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盡的悲涼故事

——讀張愛玲的《傾城之戀》

文/楊國鵬

小說以風(fēng)情萬種充滿詩意的《傾城之戀》做題目，似乎要講述一個含情脈脈的羅曼蒂克的愛情故事，將讀者的閱讀期待投放進(jìn)一個唯美的世界里；可是文字一開始就給小說鋪設(shè)了一個悲涼的底色：在異時間（他們的十點(diǎn)鐘是人家的十一點(diǎn)）的世界里——胡琴咿咿呀呀地拉著，在萬盞燈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蒼涼故事。

愛情故事的女主角——白流蘇的出場是悲涼的。在前夫因病去世的消息傳來時，娘家人的態(tài)度實(shí)在讓人唏噓不已。三哥四哥一遞一聲說話，竟然要離婚七八年的妹妹回去奔喪，做寡婦去。通過對話，我們可以看出，當(dāng)初離婚時白流蘇也是分到不少錢的，現(xiàn)在錢都被哥哥嫂嫂們盤來盤去盤掉了，妹妹就成了吃白食的了，要踢出門外，哪怕妹妹給人做寡婦看祠堂，只要餓不死就好。四嫂子冷嘲熱諷她“一嫁到了婆家，丈夫就變成了敗家子?；氐侥锛襾恚垡姷媚锛揖鸵獢」饬拴ぉぬ焐膾咧阈恰?。 三哥四嫂一唱一和，四哥也順風(fēng)借勢地勸妹妹回去，在場的其他人則冷漠地沉默著。她只好回到屋里，向躺在床上的母親求助，唯一可以依靠的母親卻一味的避重就輕，翻過身去不愿意直面她，嘴里依然勸她回去，“領(lǐng)養(yǎng)個孩子過活，熬上個十幾年，總有你出頭之日”。在生活壓力日重的現(xiàn)實(shí)里，娘家人想的不是大家一起努力如何過好日子，而是將白流蘇視為累贅，要趕出去，任其熬日子去，至于是否受人欺辱，讓別人笑掉牙齒都是可以視而不見的。在這里，作者淡淡的筆觸寫盡了親情的實(shí)質(zhì)，所謂的親情 ，只不過是一層薄薄的遮羞布。當(dāng)你有錢的時候，你是親人，你的錢是可以再生錢的本金；當(dāng)錢花沒了，落魄了，你是衰人，是掃帚星，你當(dāng)初投進(jìn)娘家錢，也是帶著晦氣的腌臜物。

此時的白流蘇是無所依傍的孤獨(dú)者，除了哭，袖手無策。這時候徐太太的適時勸慰和適時指點(diǎn)，讓白流蘇若有所悟，她開始靜心思考，并深刻地認(rèn)識到娘家不過是自己青春的吞噬地，“你年輕么？不要緊，過兩年就老了，這里青春是不稀罕的?！蹦贻p的適婚女子不僅有她的兩個妹妹，還有三哥四哥的幾個女兒，張羅她們還來不及呢，哪能顧得上自己，自己可是離過婚的舊人了？所以能救自己的，只能是她自己了！好在她很快就在穿衣鏡里找到了自己殘存的資本：最不顯老的嬌小身軀，永遠(yuǎn)是纖瘦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小的可愛的半透明的青玉似的臉，一雙嬌滴滴，滴滴嬌的清水眼。(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徐太太的指點(diǎn)是：女人是不需要有本事的，哪怕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要你找個人就好了，當(dāng)然這個人必須有錢。哪怕是“往放浪的一條路上走，嫖賭吃著，樣樣都來，獨(dú)獨(dú)無意于家庭幸福”的范柳原，也是“無數(shù)的太太們緊扯白臉的把女兒送上門來，硬要推給他，勾心斗角，各顯神通，大大熱鬧過一番”。而白家不光有原打算相親的七妹白寶絡(luò)，兩個侄女——金枝金蟬，也要和親姑姑一爭高低，范柳原是大家“虎視眈眈的目的物”。

細(xì)心讀者會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四奶奶要把自己的兩個女兒推給范柳原，范柳原當(dāng)時三十二歲，按照三奶奶的說法“你那個二的比姓范的小二十歲”，比范柳原小二十歲，也就是只有十二歲。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所謂“詩禮人家”的白家都愿意推給一個嫖賭吃著，樣樣都來的浪蕩子；小姑娘本人與姐姐確實(shí)也要和親姑姑爭。當(dāng)時上海女人的愛慕虛榮，嫌貧愛富可見一斑。

而我們的女主角白流蘇卻憑著會跳舞的本事，在七妹白寶絡(luò)相親的時候，意外殺出，并且一支獨(dú)秀，出盡了風(fēng)頭，與范柳原對上了眼，拉開了一段“傾城之戀”的幕帳。

白流蘇跟隨徐太太去香港，她自己是有著清醒的認(rèn)識的，她隱約猜出徐太太憑空花費(fèi)不貲的帶她去香港是有背景的，甚至就是范柳原的鬼計(jì)。但她愿意用自己的前途去賭，那怕在甲板上看風(fēng)景悟出：“在這夸張的城市里，就是栽個跟頭，只怕也比別處痛些”，也只是讓她在賭的過程更加小心翼翼，她已經(jīng)絕了自己的回頭路。當(dāng)一個女人，把命運(yùn)當(dāng)作賭注，想來是沒有比這更悲涼的了。這里我們可以看出白流蘇的性格特征，以及她對現(xiàn)實(shí)的自我理解，她需要的不是什么愛情，而是“經(jīng)濟(jì)上的安全”和一張長期的飯票；可以在家人面前，出凈她胸中這一口氣！

而范柳原這個庶出、身份尷尬、放浪形骸的貴公子，原本對愛情和婚姻是沒有概念的，就像小說里介紹的那樣：“這一捧卻把他捧壞了，從此他把女人看成他腳底下的泥”。他隨心所欲，風(fēng)流浪蕩。在認(rèn)識了白流蘇之后，也只是希翼兩個人在一起，是情人，但不結(jié)婚。

愛情故事里：他喜歡她，因?yàn)樵谒劾飳Ψ绞请y得碰見的一個真正的中國女人，喜歡她低頭的特長。 誠如徐志摩詩里寫的“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fēng)的嬌羞”，甚至流蘇自卑自己的無用，在柳原看來也是最最厲害的地方；她喜歡他，因?yàn)樗嘟鸲屡?，是自由自在的人，“雖然夠不上稱作美男子，粗枝大葉的，也有他的一種風(fēng)度”，并且單獨(dú)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斯斯文文的，君子人模樣”。

但是談戀愛時，兩個人各懷目的。被目的挾裹的人，自己不率真，也懷疑別人的真誠，交往過程中：猜測和試探，算計(jì)和猜疑，斗智斗勇；他每天伴著她到處跑，什么都玩到了，電影、廣東戲、賭場、格羅士打飯店、思豪酒店、青鳥咖啡館、印度綢緞莊、九龍的四川菜……晚上他們常常出去散步，直到深夜……但是他們總有隔閡，即使對《詩經(jīng)》里的《擊鼓》“死生契闊，與子相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他追求的是“相悅”，而她追求的是“成說”；換句話說，一個求的是“歡好”，一個求的是“約定”即婚姻。在不斷的交往的過程中，各自探明了對方的心思，范柳原在電話里直白地說：“我犯不著花錢娶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人來約束我，那太不公平了，對于你，那也不公平，嗷，也許你不在乎，根本你以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白流蘇對此也清楚：“他要她，可是不愿意娶她，只是希望她自動投到他的懷里去，做他的情人?！眱蓚€人不在同一旋律上，壓根談不上合拍不合拍，人走得近了，心卻遠(yuǎn)了。

她終于忍不住了，她感覺對方是“有意當(dāng)著人做出親狎的神氣，使她沒法可證明他們沒有發(fā)生關(guān)系。她勢成騎虎，回不得家鄉(xiāng)，見不得爺娘，除了做他的情婦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彼锌此铺鹈鄣?a target="_blank">語言，都有著自私的成分，他是在玩花樣。然而她如果遷就了他，不但前功盡棄，以后更是萬劫不復(fù)了。她偏不！就算她枉擔(dān)了虛名，他不過口頭上占了她一個便宜。歸根究底，他還是沒得到她。既然他沒有得到她，她暗自猜測：“或許他有一天還會回到她這里來，帶了較優(yōu)的議和條件”。這里白流蘇依然保持沉穩(wěn)的冷靜，她對自己有信心，對他依然有相當(dāng)?shù)陌盐铡?/p>

流蘇打定了主意，決定用回上海來再次試探，柳原的反應(yīng)卻是“也不堅(jiān)留，自告奮勇要送她回去”，并且“始終沒有一句扎實(shí)的話”。他的態(tài)度有點(diǎn)淡淡的，可是流蘇看得出“他那閑適是一種自滿的閑適──他拿穩(wěn)了她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去。”相互斗智的結(jié)果，是她滿腹辛酸地回去了。

在回到上海后，家里果然各種流言蜚語，惡毒的猜測，幾乎讓她喪失信心。她何嘗不知道“自己這次回來不比往日，她和這個家早就恩斷義絕了”，可是她還得厚著臉皮，硬挺著。她給自己打氣，“不能尋了個低三下四的職業(yè)，失去了淑女的身分”；“自貶身價會讓他更有了借口，拒絕和她結(jié)婚了”，因此她無論如何得忍些時。在這個哥沒哥樣，嫂沒嫂樣，媽沒媽樣的家庭里，她是一刻也不想待。好容易等到范柳原從香港來了電報(bào)，母親隨意的勸了兩句，她就屈服了，她不是屈服于他的風(fēng)儀與魅力，而是家庭的壓力。一個秋天，她已經(jīng)老了兩年──她可禁不起老！這是女人的悲哀，時代的悲哀，更是社會的悲哀！

她帶著痛苦第二次到了香港，他們在一起了；然而此時 “他們還是兩個不相干的人，兩個世界的人”。她以一個離異女人殘存的一點(diǎn)資本取悅了另外一個男人，這是多么悲涼的事情！他得手后的第二天，告訴她，他一個禮拜后回英國去，注意：這時候，她“要求他帶她一起去”，他竟然說“那是不可能的”?？此扑桶偷厍笏貋?，得手后就很快要離開，證實(shí)了他拍電報(bào)以前就有了離開的打算，她來或者不來，只能影響他離開香港時，是開心或者失落的心情而已。他這一去，一年半載才能回來。好在他良心尚在，給她買了一所房子，請了一個帶著孩子的女傭，置辦了最重要的家具，一周后就離開了。我們看到她雖然得到了他經(jīng)濟(jì)上的安全，但是她仍然是一個屈服于金錢和男人魅力的情婦，所謂的愛情依然是悲涼的。空的房子她只能靠燈光來裝滿，雖然對她來說“從小時候起，她的世界就嫌過于擁擠，好容易到了這無人之境”，是她的所求，得到了滿足，并且不用持家，不用帶孩子，不用省儉著過日子，不用為錢操心。可是她怎么消磨這以后的歲月，他走后，家里樓上品式三間屋樓下品式三間屋全是“亮亮地點(diǎn)著燈，一間一間呼嘯著的空虛……”，這是多么悲涼的場景，住在里面的人又該是多么的凄涼！

一場突如其來的戰(zhàn)爭，讓他和她真正地走到了一起。在飛機(jī)的狂轟亂炸中，他回來了，兩個人經(jīng)歷了一場戰(zhàn)爭的嚴(yán)峻考驗(yàn)，“在這一剎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劫后香港的夜里，“流蘇擁被坐著，聽著那悲涼的風(fēng)。她確實(shí)知道淺水灣附近，灰磚砌的那一面墻，一定還屹然站在那里。風(fēng)停了下來，像三條灰色的龍，蟠在墻頭，月光中閃著銀鱗。她仿佛做夢似的，又來到墻根下，迎面來了柳原，她終于遇見了柳原?！谶@動蕩的世界里，錢財(cái)、地產(chǎn)、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康米〉闹挥兴蛔永锏倪@口氣，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她突然爬到柳原身邊，隔著他的棉被，擁抱著他。他從被窩里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僅僅是一剎那的徹底的諒解，然而這一剎那夠他們在一起和諧地活個十年八年?！睖\水灣的那面墻見證了他們那一瞬間的真，讓范柳原下定了婚姻的決心。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范柳原在報(bào)紙上登了婚姻啟事，他們過上了平凡的日子。張愛玲在小說中寫道：“但是柳原現(xiàn)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那是值得慶幸的好現(xiàn)象，表示他完全把她當(dāng)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順的妻，然而流蘇還是有點(diǎn)悵惘?！?/p>

流蘇悵惘什么呢？經(jīng)濟(jì)上不曾獨(dú)立的女人，即使靠了意外的外力成全了婚姻，看似求得了后半生在經(jīng)濟(jì)上的保障，其實(shí)是世俗的表象掩飾了真正的悲涼。傾城以后的柳原，不曾改變紙醉金迷的放蕩生活，“不和自己鬧著玩了，只是把他的俏皮話說給旁的女人聽”，既然能給旁的女人聽，那么會不會在她年老色衰的時候，有另外一個更年輕貌美的女人，走進(jìn)他的懷抱，那時候她白流蘇又該何去何從？她逃離了一個男人的奴役，費(fèi)盡心思地抗?fàn)?，耍盡了聰明，即使傾了城，得到了婚姻，得到長期的飯票，到頭來不過是另一個男人的附庸罷了！

“胡琴咿咿呀呀地拉著，在萬盞燈的夜晚，拉過來，拉過去，說不盡的悲涼故事，不問也罷！”《傾城之戀》，看似圓滿的愛情結(jié)局，給讀者留下的依然是說不盡的悲涼。

206.7.30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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