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路，走著走著都成了曼妙的風(fēng)景

商海春

一個從山里走出來的孩子，經(jīng)常會生發(fā)出眷戀鄉(xiāng)野的情懷，尤其是曾經(jīng)走過山野的那些年少時光，隨著懷舊念想升騰，一不留神便會溜達(dá)出來，情不自禁地想要回歸，找一些感覺，實(shí)地回味一下曾經(jīng)走過的那段美好時光。盡管那時，并不覺得美，甚至覺得滿是苦澀，滿是艱辛，經(jīng)過了時光打磨和生活的窖藏，那些帶著一點(diǎn)辛苦的味道，還是會發(fā)酵出一些濃濃的生活情趣。

我上初中的時候，每天都要從老家那個小山村里，翻越很長的一段山路，到設(shè)在另外一個村子里的中學(xué)去讀書，這段路的中間，有一個叫做袁洪峪的地方是必經(jīng)之地，據(jù)老人講，以前這里建有寺廟的，是一方風(fēng)水寶地。那時候，這里是一個無線電工廠，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叫做“羅曼山莊”的度假村了。濟(jì)南稱之為泉城，然而，名泉卻不只是城市里的專屬，在袁洪峪里就有兩眼名泉，一眼是苦苣泉、一眼是琴泉?？嘬娜膩須v，據(jù)傳說是唐末黃巢起義中，黃巢的女兒苦苣，勇猛殺敵，到達(dá)袁洪峪遭圍截，身負(fù)重傷又不肯投降，便撞死在了泉崖下?？嘬乃篮螅孪卤忝俺隽艘还汕遒娜?，后人稱之為苦苣泉。關(guān)于琴泉，也是很有文化背景的，據(jù)記載，清人王初桐在《濟(jì)南竹枝詞》里有寫該泉的詩：“苦洪峪口白云深，試聽琴泉泉似琴。何必思賢尋舊譜，高山流水有清音。”注解說：“琴泉在苦洪峪，泉聲滴夜，如理絲桐。歷下彭山人善鼓琴，續(xù)刻殷文莊所刻《思琴操譜》。”關(guān)于這些傳說，少年時代的我，是不曾了解的，那個時候只是傻乎乎地背著書包從這里走過，這樣的知識大門，卻一直緊鎖著，經(jīng)常路過的傳說和歷史文化，只不過是一段塵封的記憶罷了。單從泉名字來看，一苦一樂，也算是一種情調(diào)，有山有水便是好地方，難怪后人要給這里取一個浪漫的名字叫做羅曼山莊了。這里還有一個叫做“韓復(fù)渠別墅遺址”的地方，據(jù)說是民國時期，韓復(fù)渠主張“鄉(xiāng)村建設(shè)”時，避暑的地方，上學(xué)時，對這樣的事情大都漠不關(guān)心，只記得這里有兩棵參天的杉樹，是山里很少見的樹種，看看光景，算是一種樂子。

如今走在袁洪峪的小徑上，儼然不是舊時光景了，水流不如以前的清澈歡快，人為造景的痕跡有些不倫不類的樣子，也算是弄巧成拙的一種境地，有一些淡淡的傷感。好在那些樹和那些苔蘚綠草之類，仍然保持著青青翠翠、郁郁蓊蓊的生命力，散發(fā)出自然的氣息，行走在這里，猶如進(jìn)入天然氧吧，也算是對傷感的一種補(bǔ)慰。小時候，沒有深深的閱歷，沒有凝重的情懷，顯然是體會不到這種感覺的。而今，走在這里，看一草一木，仰望參天綠樹，都是一種對工作生活中遇到的那些痛的良藥，是一種修補(bǔ)，一種療養(yǎng)。走在這里，什么惆悵都可以不想，思緒里恍惚著那些少年時光，那些與小伙伴們一同路過的爽朗的、憨厚的、野性十足的笑聲，仿佛浸潤在山林和泉水的記憶里，散發(fā)著自然的色彩了。

移步換景，到了山腳下的一個洞口，這里也曾經(jīng)有過我和小伙伴們的快樂時光。冬天，下雪的時候，山路很滑，很難走的，這個山洞正好從山的南面穿山而過，到達(dá)山的北面，北面不遠(yuǎn)處便連著我們居住的那個村子的山腳，大雪封山的時候，山路難行，幾個小伙伴總會斗膽從這個山洞里穿越，冒一把險(xiǎn)。說是冒險(xiǎn)，是因?yàn)檫@山洞的路途比較長，要步行十來分鐘的樣子，里面昏暗潮濕，沒有光，即便有光源，也只能照到很近的地方，走起路來里面有濃重的回響，像是鬧鬼。我們這些膽小鬼是不敢冒然孤身行動的，總是提前準(zhǔn)備了木棍，在上面纏上油氈紙，做成火把照亮通過，那個時候，每個人家里都很窮，買不得手電筒的。就這樣，幾個小伙伴摟著肩膀，拿著火把并行在山洞里，還是感覺汗毛挓挲的，要不是下很大的雪，小伙伴們也很少這樣冒險(xiǎn)。如今看來，用那樣的火把冒險(xiǎn)行動，在那個時候也是很奢侈、很浪漫的事情，要不然，如今也不會有那么多有意思的回味。帶著女神和公子走一遭，也算是一種顯擺，我那寶貝公子還是覺得蠻刺激的，其實(shí)，他哪里懂得，那個時候，山里的一個窮孩子，苦中作樂的那種心境是一種什么滋味。(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從山洞里出來的時候，看到洞口的光和綠草，就有一種忽逢桃花源，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的驚喜了，唯有經(jīng)歷過這樣一段黑暗，才能有柳暗花明的感覺，從洞口里出來，也才會體會到陽光與綠葉的不同味道，從一個園林一般的景致里，偶然走進(jìn)了更加自然的山野里，那樣的刺激，也頗有些小驚險(xiǎn)，小回歸的味道，這雖然算不得波瀾壯闊的旅游，也算是一種突然變換欣賞頻道的偶遇。

在山野里走著，我絮叨著我少年時那些有趣的事情，我那寶貝兒子也似乎一改不愛聽老子講話的習(xí)慣，聽得格外入神了。少年時，回家的路上，有時我們會順便捉幾只山蝎子，賣了錢，變作書本費(fèi)或補(bǔ)貼家用的，山路邊得石板下面就有，不過不會經(jīng)常幸運(yùn)，一有小伙伴捉到，肯定會引來同伴的大呼小叫，有些甚至是小肚雞腸的嫉妒，在那樣的窮日子里面，這也是一種瑕不掩瑜的真實(shí)狀態(tài)，那也算是一種天真吧。

那個時候上學(xué)，不是干巴巴地走著，很多時候，大家共同討論著感興趣的話題，走著走著，不覺就到家了。山里的窮孩子，對學(xué)習(xí)的事情，也是蠻重視的，在那樣的山里，出路只有一條：考出去，進(jìn)城，找工作。父輩們期待著山里會飛出一個金鳳凰，那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我們這些小伙伴，也格外懂得把學(xué)習(xí)融入進(jìn)生活，比如背英語單詞，就是路上常有的事情，有時拿個老師廢棄了的粉筆頭，在山路邊找一些相對光滑平整的石頭，隨便劃拉，那就是我們強(qiáng)化記憶的筆記本，現(xiàn)在想來，有些“到此一游”的尷尬了。累了的時候，我們就唱歌，扯開嗓子的那種原生態(tài)，盡管不著調(diào)，會唱的歌也很少，但那都是心聲，那都是與自然真實(shí)的對白，那都是窮小子們放縱了的狂野和激情。如今，我在妻兒的慫恿下，還不知廉恥地對著山谷又吼了幾嗓子，不過這種回響，已經(jīng)沒有天真和狂野的味道了，倒是有些狂妄和噪音的感覺，想來也真是一種嘆韶華易逝的悲哀。我儼然成了一個多愁傷感的小老頭了呢。

為了增添這次重走初中求學(xué)路的趣味性，我還給兒子賣了賣關(guān)子，山里的路邊，有的是榆樹，這些榆樹的葉子上會長出一些像小氣球一樣的泡泡，我們小時候，管這叫做“娃娃”，不知道為什么這么叫，反正小伙伴們都是這樣稱謂的，把這樣的小泡泡掐開，里面就會有一些蚜蟲一樣的小蟲子，這應(yīng)該是榆樹葉子被蟲咬以后的一種反抗，它要把蟲蟲困死在里面么？也或者是蟲蟲分泌一種汁液，刺激榆樹葉子長出一個小房子，好供它們擋風(fēng)避雨什么的，總之這是生物之間斗爭的一種自然妙趣，至少，兒子是第一次聽說，我怎么覺得好像是趙忠祥在直播《動物世界》了呢，只是我的有些蒼白，只有趣味性，沒有科學(xué)性罷了。

山野里有一種苔蘚類的植物，我們小時候管它叫做“老鴰胭脂”，讀音大概是這樣的，我至今也沒弄明白應(yīng)該是個什么科學(xué)名字的草，那都不重要，我覺得這種草里有我和小伙伴們的快樂是最重要的。這種草，隨便拽幾把，團(tuán)一下，就很容易做成一個鳥巢，我還特地給兒子演示了一把，竟然讓他瞠目結(jié)舌，嘴里念叨著：額，還能這么玩?。∫荒樃鐐惒及l(fā)現(xiàn)新大陸的樣子，我也非常牛哄哄地回應(yīng)：那是，你不知的事情多著呢！糊弄小孩子，我還是有一些鬼把戲的，呵呵。妻兒在路上擺弄我做的那個鳥巢還不過癮，把這玩意托回家，真的讓一只千紙鶴住進(jìn)去了。小時候，我們這些淘氣的窮小子從鳥窩里掏了小鳥，也經(jīng)常讓鳥趴在里面的，還裝作大鳥的樣子，為小鳥捉蟲子，用手掐著蟲子，對著小鳥的嘴，嘴里學(xué)著大鳥哺育小鳥的聲音：傻哈傻哈！你別說，小鳥還真的張嘴吃了，有的小伙伴水平高，還真的喂活了不少，小伙伴們喂的鳥，那也是品種繁多：有斑鳩、麻雀、布谷鳥、金翅鳥、還有個小伙伴竟然喂活了戴勝鳥，讓大家羨慕不已，那小小鳥都是淘氣的小伙伴們冒了被摔的風(fēng)險(xiǎn)，掏來的。如今看來，那是對鳥類平靜生活的破壞和踐踏，也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上學(xué)的路，最刺激的算是那些山崖怪石了，這些怪石，各色各型的，有的像怪獸，有的像書本，每塊石頭似乎都有故事。在山崖邊上行走，過去一點(diǎn)都不覺得險(xiǎn)，一群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窮小子，有時竟然會在山崖邊上飛奔，游走在懸崖邊上的快樂時光，就這樣一次次在冒險(xiǎn)中掠過，如今，這些路已經(jīng)變得荒蕪了，我不禁想到一段話：其實(shí)世上原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變成了路。而今走在懸崖邊上，我感覺那些懸崖峭壁就是時光老人，一個看著我們長大的慈祥老人，一個銘記著我們苦澀回憶的多愁善感的老人，一個笑看我們從貧窮的泥潭里顧拽出來，邁向幸福大海的快樂老人，難怪隨行的女神說，那山崖像個老人的臉，這是難得的一種共鳴，真的勾起我的靈感了呢！

其實(shí)，多少億年之前，這里原本就是一片幸福的海洋的，說這話我也不是順嘴胡說的夢話，我上學(xué)的時候，親眼看到一個叫張小利的小伙伴從這山谷里撿到一塊帶著魚的化石，狂喜著揣回家了呢！多少年之后，還會有魚兒從此游過，悠閑地游著翔著，感受那些曼妙的風(fēng)景，尋找那些快樂的感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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