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在這個車水馬龍的城市，在這個燈紅酒綠的城市，我的心為什么如此孤寂？我的思想為什么如此迷茫？我想我是相信宿命的，因為生活中有太多的事情我們主宰不了，無法主宰又無法面對，也許我只能離開……”安琪合上日記本，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反復(fù)思考著她剛剛冒出的一個想法。就這樣過了很久，過了很久的一段沉默，安琪咽了咽唾沫，仿佛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她皺起了眉頭，伸手拿起電話，撥通了小優(yōu)的電話。

“小優(yōu)嗎？是我，安琪！”安琪的聲音很低，低到使人感到心痛，“星期一我不去上學(xué)了，我要轉(zhuǎn)學(xué)，幫我收拾東西。”

“什……”“啪”未等小優(yōu)有時間反應(yīng)，安琪便扣斷了電話。她知道無論是小優(yōu)、阿瞳、浩靖還是鐘程，他們只要說一句挽留的話，就可能動搖她好不容易才下定的決心，她就會繼續(xù)在這里痛苦迷茫。

時間靜止了很久?！拔梗愫?！是劉主任家嗎？”安琪又拿起電話撥通了教導(dǎo)主任家的電話，“哦，劉主任好。我是高三九班的安琪，”安琪努力將自己的聲音放得很輕松，“是這樣的主任，我有很緊要的事情，要到鄉(xiāng)下外婆家待一段時間。暫時我不能到校上學(xué)了，我想請您幫我開個借讀證明，讓我有機(jī)會到那里的學(xué)校借讀一段時間，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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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謝謝主任。我明天去您那兒拿證明。再見!”

順利地拿到借讀證明后，安琪的臉上終于綻放出一絲笑容，但那絲笑容很快又消失了。她知道接下來的一個環(huán)節(jié)恐怕是最難通過的一關(guān)。她想了想，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深深得一個呼吸，徑直走向書房。

“媽，”安琪來到允飛兒跟前，允飛兒正低頭整理一堆雜亂的文件，顯然已經(jīng)焦頭爛額。

“什么事？”允飛兒頭也沒抬，淡淡地問著，手里仍不停地翻動那一大堆的文件。

“明天我要去外婆家!”安琪外婆住在一個有山有水、有樹有花、有魚有鳥的小山村，離此有幾百公里。

“什么啊?你不上學(xué)了?”允飛兒終于停下來，放下手里的文件，抬頭盯著安琪。

“那里也有一所高中，剛才我已經(jīng)跟我們學(xué)校教導(dǎo)主任說好了，她給我開個借讀證明，我讓舅舅幫我安排借讀一段時間。再說，也好放暑假了……”說完這話，安琪感覺到自己從來沒有的輕松。

“你都說好了？！”允飛兒愣怔一下，“……那媽媽就不勉強(qiáng)你。不過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你這樣的魄力像我允飛兒的女兒！佩服！”允飛兒不愧是女中豪杰，商界殺手，干凈利落，絕不拖泥帶水。在這一點上，安琪還是很佩服母親的。

“媽……”不知怎么，安琪突然覺得鼻子發(fā)酸，她沒有想到自己這一關(guān)這么簡單的就過了。她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強(qiáng)人究竟是理解自己，還是不愿管自己。

“還有事？”允飛兒再次抬起頭來，語調(diào)明顯柔和了許多。她看著安琪，隨之一笑，說：“媽媽明白。”允飛兒俯身打開抽屜，取出幾張銀行卡，挑出一張，遞給安琪，“你可以在外婆村頭的那個農(nóng)村信用社提款，密碼你的生日?！?/p>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安琪突然失望起來，也感到憤怒，自己的母親在自己要離開的時候，竟然沒有一點挽留的意思。

“琪琪，媽媽覺得你長大了，應(yīng)該明白，人總活在現(xiàn)實里，一個人的感情若是太豐富，那么他注定很大一部分時間就要生活在痛苦里。……其實，媽媽理解你，媽媽也曾年輕過、瘋狂過……可是當(dāng)你不再年輕的時候，你會后悔曾經(jīng)的瘋狂，甚至終生痛苦?！痹曙w兒說著低下頭撥弄文件。低頭的剎那，安琪讀出母親眼神中深深的傷感，那是她從沒有看到過的。

“琪琪，媽媽希望你別相信中學(xué)生的愛情，十七八歲的誓言和承諾在現(xiàn)實中不堪一擊。你要學(xué)著長大，學(xué)會處理自己的事情。去吧，去你外婆家清醒清醒也好?！?/p>

“那……我回房間收拾東西了?！卑茬髡f著，低頭退出了書房。

安琪回到自己的房間，沒有急著收拾行李。她坐在電腦前，回放著允飛兒的一番話。憑直覺安琪斷定母親的身后一定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愛情故事。想到此，安琪不禁欣慰一笑，她很高興，母親原來不是一個純粹的商業(yè)型銅臭女人。但是這些欣慰與她內(nèi)心的傷感相比又顯得微不足道，她總覺得自己是這個城市的棄兒。

夜漸漸深了，明亮的月光爬上窗欞，透過寬大的落地窗將柔和的月色灑在地上。安琪拉開窗簾，望著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將自己的心緒放飛在無垠的夜空，她要向這個城市做個告別。

良久，她回到桌前，打開電腦，給阿瞳發(fā)E-mail:

阿瞳：

當(dāng)明天的太陽重新升起，我就要離開這個城市，我要到外婆家的小山村住一段時間。

不要奇怪我的突然離開，也不要把怨恨加在莫甜的身上。其實我很早就有了這個打算，只不過今天才下定了決心，決心放棄、決心逃避。知道嗎？就在剛才我向母親告別，她竟然夸我有魄力。她怎么會知道，我的決絕只是為了逃避，可笑吧？荒唐是吧？其實我們的人生本來就很荒唐，“女媧煉石已荒唐，卻把荒唐演大荒” ……

阿瞳，我現(xiàn)在心很痛，我覺得我的青蔥歲月是灰色的。我們是十幾年的同學(xué)，在這個城市里你是我信任的朋友，你是否理解我的痛苦？有時我會想，上天之所以讓我敏感、讓我善愁，其實它是公平的?！皬?qiáng)兒要足了，風(fēng)頭出盡了，幸福快樂也就沒有了?！泵刻欤颐鎸υS多人羨慕的眼光，而我心中那片荒蕪的沙漠又有誰看的到呢？我想我是虛榮的，可我也是脆弱的。我不要這樣活著，所以我要離開。

外婆那個村莊是個很美的地方，有在碧空自由飄蕩的白云，有在樹隙流動的點點月光，有在山谷冉冉升起的太陽，更有在街衢爽朗大笑的村民，那濃濃的鄉(xiāng)土情可能是我最好的良藥。我想在那里療傷，可以直面我的每一份傷痛。當(dāng)我回來的時候，我得以重生，到那個時候，你可以看到曾經(jīng)的“忘憂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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