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黎雁的爸爸就告訴她“我們家小雁的雁可是大雁的雁，等你長大了，一定要像大雁一樣，想飛去哪里，就去那里”。她還記得爸爸總是這樣故作童聲地和她說話，有些微微胖的臉上笑起來有酒窩，和黎雁說話時，臉上總是犯起一圈一圈漣漪，像石子投到水里去，波紋慢慢消失了，那顆石子卻沉到了心里。

黎雁母親卻是個好強的，年輕時也是眉清目秀，十月懷胎，從女人身上掉落的何止是一塊肉呢，那些年輕飄渺的夢，懵懂的人生全都為此而重新安放?；蚴鞘栌诠芾恚只蛘邇H是體質(zhì)的原因，也再也沒有瘦下來。黎雁總是記得父母總是吵架，常常是母親的誤會，最后又以母親落敗告終。黎雁不喜歡母親，似乎父母總是有一個唱白臉就有一個唱紅臉。黎雁對母親的記憶僅僅是常常強迫著她學(xué)習(xí)，也曾經(jīng)冷臉趕走過來家里玩的朋友。當(dāng)黎雁進入青春期時，兩個人的矛盾似乎更加不可調(diào)和，一方開始反抗，另一方更加對立地壓制。有時被氣急了的母親，順手拿起身邊的東西就往黎雁身上砸去。在她身上，絲毫找不出當(dāng)年，第一次將幼小如同雛鳥一般的小女兒送進幼兒園時，既想給她更多，又怕不能給她更好，偷偷在小院子外面看了一個下午的小心翼翼。最后拿著她最愛的零食，抱起她還假意地說著：“今天有沒有哭呀”“真是勇敢的女孩兒”這樣的話，心疼地看著這個臉上早已被新奇帶來的歡樂取代了淚痕的小姑娘，突然又有些難過，似乎看到她漸漸長大越飛越遠的樣子。

而黎雁知道這些，又是很久以后的事兒了。

究竟?fàn)幊车拈_始是哪一次，黎雁記不清了。恍惚中戰(zhàn)爭的開端是初中。剛剛開始覺察到漂亮是怎樣一回事的時候，黎雁也去剪了個劉海，青春期少女的敏感羞澀還有愛漂亮的小心思，都在厚重的劉海下笨拙地遮掩著。白白的小臉遮了額頭更顯得小巧可愛，被朋友也夸了一天。放學(xué)時，突然聽到隔壁班的某個說話不饒人又喜歡大聲炫耀自己的女孩說，“誒，她換發(fā)型啦，怎么這么呆頭呆腦的”。她只覺得像戳到心里似的，心臟的血液都往臉上涌，眼睛不自覺地往地上看，也不敢回頭，一路上只覺得自己一定在別人眼里都很呆，又不免埋怨朋友的不說實話。像戰(zhàn)敗的逃兵似的回了家。卻不想回家了也不知道母親是什么地方失了意，劈頭蓋臉對著她就是一頓罵。黎雁心里突然一陣酸澀，一股氣在五臟六腑里翻涌，竄來竄去打翻了一罐醋，眼睛鼻子里也只有酸澀的感覺了。

吃晚飯的時候，黎雁也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飯，媽媽看著突然也就來了氣，“騰”地站起來，伸手就把黎雁的劉海一抓“吃個飯也不知道像個什么樣子，整個人都不見了，硬要貪新搞著這樣古里古怪的樣子出來，你這樣實在給誰看呢”，黎雁只覺得額頭上空了之后就是一陣火辣辣地疼，聽見父親說“你打她干什么，下手也不知道輕重”，轉(zhuǎn)向黎雁道“不想吃飯就不吃了，去衛(wèi)生間洗洗臉”。“總是這樣慣著她，你看看他現(xiàn)在…….”“你就不能少說兩句，整天也不知道哪來的脾氣”爸爸的的聲音在黎雁耳朵里嗡嗡作響，突然就開始掉眼淚，這一哭，倒是止住了大人之間的爭吵。媽媽也消停了下來，無措地軟了語氣“別哭了，去把臉洗洗”。黎雁卻是不知怎么也停不下來，洗完臉時，看著額頭上那兩道指甲印，黎雁生平第一次學(xué)會了冷笑。飯菜已經(jīng)蔫蔫地涼了?！耙灰渣c東西，讓你媽給你把飯菜熱熱”，“不用了”黎雁聲音里還有些抖，低頭回了房間。

那天黎雁日記里只有一句話“以后一定要離她很遠很遠”。(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后來，好像戰(zhàn)爭就沒有停歇過。

再后來，黎雁就真的就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她像一只大雁離開了溫暖的江南，一路向北。北方的冬天很冷，第一年的時候黎雁毫無意外地病了一整個冬天。窩在有些涼的被子里，病得恍恍惚惚，夢到媽媽煮了姜湯，暖暖的熱氣從褐色的湯上彌漫開來，把媽媽的臉暈成她從未見過的溫柔。伸手去接時，那一碗湯卻變成了冰涼的水，媽媽的臉也看起來又難過，又生氣。睜開眼睛的時候，黎雁的眼淚從臉上滑下來，像那碗水一樣涼。

黎雁給爸爸打過一次電話，給媽媽接時，黎雁沉默了一下，說忙就掛了電話。那頭那句“你好不好”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聽見一片忙音，像是剛寫了一場大雪，靜的人心里發(fā)慌。也是有過緩和的一段時間。高考完那年暑假，兩人和和氣氣在家呆了三個月。黎雁還記得她做的魚，倒是真的很香。只是不說話，黎雁也覺得無話可說。

年輕的日子總是苦，苦得一窮二白，也不知道明天那里是棲身之所。哪怕后來總想著當(dāng)時的純真年月，黎雁卻說，再也再也不要有這樣的日子。憋著一口氣，硬生生四年沒有回家，南方的大雁也適應(yīng)了北方的風(fēng)塵雨雪。從前聽人說愛是人最好的壁壘，黎雁覺得不是的，只有恨才會讓一個人刀槍不入。

08年，黎雁已經(jīng)工作了兩年。不好不壞，成為城市里，街頭上隨處可見的大多數(shù)。每個月給爸爸打電話。知道媽媽的身體越來越差。冬天的時候，聽爸爸說媽媽摔了一跤要做手術(shù)。黎雁一陣慌亂，買了張回去的機票，連夜回了家。黎雁每一次想起，都記得那個時候心里只是鈍鈍的，像空空的砸了塊大石，實實在在的痛。

再回到這里的時候，已經(jīng)像是另一場人生了。命運的把人生的帷幕一點一點掩下。還心心念念著站在你身邊的人，轉(zhuǎn)頭卻發(fā)覺黑暗中只有辨不清的隱約的輪廓了。

她簡直不能相信那個躺在病床上的蒼老婦人，是她曾經(jīng)那么盛氣凌人的母親。六年，光陰里的故事只是彈指一揮間，卻已經(jīng)有多少青春落了幕，多少青絲成了白發(fā)。

黎雁靜靜守著，等到母親醒了過來。第一句話也不過是“哼，真得我死了才肯回來替我送葬么？”，這些年的冷嘲熱諷黎雁也已經(jīng)習(xí)慣，聽到這樣一句話卻難免心里一痛?！笆枪治也辉摶貋砻矗俊敝荒軄G下這句話轉(zhuǎn)身就走。

回了家，父親一臉詫異“怎么把你媽一個人丟在醫(yī)院？”

她只說“我累了?！?/p>

“這些年，為你也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淚，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黎雁到底沒說出來，枕上倒是濕了一片，她也不知道是為這多少年終于回來了，還是為著剛才父親那句話。

黎雁到底照料母親知道好了起來，隨后就回去了。也不知兩人的關(guān)系是更好了，或是更差了。黎雁只記得走的那天，還是母親燒的魚，依然很香。

又是幾年，黎雁自己做了媽媽。母親來的時候，北方的太陽難得的露了臉，黎雁卻是不知原因的抑郁了。幫著照料了小嬰兒，這時的母親，像是一個蚌，忍者心痛難過，還受著黎雁的氣，卻什么也不說。這樣一直過了一年多，黎雁終于轉(zhuǎn)了過來?？粗赣H，只覺得前塵往事竟是夢一場。

小孩一周歲的時候。大家都忙著逗粉粉嫩嫩的小嬰孩，父親卻說起黎雁小時候的場景。那是黎雁第一次聽到那些故事，卻也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那么多年，兩人的戰(zhàn)火就蔓延了那么多年。

中午糖醋魚的香味還在灶上咕嘟咕嘟冒著泡。母親突然就在黎雁眼前倒了下去。黎雁一下愣在原地，整個廚房只有魚的香味，還有嗡嗡作響的聲音。

母親剛走時，黎雁總覺得自己還生活在夢里。那個恨了那么多年也愛了那么多年的人，上一秒還在給自己煮魚，下一秒就倒在自己眼前的那個人，她總覺得那是一場夢。

可是她卻沒有見過她，即使是在夢里。

后來有一天，黎雁走在大街上，飯館里魚的香味飄出來，她只覺得心口一陣發(fā)緊，轉(zhuǎn)過頭去，只看到一句溫情的廣告“生命如此短暫，我們沒有時間去爭吵、道歉、傷心、斤斤計較，我們只有時間去愛，一切稍縱即逝”。

黎雁到底掉下淚來，那條魚，她終于再也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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