地辦苗圃，開啟了綠化苗木的生產。摸捏滾打，忙忙碌碌到現在，不分晝夜穿梭于樹木叢中。近三百畝的苗圃地濃蔭蓋天，郁郁蔥蔥，好多“元老”級的樹苗長到半抱粗。這些年市場風波此起彼伏，顛波不停，我這艘有撈利欲望的“小舢板”，整日飄蕩在翻船的邊緣，始終沒有“打魚歸來魚滿倉”的欣喜。
然后，多年的風餐露宿，整日與樹木花草為友，不知不覺與它們有點“心有靈犀”的感覺：常常從樹底下走過，合著和風陽光的伴奏，細聽風雨雪霜的吟唱，我就會停下腳步，在親手種植的樹木前站上一會兒，靜靜地看著，不說一句話，但草木似乎有情，她們會借著風聲、雨聲對我傾訴，人和樹的溝通，人類的語言或許是多余的。
行走在我的苗圃地，我象得到了一個廣闊無比的寧靜港灣，融入其中，即刻便能與大自然傾心所有，這種無拘無束，酣暢淋漓的快樂，并非是人生旅途上的金錢財富所能衡量的。
于是，我提起了這支拙筆，把我感受到的一鱗半爪用人類的語言講述出來，和朋友分享。然而，這終究是我一個人的所思所為，與身外的人和事毫不相干，就算是我自得其樂的一個夢境吧，但在當今推崇“夢”的時代，或許會碰到一二個知音。
當得起我們桂花這個名號的，是一個大家族，來到地球上生存，只是家族中的一支，其實，我們在星空里還有無數個后裔存在著，但人類所能遙看到的，只能是月亮里吳剛身邊的那一株了。
我們到地球上有多長時間？誰也說不明白，人類用地球的自轉來計算自身的生命，而我們只能按四季的輪轉計算一次呼吸，同住地球村，彼此的算術就不一樣。
自從和人類相遇，我們心懷善意，真心相擁。到地球上落戶安家，人類比我們不知要晚多少年輪，我們當長輩是綽綽有余的，長輩對晚輩嘛，寬容順從便是了。人類開始行走在地球時，我們早已站在這里等候多時了，不信，你比較一下嘛：當初我不到一米高，你把我栽種到這塊地里，我只呼吸了二十余次，但對面這戶農家，原先日夜忙碌的一對老夫妻入土無蹤了，那時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小男孩，現在嘴上長滿了胡子，他的下一代也背著書包在門里蹦出跳進了，新老更替的速度，人類比我們快多了，我們還有必要與鄰居斤斤計較嘛？
有時也搞不清楚，人們樂于親近我們，給吃的，供住的，常常把我們移栽到她們的住宅邊，日夜陪伴，情深意濃。我們當然不負所望，就著陽光雨露的慫恿，使勁操練身枝，讓自己最完美的形象精彩呈現。人們衷情于我們那身四季常綠的衣裳，常稱贊我們滿身的青翠欲滴，綠色無涯。但他們不知道，我們的存在原本是無色的，那是調皮搗蛋的陽光，玩耍的光陰把戲。不信，到了晚上，天地一黑，我們也變成了黑呼呼的一團。其實，我們在人世間展示的，只是幻象，不是真實的我們，現在的枝枝叉叉，花黃葉綠，只是我們在地球上的光斑印象，在其他的維度里，我們還有其他的形象表現，只是人類看不到罷了。
我們是陽光的子民，大地的信徒，站在大地上，行走天地間，只要有陽光的指點，有水的滋潤，我們的生命就會蓬勃綻放，毫無顧忌。但受到人類親近后，我們也有了不少的改觀：他們舞著剪刀鋸子，左鋸右剪，把我們修理成他們各自喜歡的模樣，于是，我們之中有的變成長瘦的身材，有變成蘑菇型發(fā)型，更有甚者，把我們砍根折莖，種進淺淺的花盆，擺進他們的居室，試圖有長久的親密接觸，但陽光無影，旱澇不保的日子，我們有時也難熬，不得不枯萎凋零，甚至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得遵循自然的法則，青春的嬌顏不得不化為塵埃，飄蕩于人世間?？赡茉谌藗兊难劾铮覀儽粴缌?，其實一棵樹的生命連結著許多生命體，同種類型中的樹在一個空間中是相通的，正如你們人類的虛擬網絡，連接了整個世界一樣，一株一節(jié)的消亡，對整個桂花家族沒有絲毫的損傷。因為這樣的緣故，對于人類強加于我們的種種改動，我們無言無聲，樂于接受，只當是大人與小孩子的一場游戲而已。
人類的軀體里有涌動著的熱血，情感溫度升降快些，而我們體內流的卻是樹汁，沒有溫度，只能是靜靜地等，慢慢地守候。桂花和人類在地球上的相遇，是萬物主給的一種機緣吧。在我們的生命過程中，卻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以后離開了，就當它是一個回憶生命過程的片斷。人類的特性，注定了欲望比我們強，祈望通過自身來主宰整個世界，萬物們都俯首聽命，但往往只是瞬間的存在，過眼煙云罷了……
早些時候，人類的先人們發(fā)現了永恒的家園，造起一座又一座輝煌的金殿，得益于金桂的好名，好事者把我們移入殿堂的庭院，讓我們有機會居于神圣的廟宇前：于是，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人類一代又一代的膜拜。好象沒有人想過要直起腰桿，堂堂正正地走自己的路。但他們又是多情的物種，喜歡味覺的享受，每年八月中秋，合著月亮中的那個伙伴，我們綻放出滿樹的金黃，秋風攙和著把我們的花味拂到人們的鼻息中，這段時光，象是點燃了人類快樂的情火：男女老幼都向我們看過來，拍打著樹冠，搖晃著樹身，希望搜盡所有的殘花小朵，用鹽水鹵，陽光曬，機子榨，努力把我們的味兒摻進他們的生活。當然，能為人類做點事，是桂花家屬的幸事，年長的，總不該對晚輩們斤斤計較吧。
桂花和人類的相遇，是天地間的一次偶然相逢，但都值得各自珍惜和擁有。
首發(fā)散文網：http://www.277762.cc/subject/38719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