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宗輝

從長沙回來我一直忘不掉橘子洲，近年湘江大橋還改名橘子洲大橋了；從無錫回來我久久忘不了黿頭渚，眼前一直抹不掉那神龜昂首的形象；從廈門回來我也總是忘不掉鼓浪嶼，那海蝕洞里的如鼓浪潮一直在耳畔回響。鼓浪嶼原名圓沙洲，明代人聞浪打如鼓才將它改為今名。尤溪的最美之處在哪里？毫無疑問就是那片美麗的沙洲。

沙洲又稱尤溪洲。它的美，在洲，洲有花草樹木；在水，水有蘭舟翠袖；更有那亦真亦幻的美麗傳說，讓人追思不盡。

沙洲的南側是源自德化溪和大田溪合流的尤溪河，水路上盡是街面一帶的小貨船，從上游順水而下的船只很輕快，不時飄蕩著閩南方音的山歌。逆行的船只沉重，纖夫在岸上踩出一條條血路。北側是穿城而過的青印溪，福州門碼頭賓主相送，好不熱鬧，有些貴客還要在這里稍作逗留，或小飲受禮，或執(zhí)手紅巾，直至蘭舟催發(fā)，淚眼婆娑，衣袖添香，方戀戀不舍而別。沙洲頭有一條全國各地少有的五百米長的兩河對流河道，即互流溪。尤溪河的水可以平流到青印溪，青印溪的水也可以流到尤溪河，要是某一條河流的上游下雨，互流溪的水就一半黃一半綠。山麓水岸綠竹婆娑，在互流溪上隨風追逐著輕舟，輕舟上的紅巾翠袖不時一邊唱歌一邊拉緊竹梢，待船走開，突然放手，竹梢有力回彈弧影，在水中狂拂流云飛鳥。有時還要拔出幾根綠竹心摩挲一陣。過去，互流溪外洲頭沙土少，洪水期兩溪大水漫流，成為一片汪洋。互流溪的南端是一個深潭——互流溪潭。長期以來，一直被不知地方內情的人以諧音烏豆泗潭取代。這里流傳許多故事：紅鯉送客、月夜結親、老龜報恩、仙女出潭等?；チ飨活^連著深深的碧潭，一頭連著高高的縣衙。有人說：“衙門深似海?！敝h是“四書”通，他堅信“半部《論語》治天下”之語，腦際響起老夫子“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之訓，于是在縣衙外大門掛出了一副述志短聯(lián)：“道先正己，志在安人?！彼蚊髌陂g，互流溪船隊如流。特別是逢年過節(jié)時，不但本地歌女日夜歡歌，連福州南平永泰等外籍女子也來賣唱?；チ飨霞扔斜镜胤窖浴陡缑脤αR》《哥妹對歌》之類的粗樸短歌，也有聽不清歌詞內容的洋歌曲。

沙洲圓頭束腰，尾部南長北短，從高處看，仿佛一只巨大的左腳印?？拜泴W家說，這是尤溪人邁出穩(wěn)健的第一步。昔時，沙洲頭有朝陽寺，與北岸集善坊的萬壽宮（明末遷到宣化坊，今縣政府大院東側）、保安寺（明末遷到城東，今一中食堂前通道外）及南岸登俊坊的福明宮隔水相對，早時就有景點“二水澄清”，明中葉改為“二水明霞”。朝陽寺詩聯(lián)很多，遺失也多，《尤溪縣志》收有明田濡的詩：“雙溪錯錦繡，疑泛武陵船。舉頭望白云，晴霞遙在天?！背绲澲h鄧一鼒也有一詩：“澄潭蒼樹波聲遏，天際孤霞橫一抹。欲將明錦問天孫，深入雙津不可脫?！备Ｃ鲗m是道觀，今存楹聯(lián)十多副，內容多與二水明霞及西游記有關。有的疑為后人托補。堂前階下有一棵榕樟合抱的蔥郁奇樹，據(jù)說樹齡達五百余年。洲尾有雙層望水亭。昔邑人有詩曰：“二水合流東注，清風波底浮來。佳景悠然無際，何如弱水蓬萊?！?/p>

沙洲上的花草樹木遍地都是。樹有楓、松、樟、榕、鹽膚木、南酸棗、烏桕樹、烏飯樹、猴歡喜等多種，1924年和1960年兩次百年一遇洪水淘洗，留存不多。洲中那片紅楓樹上，經(jīng)常跳躍著棕色的小松鼠，游人駐足樹下，小松鼠就晃著腦袋，輕舞尾巴，咕咕咕咕叫個不停，十分有趣。怪不得國外一些作家喜歡把自己心愛的女子叫做小松鼠。斑鳩、燕子、長尾雉、麻雀成群結隊在樹間飛翔。彩蝶翩翩，蜜蜂嗡嗡，更是花間派的兩門弟子。炎夏夜里，忽高忽低飛行的螢火蟲行列與天上的星星相映襯，幾里之外歷歷可見。“螢火蟲，掛燈籠；飛到西，飛到東。一閃一閃掛夜空……”看到這種情景，多少窗口都會飄出清脆的童謠。住在沙洲，“蟋蟀在堂”便不僅是詩，而更是生活的畫。寒冬雪季，紅黃翠綠各種小鳥聚到沙洲，那情景可不是鳥類奧運會？2004年采寫百年實小校史時，一位老中醫(yī)告訴我：晚清民初，尤溪書生大都在沙洲的朝陽寺和城內的崇文閣聚會。在艱難的生活中，他們也像小孩子一樣，樂于采摘烏飯樹果，撿拾南酸棗吃。一群黑嘴唇的書生，放聲朗誦論語孟子章句，那情景是何等的有趣！竹有抱團聚集的綠竹、黃竹，也有獨生獨長的篙竹等。炎夏季節(jié)，書生也跟小孩子們一同生吃綠筍，鉆進黃竹叢捉鳴蟬，掏鳥窩，其樂融融?；ú莞嵌嗟貌豢蓜贁?shù)。常見的有百合花、黃花菜、蒲公英、半邊蓮、水蜈蚣、魚腥草、紫蘇、車前草、白刺莧、旱蓮草、一點紅、鬼針草、珍珠草、乳薊、苦菜、尖葉苦菜、馬齒莧、千里光、牛筋草等。缺醫(yī)少藥的封建時代，尤溪貧民主要靠草藥治病。譬如，水蜈蚣治干咳，車前草退燒，比今天的注射吊瓶還靈驗?？嗖?、馬齒莧，既可作普通菜食，又有藥用效果。就是平常之至的紫蘇，既可作魚腥、面粉之類的佐料，也可作驅寒除濕的藥療食物。(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在沙洲遠望四周，風景獨好。東望三龜頭峰巖幾次攔腰擋住尤溪河，那是一幅幅巨大的天然屏障。尤溪河彎彎曲曲東去，暗合舊時尤溪人不喜出門的心理。南望緣溪，與牛嶺耕煙隔河相向。牛嶺耕煙東麓在尤溪河岸突起幾個山峰，海拔150米左右，山頭平緩又有起伏，水東電站人工湖蓄水后，兩個大的峰頭開辟為桃花島和蓮花島景區(qū)。 桃花島度假景區(qū)一度游客如云，歌舞廳、棋牌室客滿為患。兩個景區(qū)之間畫船悠悠，好不浪漫。有《桃花島三絕》為記：

一

忽經(jīng)細雨景尤新，灼灼桃花自有神。莫待枝頭紅褪盡，遲遲再遣惜花人。

二

板屋檐前雙鳥飛，水中花艷鱖魚肥。湖濱小道長牽手，日暮尋船伴月歸。

三

平生何處最銷魂？人道桃花度假村。長憶輕舟飛笑語，秋波流盼讀書軒。

遠客要是留宿桃花島，結伴劃船追月，那就更富有浪漫氣息了。請看十四行詩《那一夜》：

那晚 我的小軒船駛出湖面

小鳥在繁花枝頭嘰嘰喳喳

晚風吹動著岸上的桃樹林

回首船后追隨著無數(shù)的桃花

船在月光下的湖面飄搖

桃花在微波中說著聽不清的夢話

你變換姿勢牽著我的手

我看到了沙漠的幼林在迅速發(fā)芽

不知什么時候小船一陣晃動

你喘著氣發(fā)問龍府的水兵也打架

風平浪靜船依舊 小島依舊

你嬌羞輕語戲水的鴛鴦快長大

月在山頭 小軒船悄悄地靠了岸

我的心卻在船的晃動時倏然落下

西望城區(qū)，日落燈紅，酒闌歌盡。清晨，石板路上麗人穿梭，風姿婷婷裊裊；健婦挑水，扁擔欸欸乃乃。軍閥時代，小道奇洋車來往飛竄，才煞了這道風景。

北望翠帷山，青峰徐徐而下，映襯雙峰掛日。山麓演武場殺聲陣陣，馬鳴蕭蕭?？箲?zhàn)期間，縣立中學遷到這里，一邊讀書學習，一邊生產自救。那宣傳抗日的歌聲響遏云霄，那艱苦自救的書聲落地鏗鏘。在校園東側福星巖作惡多端的匪徒，最后也在那里接受人民的審判。像巨人腳印一般的沙洲見證了尤溪的歷史，見證了尤溪人民的苦難和歡樂。

城市講等級秩序，最忌臟亂；洲嶼求清幽靜美，最忌熱鬧。特別是城鎮(zhèn)附近的洲嶼應該是擾擾市民消愁解悶的港灣，如果建設得跟鬧市一樣，那就完全失去了它的自身意義。鼓浪嶼曾經(jīng)設置過區(qū)，一個有識見的領導當即指示撤消合并到思明。希臘特里卡拉色州的曼代奧拉修道院群原來交通十分不便，可是石崖道路一旦修通，空中修道院的那些僧侶卻幾乎跑了。沙洲近年改名，夜夜燈明如晝，摩天輪、海盜船，過山車，整日哐哐鐺鐺，嘩嘩啦啦?？蓯鄣男∷墒蟆⑿⊙嘧雍透魃利惖男▲B，還有蜜蜂、蝴蝶、螢火蟲，何時才能回到沙洲來？“竹深樹密蟲鳴處，時有微涼不是風。”“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边@種人與自然和諧的美還能回到我們的生活中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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