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處聞啼鳥

王琛懿

我與一只喜鵲狹路相逢。

她胖得幾乎像一只小鵝，羽毛油光發(fā)亮，眼睛炯炯有神。請允許我使用“她”而不是“它”，因為當我第一眼看見這只可愛喜鵲的時候，自己幼時的一張照片沒來由的在腦海中浮現(xiàn)出來，里面嬰兒又肥又白，頭發(fā)烏黑發(fā)亮，眼睛炯炯有神。

當我正在林間的小路上散步，思緒漫無邊際，她輕捷地向我迎面滑翔過來，背景是深綠的樹林和湛藍而晴朗的天。在離我三四步的時候她落下來，輕盈得就像一支羽毛，然后歪歪頭，對目瞪口呆的我漫不經(jīng)心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我驚異于自己竟能從她一對綠豆大的眼睛里看出輕蔑狡黠審視淡定。繞著我轉(zhuǎn)了一圈后，她抖抖翅羽，閑適慵懶而帶點兒不耐，賞花的胖小姐終于失去了興致，一搖黑色絲綢扇子，扭身消失在了樹叢中。

當我回過神來后，簡直不能相信居然發(fā)生了這種荒謬的事情，豈有此理。但很快我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想和一只已經(jīng)飛走的鳥兒講道理，啼笑皆非。(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家從未養(yǎng)過鳥兒，當然也可以說養(yǎng)著，散養(yǎng)。母親總是將剩米飯放在窗臺的花盆里，引來一群群鳥兒啄食。最常見的是喜鵲和麻雀。還有一種不知名的鳥兒，藍灰色泛珠光的羽毛，尾巴長長，吃飽喝足后，總是立在鐵質(zhì)欄桿上歌一曲后離開，那種憂郁和歡快相糅合的氣質(zhì)總是使我想起古希臘流浪的吟游詩人。麻雀更多的時候匿于窗前的蔥蘢中，一刻不休地開會，也許是他們的聯(lián)合國大會，也許只是午后茶話，嘁嘁喳喳總也說不完。麻雀數(shù)量太多就藏不住了，一眼看上去一只只肥肥圓圓，像一個個麻褐色的果子把枝條也壓彎。母親給他們添食的時候總是帶著溫柔而滿足的笑意，一如她每天將飯菜端到我和父親面前。

母親悄悄告訴我，鳥兒是可以請來的。外祖母剛搬到城市里時，小區(qū)里一片寂靜，可當她堅持在門前的草地上灑下玉米幾個月后，麻雀也開始在外祖母家竊竊私語了。當嚴冬來臨，舅母帶著我到冰封的河邊去，踏著及膝的積雪，在每一棵有鳥窩的樹下放上玉米粒，因為鳥兒們在冬天總是很難覓食。第二天再去看，玉米已經(jīng)不見了，剩下一團雜亂而纖細的足印，我們就再添上一把玉米，心里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滿足，好像舉辦的宴會得到了熱情活潑的客人的贊美一樣。

我相信鳥兒的純凈眼睛能分辨善意和惡意。我還很年輕，搞不懂世事艱險，每到一地，村莊或者城市，我總留心鳥兒。倘若鳥兒鳴聲凄然眼神惶恐，就很有可能人心荒蕪。我所去過的，只有三地鳥兒毫不怕人，一是在家，二是普陀山，三是在這里，大學校園。在這些地方我可以像鳥兒一樣放松，不必絕對恪守“防人之心不可無”的信條。我可憐鳥兒，也可憐人心，只有托庇于宗教和學術(shù)，才能有方寸清凈處。

豐子愷曾作《護生畫集》，在自序中說：“護生者，護心也。去除殘忍心，長養(yǎng)慈悲心，然后拿此心來待人處世。——這是護心的主要目的。”我學到的第一句詩就是“處處聞啼鳥”，但是真正能享受到這句詩意境的人，真正有心境享受這句詩的人越來越少了。

我與一只鳥兒狹路相逢，一敗涂地，可是心中只有榮幸。

周圍是深綠的樹林和湛藍而晴朗的天，陽光溫暖而無風，松針和泥土的氣味溫柔彌散，林中遙遙有鳥兒啼鳴，好像安徒生或王爾德做的一個夢。白石鋪就的小路上只有我一個人，悵然若失，好像經(jīng)歷了一場擦肩而過的艷遇，盡管那是個并不美麗并且極為無理的胖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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