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野蠻的擴(kuò)大，村莊在悄然減少。我的村莊遠(yuǎn)離城鎮(zhèn)，尚能保持存在。年輕人到城里買房了，在這里生活的都是上了年紀(jì)的老人，再過一二十年，村莊就會自然消失。每次回去看父母，看著蹣跚佝僂的長輩們，想起他們的留守可能成為絕唱，心里不免幾分惆悵。

西唐，唐胡兩姓在明代建村。唐姓是明代“唐宋”派的扛鼎人物唐順之的后代，至今二十一代；胡姓始祖為大明開國將軍胡海，自臨村搬遷而來。翻閱族譜里的記載，搜尋著絲絲宗屢，更深理解了“生生不息”的含義了。

我時常夢見小時候村莊的格局：一百來號人的小村，坐西朝東，一條筆直的巷子分割開來，唐姓居右，胡姓位左。兩姓各有五房，人口相當(dāng)。村兩頭各有一口面積不大的水塘，大概是起土造屋時留下的，稱為“南頭塘”“北頭塘”。

我們唐姓都沒出五服，太平天國時，先祖拉著別人的衣角過河，躲過“長毛”的刀光劍影，也就成了孤兒，直至中年才娶了小自己十八歲的女先祖。和先祖同代的人大都沒躲過那次浩劫。他的堂兄家道殷實，磚瓦院落，花園照壁，毀于那個亂世，全家人沒有剩存。小時候，在那個被叫做“老剛園”的廢墟上還有碎瓦斷磚，據(jù)說有人還挖到過銅錢碎銀。我至今不清楚，為什么“長毛”和這個小村莊過意不去，把劫難帶來？

先祖生育六個兒子，除一人未成丁，其余香火延續(xù)，裊裊不絕。五個弟兄每人一路茅草房，坐落兩邊，中間有門巷相隔，門巷安有厚厚的木門。沒有雕花，沒有朱漆，本色呈現(xiàn)，有著幾分滄桑，是典型的江淮小農(nóng)之家的氣息。后來三年自然災(zāi)害，又是人口減少的時期，我至今還能歷數(shù)因饑餓而倒斃者的名字。

在我的記憶里，本族人常?？钢?，蹲坐門巷兩側(cè)，吃著飯，聊著天，說著家長里短。風(fēng)從巷口吹來，拂去了疲勞，融進(jìn)了濃濃的親情。小房的“老爹”在公社做事，他一有空也加入其中，對上輩，對小輩，親切和藹，無形中成了唐家的“族長”，誰家有事，一定少不了他。(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聽長輩說，村莊的西南角有一棵黃連頭，數(shù)十里外都能看到，粗壯的樹干兩個人才能抱過來。夏日濃陰，召喚來全村人，這兒喝茶，這兒“呱蛋”，這兒納鞋底。入社后，生產(chǎn)隊長攆走了納涼的村民，把全村的大小的耕牛拴在樹陰下。牛兒們或立或臥，舌頭舔舐著鼻孔，磨牙反芻著。尾巴不停的敲打著腚部，驅(qū)趕著飛來飛去的蒼蠅。大躍進(jìn)時，公社要蓋辦公房，有人盯上了這棵樹，砍了好幾天，開膛破肚，把她變成了板材和方材，撐起了公社機(jī)關(guān)。文革那年我出生，黃連頭桌面般的樹樁又被挖起，添旺了農(nóng)家的灶膛。清理不完的樹根一次又一次長起了小樹，在那缺薪的年代，都變成了柴火。我記事時，黃連頭的地盤成了常年堆草的地方。后來我工作的學(xué)校，就是當(dāng)年的公社機(jī)關(guān)。望著屋架上的橫梁，尋找著我家的黃連頭，吊吊灰欲落不落，莫非是黃連頭擦不干的眼淚？

在村莊西北五百米處，有座寺廟，叫普照寺。傳說一位紡織女，賢惠能干，被官府強(qiáng)征去織布，有官爺看上了她，生生逼走她的丈夫和一家人。但織女堅決不從，死等著家人歸來。人們?yōu)榱思o(jì)念她，為她修了祠。后來由祠改廟，香火何時燃起，無史可考了。

普照寺坐落在一塊荷葉地上，一條小河環(huán)繞四周，水落地落，水漲地漲，頗為神奇。鼎盛時寺廟三進(jìn)三出，佛照四方。老人們津津樂道的是，朱元璋年輕時皇覺寺出家，行走江淮。元人知其有天子氣，派人追殺。朱元璋躲至普照寺，藏到荷葉塘中，在連連荷葉掩護(hù)下，幸免一死。一個偏遠(yuǎn)的村莊能和皇帝扯上關(guān)系，難怪一代一代口口相傳了。

到我記事時，寺廟依然還在，只不過沒有傳說中的形制了。有一個叫“三和尚”的，是廟里最后一批出家人，被遣散回鄉(xiāng)后，時常來我們村，逢年過節(jié)各家散佛，送個吉利，討口飯吃。后來有陳姓一家寄居寺廟，種著廟田，直至文革掃四舊，公社社員砸了菩薩像，趕走了看廟的陳姓一家，推倒了寺廟。小時候在我家里，還看見木質(zhì)菩薩像的部件，那眼睛還能活動，初見嚇了一驚，后來不知所蹤了。

每當(dāng)我去別家古村參訪時，總會冒出這樣的念頭，假如我們村的黃連頭還在搖曳，普照寺香火還在裊繞，西唐該牽引多少人的腳步？

人到了一定的年齡，最想問的是“我從哪里來？”。西唐是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在漫長的四百年的煙火里，物質(zhì)的留存幾乎沒有了，族譜里留下的少之又少，上輩口傳的只是碎片，但卻影影約約折射著時代的影子。它告訴我，我從農(nóng)家的小院里來，我從撕裂的歷史縫隙中來。

改革開放后，西唐陸續(xù)搬遷至梁古路沿線，路的這頭是城市，路的那頭也是城市。年輕人奔向了城市，淹沒在繁華之中；老年人陸續(xù)融進(jìn)了土地，把村莊的故事一件件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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