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他邊擺下白色塑料袋裝著的早餐，邊提起茶幾處的水壺，卻發(fā)現(xiàn)溫水壺空空如也。

拿起溫水壺離開房廳，朝著廚房方向走去的父親，在我的記憶里已經(jīng)持續(xù)了兩個年頭。母親收拾幾件簡單衣物，頭也不回地上了那輛黑色汽車那天，父親也未曾說出什么，只是矗立在大門前，目送著車子朝村口的位置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我和他的視線。他就像目送一位友人離開般平靜。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如此平靜的父親，靜得無可奈何，以致在很長時間里我都認為母親的離開是父親犯下的錯。

父親常年在外工作，經(jīng)常一待就兩年甚至更長。懂事起到他們離婚那五年時間里，我見過他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而母親離開，在一紙離婚協(xié)議書的轉(zhuǎn)讓下，我賣到了他的名下。他不得不辭掉了在外早已走上正軌的工作，告別了優(yōu)厚的待遇薪酬，回到了家里，成了新手農(nóng)民。由于農(nóng)民的工種特殊，每天都起的很早的他除了攬過母親之前的“工作”外，還要兼顧照顧年幼尚未成年的我，扛著把鋤頭到田地里干活。

每天天亮，他便從外回來，夾帶著那么一袋從茶樓里買來的早餐，幾個包子，偶爾是幾塊糕類食物，餃子等，唯一不變的就是從街口小賣部買回的一包豆?jié){-梧州豆?jié){。那時候，梧州豆?jié){很盛行，一包包的，摸起來表面滑溜溜的，好喝又好玩。父親記性并不好，每次買完豆?jié){，都忘記了拿塑料吸管。

終于有一天，我忍無可忍，埋怨道：沒吸管喝個球，怎么喝啊！父親沒有理會我的抱怨，悶著頭走進廚房里，清洗灶臺上火烤焦的瓷磚。擦黑了，又到洗碗盤里清洗烏漆的布。墨汁一樣的廢水順著槽管匯入池塘里，我好像聞到了焦味，像炒焦了什么彌漫在空氣里的味道，徑直攻占我的鼻子。我不依不饒站在他面前，又抱怨了一次吸管的事。

他瞥了我一眼，豆?jié){沒管你還不會喝了？多大個人不會自個兒想辦法嗎？豬腦子......要不要我?guī)湍闩_個口子喂你喝！不如我以后飯也這樣弄好后幫你盛好喂到你嘴里吧。(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不屑道，不弄就不弄，很稀罕嘛？天天這種早餐怎么叫人吃下去啊。

他擦拭著的布忽然放慢了左右挪動的動作，繼而停了下來。只見憤怒的父親改了黑抹布的軌跡，直接丟到了我的臉上，愛吃不吃，老子買給你吃還挑三揀四的那么多的意見，吃屎吧！

我一下子也怒了，耐不住回駁他幾句。氣瘋了的他抓起旁邊無辜的燒飯的柴就掃到我的小腿上，頓時我的腳一陣麻木，失去了感覺，那么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腿被那樣野蠻的力掃斷了。比起麻木的腿，這么多天積壓已久的無名火終于爆發(fā)，引爆了我與父親一直潛藏的矛盾炸彈。

父子兩陷入惡戰(zhàn)，隨后一連幾天我們都不跟對方說話，身處冷戰(zhàn)現(xiàn)場。父親還是一如既往買早餐給我，標準搭配加千年不變的豆?jié){，我雖生著氣，也只好悶著。尤其缺少吸管的豆?jié){讓我很不爽?；鹚幬兜南鯚煆浡谶@間本就死氣沉沉的屋子，一連好幾天。我一度以為過去了一個月，或者說一年也不過分。反正稍稍一句不當?shù)脑?，都將會引發(fā)又一波噼里啪啦的爆炸，可想而知結(jié)果只會是面目全非。

擱下的早餐在有點膽怯的春風下，向外冒著蒸氣。那包子餡的香味，不知怎么從密封的裹裝下偷偷泄露了出來，誘惑著我的轆轆饑腸。趁著父親走開去廚房抑或別處的空檔，我便偷偷地藏起里面的幾個包子。至于豆?jié){每次都忍痛割愛被我拋棄在桌上，生怕父親發(fā)現(xiàn)。我可不想被認為我輸了，認輸了從來不出現(xiàn)在我的字典，至少那時的我這么以為。后來我知道，其實每次父親都偷偷躲在我看不到的角落，我還天真地以為父親沒有發(fā)現(xiàn)袋子里的異常。因為每次他都只是瞄一眼原封不動的豆?jié){，拿起一甩便把豆?jié){跟包子扔進垃圾桶。還不忘挖苦我?guī)拙?，不吃就算，餓死得了，免得丟人現(xiàn)眼。事后我總是在心底憎恨他：這樣的父親倒不如死了算了，完全像兒子不是親生的一樣，不管他死活。

事實上好像也的確是這么回事。十九歲那年，高三剛畢業(yè)的我，毫無征兆地被父親斷絕了一切的經(jīng)濟支援，讓當時沒有半點經(jīng)濟能力的我手足無措。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時，我心存幻想遞給父親看，覺得他應(yīng)該會軟下心來，至少也支撐我讀完這幾年大學。畢竟我從同齡同學口中得知他們的父親，在親兒子面前也會做出點讓步，哪有父親這么絕的。心里暗暗閃過一絲興奮的我，站在他面前像木頭等待著我所期待的回應(yīng)。

萬萬沒想到，卻換來一句更始料未及的話，父親捏了捏單薄的通知書，你想上這大學也不是不行，我可以借你第一年的學費雜費，不過往后你要償還給我。另外第一年后我一概不負責你的經(jīng)濟，你自己想辦法，讀的了就讀，沒這個能力養(yǎng)活自己趁早甭讀了。浪費資源，丟人現(xiàn)眼。

這是父親的話？這是什么話？我內(nèi)心的怒氣和怨氣充斥著，同時到達了極點，遍布我全身。無數(shù)次腦海的醞釀，一大堆的臟話差點罵出來又咽了回去?；蛟S，近乎冷漠的父親這么多年讓我產(chǎn)生了一種恐懼，深深的懼怕。從那冷漠至極的眼神，我知道無論什么方式都無法使固執(zhí)的他回心轉(zhuǎn)意，于是我奪門而出，重重地摔門而去。賭氣的自己路過小賣部，想起當年父親那沒有吸管的梧州豆?jié){，便覺得眼睛都冒出了火。我買下五十包梧州豆?jié){，拿起幾十支吸管，直飲到肚子承受不了吐了出來。

小賣部阿姨見狀，關(guān)切地問：老牛家的孩子，跟你爸吵架了？我轉(zhuǎn)過臉去，不吭聲繼續(xù)肆虐地吮吸豆?jié){，仿佛豆?jié){就是那個讓人咬牙切齒的父親，把他飲下去全消化掉融進我的胃里才解氣。見我沒有回答，她也猜出幾分，頗了解同情地搖搖頭，其實你爸也不容易，真的挺不容易的呢！我開口反駁她，言辭激烈：他不容易個球，就他那德行我沒他這樣的父親，我只有母親，母親！

母親離開多年了，我憑借頑強的生命力還是讀完了書，帶著對父親只增不減的怨恨參加了工作。那一年我二十四歲，見過一次舅舅，我母親的弟弟，在過年時帶著禮品無所適從地坐了一會便走了。

三十歲后，我對父親的恨意已然在歲月和年齡的弱化作用下漸漸淡了。由原來池塘大小的怨恨，到后來的雨滴大小，索性干涸了，不見蹤影。

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那幾年一直不怎么好，也許我對他的仇恨態(tài)度改變也有這主觀因素存在。我開始擔心起他的身體。母親當年離開說實話我并不憎恨她，不問個中緣由，更多對母親的還是渴望重逢與想念。然而，這么多年她一次也沒有來看過我們，讓我有點懷疑自己的想法是對是錯。什么原因驅(qū)使她也學了父親的絕情，但無從深究，也無需。畢竟兒時的母親像天使溫暖著我，她照亮了我大半個童年，讓它鍍上了金色的陽光。雖然結(jié)尾來了父親這一場陰云，也掩不住那些個晴天年月。

清晨的太陽沒有如往常一樣出現(xiàn)在天的東邊，父親倒在了那沒有陽光照射的天井旁。鄰居發(fā)現(xiàn)及時，撥打120送了院。

那時的我還在上海出差，在一個招待所里享受著上午9點的明媚。接到電話那刻，我愣了幾秒，拿了兩件衣服就往機場趕。買好了機票，心急如焚地等待著飛機航班的到來。屏幕上一遍又一遍的刷新，還沒出現(xiàn)票碼上一模一樣的數(shù)字。我開始坐立不寧，在待機口來去前后徘徊，像極了兜票的黃牛黨。過往路人自然不會放過投來奇異目光的機會。我人大了，也害怕失去某種叫親情的東西，小時候它還在離我十萬八千里遠的地方，未曾靠近。

飛機準時降落，我不顧一切沖到醫(yī)院，全然忘了自己連著早飯、午飯都沒吃的肚子。見到父親第一句便是：怎么樣，你感覺好點嗎？要不我找醫(yī)生來詳細檢查下。

父親艱難睜開雙眼，擺了擺枯槁的雙手。戴著氧氣罩的他不方便說話，示意我不用麻煩醫(yī)生。

我找到醫(yī)生，細問父親狀況。醫(yī)生搖了搖頭，說，暫時啊，你父親沒什么生命危險，不過他患了鼻咽癌，已經(jīng)到晚期了，你看啊老人家年紀大，如果化療然后手術(shù)肯定身體熬不住，建議保守治療還有點希望?？墒遣∏槿绻貌坏接行Э刂?，結(jié)果也......也......

也怎么樣？我直直看著吞吞吐吐的醫(yī)生。

也不容樂觀。這話讓我不知如何是好，這分明給我下一張預備通知書，只是時間問題來變成一張真正的通知書而已。我更愿意想他沒得什么大病，只是小事，就算是也過完七十大壽，更長點最好。

此時我想起多年前小賣部阿姨的那句話你父親其實不容易，真的挺不容易。我是知道的，也默認，不過繼承了父親那股倔勁不肯承認罷了。那些年他遭遇離婚、失業(yè)、照顧孩子，哪一樣對父親都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更加貼切是臨近崩潰，不過他還是挺了過來。我忽然油然而生敬佩這個白發(fā)爬滿頭殼的人。

手中的蘋果滿透著冰涼。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在病房門口駐足了良久。強迫自己擠出點微笑的我，用僵硬的左手推開病房的門。父親看起來氣色不錯，斜著靠倚在枕頭，靠近床頭方向。他的眼睛有點渾濁，眼角的血絲也暗淡了幾分，頭發(fā)竟在白熾燈的映照下更加煞白。我削好蘋果，切碎一小塊，遞入他口中。

他笑了笑，像個孩子。

嘴里用不多的牙慢嚼那一小塊果肉，對我說：小胤，這么些年，我知道你一定恨死我，我知道的。你最喜歡的是你母親，也許我給你的愛只能是深沉而說不出口的。我這種狂風驟雨的固執(zhí)勁，沒有你母親和風細雨耐心。她這么多年不來看我們，是有苦衷的。她得了乳腺癌，去世了。這我也是后來從你舅舅口中得知的，我們怕你傷心都不敢告訴你真相。我想你母親當年跟我離婚也是怕咱兩傷心難過，哎，這一瞞啊......父親沒有說下去，他的眼角泛起了淚珠，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流淚的父親。

爸，我也知道，你不容易，雖然母親我一直以為她拋棄我們，不過我真的沒恨過她，真的。從前我確實恨你，在心里想過無數(shù)惡毒話詛咒你，后來......我才明白，那時自己不懂事，真不懂事...你會不會怪我？我閃爍淚光，別過頭去。

父親撐了撐下滑的身體，我?guī)退砹死?。他看了一回天花板，用虛弱的聲音，責備我?a target="_blank">以前啊，你總是天天喝我買的豆?jié){，我都沒喝過，今天我倒想喝了。父親施以詢問的口吻。我拍拍他的肩膀，等等我。

來到熟悉的小賣部，望見當年的阿姨已經(jīng)儼然成了花白發(fā)鬢的老奶奶，我不禁感概歲月是要催人老的。我來不及回憶，急忙取了一包梧州豆?jié){，趕回醫(yī)院去。

父親還在床上靠倚著，看樣子是在想著過往。他接過我的豆?jié){，使出僅剩的力氣翻了翻袋子，近乎喘息地說：管......管......管呢。我連忙答道，用剪子弄個口吧。

父親卻搖搖頭，示意我再去取塑料吸管來。

我點點頭，關(guān)上病懨懨的房門，把父親鎖在了門的背后。走廊上不時傳過護士的嬉笑聲，我匆匆而過，有什么力量驅(qū)動著我跑下去取塑料吸管。

再一次推開緊閉的病房門時，父親已安詳?shù)乜吭谡眍^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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