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通壩子絕大部分農(nóng)家，在二十一世紀(jì)之前做飯取暖一直用的是柴炭。柴炭這一名稱，在詞典上是查不到的。我比較了一下，柴炭既不是木炭，也不是無煙煤，而應(yīng)該是叫做草炭或是泥煤，是一種經(jīng)過幾千年所形成的天然沼澤地產(chǎn)物，是煤化程度最低的煤。

在昭通歷史上，炭廠密布。在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昭通壩子有名的柴炭廠依然很多：守望鄉(xiāng)甘河炭廠、土城鄉(xiāng)紅泥閘炭廠、三善堂炭廠、舊圃鎮(zhèn)后海炭廠等等。與傳統(tǒng)的炭廠比起來，這些炭廠都有個顯著的特點：推開土層，直接露天挖取柴炭，與以前的挖洞取炭安全了很多。柴炭，因其價格低廉是絕大部分農(nóng)村和城市低收入家庭做飯取暖的首選。潮濕的柴炭燃燒時，不僅煙濃，且火力不足，做飯取暖都不好用，只有干透了，才可以煙少火力足，能較好地滿足做飯取暖所需。城市家庭家居狹窄，無法儲備大量的柴炭，于是催生了一個行業(yè)：賣炭。家住炭廠周圍的人們，平時積攢柴炭，待干透后在秋冬季節(jié)車?yán)缣羲偷匠抢镓溬u以補貼家用。

我家在農(nóng)村，父親是一位鄉(xiāng)村教師，他的收入不足以支撐家里用上無煙煤。因此每年早春，父親就得為家里一年用的柴炭奔忙。他要么請人去把柴炭拉回來，要么自己駕牛車去炭廠拉炭。除了很少的幾次請人，更多的時候都是他駕著牛車去拉炭。年少的我，因為好奇，總是與他一道去。每次到炭廠我都會感到震撼：炭廠長寬都達(dá)到一兩公里，深達(dá)百余米。柴炭煤層很厚，按照開采面分為幾層，面積層層遞減，每個開采面都高達(dá)數(shù)米，一般是上中下幾個作業(yè)面分步推進(jìn)。場地上塵土飛揚，往來車輛熙熙攘攘，人喊馬嘶，熱鬧非凡。小時候覺得，那場面是很壯觀了。我這時的任務(wù)是看管牛車。父親則去付款開票，然后等著過磅，再把幾十斤至百余斤大小不等的炭塊一一抱起裝到牛車上，一般每車一千斤左右。裝好后一路顛簸回家，還要動員全家老少，將炭塊一一送到樓上。當(dāng)時昭通農(nóng)村房子一般為一層半的土胚瓦房，樓下是一家人生活起居的場所，所謂二樓是用樹干做梁，鋪以木板或竹竿形成，是堆放各種生活物資兼做孩子們睡覺的地方。攢夠一年生活所需的柴炭，一家人需要辛苦好幾天。

我家距昭通城區(qū)約四公里，村里有不少農(nóng)閑時賣柴炭的人。八九歲以后，每到秋末冬初，看著同齡人挑著干透的柴炭進(jìn)城去賣，特別是小伙伴們炫耀著財富時，讓沒有零花錢的我羨慕不已。十一歲那年寒假，經(jīng)不住我一再請求，父母不得已同意了我和妹妹進(jìn)城賣炭！

翌日清晨，在父親的幫助下，我和妹妹用特意借來的小號撮箕，每只撮箕裝了成人拳頭大小的十來塊柴炭，一擔(dān)約莫十七八斤，各自挑起擔(dān)子就興沖沖的出發(fā)。父親送我和妹妹出村，一邊叮嚀：每一擔(dān)炭，有人給五毛錢就可以賣了，可以試著講講價，賣得多些當(dāng)然好，實在賣不了，就送人吧！一邊遞了五角錢給我，若是中午還賣不了，記得買點東西吃，可別餓著肚子！我和妹妹信心十足，我們就是去掙錢的??！不想接父親給的錢，父親卻把錢塞給了我，并讓我們注意安全，盡量早些回家。我們一面答應(yīng)，一面急急走出村口。這時約八點左右，沒有出太陽，天空灰蒙蒙的，北風(fēng)不算大，但吹在身上還是有些寒冷。

我們挑著柴炭往城里走，遇上了幾個同村進(jìn)城賣炭的人。叔伯們挑得多走得快，不愿意理我們，有兩個年齡跟我們差不多的，自然一同前行。走了不到一里，我的肩開始痛，腿也酸了，便讓比我年幼的妹妹一起停下來歇氣。小伙伴們等了兩三次，終于不耐煩，撇下我們先走了。我和妹妹走走停停，用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到達(dá)城里。進(jìn)城時遇上剛出村時同行的叔伯們，他們已經(jīng)賣完柴炭返程了，打趣了我和妹妹幾句，然后告訴我們先去菜市場擺著賣，若是賣不了，再挑著順巷子叫賣。聽了叔伯們的指導(dǎo)，我和妹妹便挑著炭到小石橋菜市場，找了一個角落賣炭。(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菜市場很熱鬧，人流如潮，叫賣聲此起彼伏。我們不好意思叫賣，只在擔(dān)子旁靜靜等待，每有經(jīng)過的人，便眼巴巴的等著人家買炭。過了一個多小時，只有兩個人來問價。我以為我挑到城里的炭很值錢。第一個想買的人是個中年婦女，我要價每擔(dān)一元，問價的人看看炭的干濕，沒有還價，搖搖頭走了；第二個想買炭的是個老年男子，著急的我報價每擔(dān)八角，老頭只給四角一擔(dān)，而且只要一擔(dān)，我覺得剩下一擔(dān)很麻煩，再說這價錢和我心里想要的差很多呢！沒同意賣。眼看著菜市場往來的人越來越少，最終只剩下擺攤的人和三兩個買菜的人時，我心里漸漸著急起來，我們挑來的炭到底值多少錢，我心里一點底都沒有，父親雖然給了一個大概的價錢，可他也沒有賣過炭??！我和妹妹商量了下，決定柴炭如果能盡快賣掉的話，就回家再吃午飯。

菜市場沒能賣掉柴炭，我們只有按照叔伯們的指點，沿著街道去賣柴炭了。我們沿著西街，走到陡街，順著云興街，走到楊家牌坊，再沿著蠶豆街走到北順城。一路也不敢吆喝，走走停停，偶有詢問的，給的價又太低，要么一角二角，甚至有給幾分一擔(dān)的，我們想多賣一點錢，自然無法成交。磨蹭到北順城時，已經(jīng)是中午兩點多了，我們餓得沒有了力氣，腳底火辣辣的，肩疼腿酸，停下就坐著不想起來了，真想扔了擔(dān)子回家，可又舍不得，再說撮箕還是借來的呢！看著又餓又累的妹妹，我最終還是掏出爸爸給的五毛錢，花了兩角買了兩個肉包子，遞一個給她，自己也狼吞虎咽吃了一個，在街角坐了好一會?？纯刺煲堰^午，咬咬牙挑起擔(dān)子，準(zhǔn)備往回走，打算要是出城都賣不了，就在城邊扔了，挑著空撮箕回家！我們沿著清官亭公園門前這條街，晃晃悠悠走到三孔橋，一路還是無人問津。走到利濟河邊，灰心喪氣到極點的我，正打算把柴炭倒進(jìn)河里，擔(dān)著空擔(dān)子回家時，路邊一個坐在門里烤火的老太太問我：你們的炭要賣多少錢？每擔(dān)五角！我說。每擔(dān)三角錢吧，賣不賣？她看了看我和妹妹又說。我遲疑了一下，便決定賣給她。她讓我們把炭挑進(jìn)她家里堆好，一邊絮絮叨叨抱怨著柴炭沒有干透，一邊找出六張一角的票子遞給我……

離她家不遠(yuǎn)，遇上一個包子攤，我沒有和妹妹商量，再一次花兩毛錢買了兩個包子，遞一個給她，把她的擔(dān)子并在我的擔(dān)子上，我們一邊吃包子，一邊回家。四公里的路，大人走起來只需要一個小時，可已經(jīng)累壞了的我們，兩個小時只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冬天天黑的早，再加上天陰著，還沒看到村子，四周已經(jīng)朦朦朧朧的了。我們正打算加快疲憊的腳步，抬頭卻看到迎面走來的父親。父親高而瘦，我們平時都覺得他身材單薄。

“爸爸……”

望著暮色里清瘦的父親，我的嗓子像被堵上了，鼻子發(fā)酸，我看見妹妹眼角里一下子涌出了淚花，不過她沒有哭。父親一邊接過擔(dān)子，一邊夸獎著我們，轉(zhuǎn)身帶領(lǐng)著我們回家，晚飯較平日多了個雞蛋湯。

后來我和妹妹又一起去賣過幾次柴炭。由于家里的柴炭沒有多余的，再說我一直對于我擔(dān)進(jìn)城里的柴炭無法正確估價，幾次之后，就停下了賣炭這事。父親一直沒有問過我們到底賣到了多少錢，更沒有過問我們怎么用這些錢，只是在我們每一次進(jìn)城賣柴炭時，總是詢問身上有沒有錢，確認(rèn)我們沒錢的時候，總會塞過來幾角。

我總覺得，賣炭這事，僅僅是給我和弟弟妹妹增添了幾冊西游三國之類的小人書，書中的故事至今依然記得，書卻是找不到了(龔占雷）。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840058/