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醫(yī)院的生活過得很快，也很平靜。在這里安琪沒有壓力，沒有牽掛，她很平靜地活著，平靜得像在度假。

最后的診療結(jié)果出來了，急性白血病得以確證。盡管允飛兒整天忙碌著與各個骨髓捐獻結(jié)構(gòu)聯(lián)系，但安琪明白希望是渺茫的。她不悲哀，甚至還有點點幸福，她可以每天見到父母，每個周末還可以看見小優(yōu)、浩靖等幾個同學關(guān)心的臉，更可以在每個時刻感受到程的愛，盡管沒有她想要的完美，但她滿足了，于是她打算就這樣安靜地呆在醫(yī)院，安靜地迎接最后的時刻。可是，那一天，毛主任來了。

毛麗主任坐在安琪的床邊，很親切地說：“安琪啊，你一定好好養(yǎng)病，你不知道你是個多么優(yōu)秀的學生。你的演講在省里被評為亞軍，本來有機會參加下個月在北京舉行的全國中學生演講大賽，可現(xiàn)在，……唉，我們都替你惋惜，也可惜了這個能為學校爭光的機會……”

“主任，我可以去的！我又不是不能走，你看，我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嗎？”安琪的這個決定出人意料，驚得毛麗主任倏地站起來：“什么？！你能去？”見安琪堅定地點著頭，毛麗主任激動得 緊緊抓住安琪的手：“你真是個難得的好學生，你為學校爭光，學校以你為榮?！?/p>

我要為學校爭光嗎？嗤——我只是想在自己生命的盡頭去感受一下鮮花與掌聲?！吧鼞撛诩で槿紵龝r消亡”是我對生命的感悟。聽了毛麗主任的話，安琪內(nèi)心不禁有些慚愧。(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咚、咚”送走了毛麗主任，安琪敲響了主治醫(yī)生的辦公室。

“請進。”隨著話音，安琪推開了門，發(fā)現(xiàn)她的母親允飛兒正坐在醫(yī)生對面，神色黯淡。

“媽，陳醫(yī)生，我要出院，我要去完成我未了的事兒?！?/p>

“別胡說，什么未了的事兒！以你現(xiàn)在的情況，哪都不能去。”允飛兒沒有及時控制自己的話語，以至于弄了個滿臉驚慌，緊張地望著安琪。豈料安琪只是微微一笑，似乎毫不介意，平靜地面對允飛兒：“媽，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演講比賽嗎？我進入了北京的決賽，我要去，我一定要去！”安琪后面的話說得斬釘截鐵。

“可是，外面很危險，再說……”一直沉默的陳醫(yī)生開口了。

“但是這對我很重要，我要這最后一次的輝煌?！卑茬鲗@陳醫(yī)生說話，雙眼卻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允飛兒。允飛兒給了她一個很堅決的否定眼神。

“媽！”安琪的聲音顫抖著，她有些激動：“我想要站在高處的感覺，我想聽喜愛和認同的掌聲，我想用行動證明我的存在，我要用一個嘆號結(jié)束生命的劇本！”

允飛兒凝視著安琪，女兒眼里的光芒灼傷著她的心，她似乎不認識安琪，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她眼里的小女孩并不幼稚，她的堅強、她的思想，是她這個母親不曾了解的。她沉思了良久，轉(zhuǎn)向陳醫(yī)生：“她可以嗎？”陳醫(yī)生微微地點著頭。

“好吧，”允飛兒轉(zhuǎn)向安琪，滿眼的關(guān)愛與憐惜，“琪琪，媽媽不贊同你，但尊重你，盡管這是一次冒險，不過因為是你的心愿，我不能阻止你。這樣吧，你不用出院，有什么事情我來解決，你就在醫(yī)院好好準備，到時候我會派專人陪你去?！痹曙w兒說這話下了很大的決心，精明能干的允飛兒能看透世事卻看不透生死。她的個性和安琪不同，安琪是拒絕世界，而她是征服世界，所以允飛兒的人生信條總結(jié)起來是：我生活，我奮斗，我成功。

“謝謝媽媽?！卑茬鏖_心地聳肩微笑，隨即長發(fā)一甩，興沖沖地出了門。她站在走廊里，伸開雙臂，深深地吸著空氣，她為自己的決定興奮。

“多好的孩子！只可惜我無能為力……”身后傳來陳醫(yī)生和允飛兒的對話，隨即是母親輕輕地啜泣聲。頓時，安琪剛才的興奮消逝的無影無蹤，她呆呆地立在門口，只感到一陣眩暈襲來，她忙扶住了墻壁。一滴眼淚在臉頰上滑落下來，她不是怕死，只是沒有預料到死亡來得這么快，她不是為自己，因為死對她來說是痛苦的一種解脫，可對于愛自己的還要活下去的親人呢，比喻母親、比喻程……

安琪臉上掛著淚珠慢慢地在醫(yī)院的花園里走著，她看著滿園蕭瑟的景象，知道自己也許等不到來年的春天了?！疤依蠲髂昴茉侔l(fā)，明年閨中知有誰?！卑茬鞑幻?a target="_blank">傷感。

“丁零——”熟悉的電話鈴聲想起，安琪表情木然的接起電話。

“喂——”安琪很努力地使自己的聲音顯得輕松，同時抬手胡亂地摸去眼淚。

“我呀，”是程柔和的聲音，“傻瓜，聽不出來了?！?/p>

你才傻瓜呢，你的聲音我會聽不出來？安琪心里笑罵著，不免搖頭笑了。她盡力調(diào)整自己的聲音：“聽不出來了，那才怪！你在哪兒？”

“在哪兒？再有十步，醫(yī)院大門?！?/p>

聽到這話，安琪趕忙踮起腳尖，從樹叢縫隙里向門口望去，果真看到了程那帥氣的身影。她急忙上前，剛想舉手招呼鐘程，卻見從路旁閃出允飛兒，她攔住了鐘程。安琪驚訝地睜大眼睛，媽媽要做什么？難道她要在這個時候阻止程跟我交往？安琪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安琪你等著，我一會兒到?！笔謾C里傳來鐘程的聲音，隨后便是嘟嘟的忙音。

“怎么回事兒？”安琪對母親的行為感到不安，站在原地緊張地注視他們，允飛兒一邊說著什么，一邊領著鐘程朝花園走來。安琪慌忙躲到一顆樹后，這一偵探性動作讓她的心砰砰直跳。

允飛兒領著鐘程在不遠處的石幾坐下，安琪很小心的探出頭，側(cè)起耳朵。

“允姨，這是真的？安琪的病情真的惡化很快?”石凳上的鐘程惶恐不安，聲音一場顫抖，聽得樹后的安琪也是一陣震顫。

“是！是的，我一直聯(lián)系不到合適的骨髓，各個捐獻機構(gòu)我都聯(lián)系過了，暫時找不到匹配的，安琪等不起了?！痹曙w兒語氣沉重，她知道她不能再猶豫了，“鐘程，我看得出你和安琪感情很好，你一定希望安琪好好的活下去，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情，對吧？”

“那當然了！”石凳上的鐘程如是說，樹后的安琪如是想。

“那好！”允飛兒哽咽起來，“允姨求你救救安琪，現(xiàn)在只有你還有一線希望?！?/p>

“我？”鐘程無法相信也無法理解，但本能的感到一種恐懼和不安。

“是的，孩子，我不得不告訴你一些真相，安琪……安琪是你的姐姐，親姐姐。”

“什么？！允姨你……”鐘程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激蒙，一下子從石凳上跳起來?！斑@怎么可能？不可能！”

允飛兒很沉重地低著頭，過了很久，才深深吐了口氣，拉著鐘程坐到身邊。“孩子，有些事情不可改變，你爸爸楚峰是我的初戀。”

“這……”鐘程的腦海里立刻浮現(xiàn)出全家福背面的那張照片，鐘程曾經(jīng)這樣懷疑過，媽媽也曾經(jīng)跟他講過，可他都不曾相信過。

“那年，我和你父親大學畢業(yè)，被分配在一個公司上班，我們大學里戀愛三年，在這個城市里我們又都是飄零的孤客，所以我們同居了。不久，因為運氣不同，我當上了人事經(jīng)理，而你爸爸卻還只是一個小職員，我提出結(jié)婚，可是你爸爸固執(zhí)的認為，在我們結(jié)婚之前他一定要有所作為，否則他覺得配不上我。正巧當時公司要派人去國外培訓，作為人事經(jīng)理我把這個名額給了楚峰。本來以他的能力爭取這個機會也很正常，但是因為我們是情侶關(guān)系，引來了許多非議，幸好被當時的總經(jīng)理壓住，你爸爸順利出國了。那位總經(jīng)理是我們的學長，高我們一級，大學時我們?nèi)岁P(guān)系都不錯。本來事情很順利，只等你爸爸學成回國升職結(jié)婚?？墒牵\總是喜歡開玩笑，你爸爸走后不久，我發(fā)現(xiàn)我懷孕了。”說到這里，允飛兒停下來，往事不堪回首。她凝視著鐘程，鐘程仿佛被雷擊一樣，滿腦子之回響一個聲音：安琪是你姐姐，安琪是你姐姐。

樹叢后面的安琪早已癱坐在地上，泥土沾滿了她雪白的病號服，她想哭、想叫、想瘋狂，她也想笑、想大笑，她笑著奇異的人生，對她而言，她千辛萬苦所追求的最美愛情最終不過是一場鬧劇，一個天大的笑話。本來她把程看作了生命的一個支撐一個依靠，而現(xiàn)在呢？鐘程是她的弟弟，一個親弟弟，哈哈、哈哈哈——

鐘程強忍內(nèi)心的劇痛，良久，他壓著痛楚問道：“那么，最后你為什么嫁給了安叔叔？”

允飛兒苦笑著，繼續(xù)講述著這個故事：“你知道，在我們那個年代，未婚先孕是多么令人不齒的行為，加上當時的副總經(jīng)理已經(jīng)退休，位子空了下來，接任這個位子的人選是我，可是許多人都覬覷這個位子，如果我懷孕的事情敗露，不僅我的名譽掃地，就連工作也恐怕不保，更可怕的是你爸爸出國后便失去了聯(lián)系。當時我害怕極了，覺得走投無路。后來，我剛才提到的那位學長，就是安琪現(xiàn)在的父親，他知道了這個情況，鼓勵我不要害怕，一切他來解決。很快他幫我爭取到了副總經(jīng)理的職務，并提出跟我結(jié)婚。我們達成君子協(xié)定，只要夫妻之名，等你爸爸回國我們離婚……”允飛兒平靜地述說當年的心酸的往事，像是在說一個古老的傳說，“可是，安琪的爸爸對我真的是太好了，我越來越有愧于他。而你的父親，半年后回國，那時安琪已經(jīng)快出世了，他看見我挺著大肚子，就瘋了一樣認為我負了他，并且絲毫不聽我解釋，我們吵得很兇，我由于過分激動早產(chǎn)了，安琪一出生就差點進了鬼門關(guān)。我當時很透了你父親，一氣之下我說要和他一刀兩斷，而你爸爸竟然當天辭去工作，消失得無影無蹤。從此我對愛情死心，和安琪得父親真的走到一起，我把一切激情傾注到事業(yè)上。一年后，你爸爸帶著懷有身孕的妻子回來了。當我們都知道了真相以后，對已成得事實無力挽回……”如此凄美得故事，允飛兒自始至終沒有掉下一滴眼淚，也許她的心真的早已麻木。

“本來，你父親死后，我決定今生永不提此事，可是，你的出現(xiàn)，我不得不阻止安琪，安琪得了這個病，我也不得不告訴你。我知道這對你和安琪的確很殘忍，可是……”允飛兒停頓一下，盯著鐘程，“現(xiàn)在只有你還有一線希望，我不得不試試?！?/p>

“我現(xiàn)在就去檢測骨髓！”鐘程霍的站起來。卻被允飛兒按?。骸安患?，明天吧。如果你的骨髓匹配成功，等安琪參加完比賽就做手術(shù)。你要調(diào)整好情緒，先去看看安琪吧，記得不要告訴安琪。”

“我明白，我是她活著的勇氣和希望?！辩姵毯軋远?，苦難已經(jīng)讓這個少年告別了幼稚，“允姨，我先走了?！辩姵唐鹕黼x開，將黑色的影子留在夕陽的余輝里。允飛兒也起身離開花園，偌大的花園里立刻沉寂下了，只剩下安琪在樹后萬念俱灰。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86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